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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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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疹說明他對青黴素過敏;他再也不能用這種藥了,因為將來的副作用也許很厲害,甚至危及生命。湯森大夫在病人的病歷上畫了紅星,鮮明地記下了這一條。

從那以後,懷拉齊克才知道他對青黴素過敏。

第二次,懷拉齊克因為生了小病又到診所來。諾亞·湯森不在,安德魯給他看了病。看病歷時,安德魯注意到停用青黴素這點。那一次這條用不著,因為安德魯沒有開藥。

那一次——這是在大約一年半以前——是安德魯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懷拉齊克。

懷拉齊克按諾亞·湯森的吩咐去聖比德醫院後,被安置在一間已有三個病人的病房裡。很快一個寫病史的實習醫生來給他做正常的病情檢查。這是例行公事。實習醫生提的一個問題是,「你是否對什麼藥過敏?」懷拉齊克回答,「嗯——我對青黴素過敏。」問題和回答都記在病人的醫院檔案上。

湯森大夫信守諾言,後來是到醫院去看懷拉齊克的。但在去的之前,他打電話到聖比德醫院,吩咐給病人用紅黴素。實習醫生照著做了。既然對大多數病人來講,用青黴素治療肺炎是正常的,那麼,似乎湯森已經看到病歷上的過敏禁忌,或是他記得這點——或許他既記得也看到了。

那天湯森到醫院看懷拉齊克時,照理他會——或者說應該——看到實習醫生的記錄,從而再一次得到提醒:病人對青黴素過敏。

病人自己的背景也和後來發生的,或者說該發生而未發生的事情有關聯。

庫爾特·懷拉齊克是個溫和而安分的人,既未結婚也沒有好朋友。他是運輸公司的職員,一個人住,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個「孤獨的人」。他住院後沒人來探望。懷拉齊克生在美國;父母是波蘭移民。母親已去世,父親在堪薩斯一個小城和庫爾特的未婚姐姐住在一起。他們是庫爾特·懷拉齊克在世界上僅有的兩個親人。但是他生病住在聖比德醫院的事,他沒有通知他們。

情況就這樣維持到懷拉齊克住院的第二天。

次日晚上八點鐘左右,湯森大夫又來看他。在這一點上,安德魯又和這事有間接的關係。

近來,諾亞·湯森到醫院來查房的鐘點很古怪。事後安德魯和別人推想,他這樣做也許是避免白天遇上共事的醫生,要不就是由於麻醉藥的作用使他迷迷糊糊。那天晚上恰巧安德魯也在醫院裡,他是從家裡被叫來處理緊急情況的。安德魯正要離去時,湯森來到醫院,他們交談了幾句。

安德魯從諾亞·湯森的舉止和言談中,馬上覺察到這位老醫生正處於麻醉藥的影響之下,看來這藥還剛服下不久。安德魯猶豫了一下,但既然長時間以來已習慣於這種情況,他就認為不會發生事故,因此也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後來,安德魯為這一疏忽苦苦地責備自己。

安德魯驅車離去後,湯森乘電梯到了病房,檢視了好幾個病人。年輕的懷拉齊克是其中的最後一個。

當時湯森腦子裡想些什麼可只能猜測了。只知道懷拉齊克那時的情況雖不緊急,但病情稍稍重了一些,體溫升高,呼吸困難。看來,湯森在迷迷糊糊的狀況下,很可能認定早先開的藥沒見效,應該換一種藥。於是他寫下新的醫囑,離開懷拉齊克,親自把醫囑送到護士值班室去。

新醫囑是每隔六小時注射六十萬單位青黴素,肌內注射,立即打第一針。

由於一個老護士生病沒來,值夜班的只是一個新來的年輕護士。她當時也很忙,既在湯森大夫的醫囑上看不出什麼異樣,她就立即去執行。她先前沒看過,當時也沒去檢視病人病歷表上記的東西;因此她不知道此人因過敏而停用青黴素。

護士來到時,懷拉齊克本人既在發燒又昏昏欲睡,沒有問給他注射的是什麼,護士也沒有主動給他講。注射完畢,護士就離開了懷拉齊克的病房。

以後發生的事一部分得靠推測,另一部分則根據同病房一位病人提供的情況。

根據已知的青黴素反應,懷拉齊克打針後不一會兒就會感到異常恐懼,渾身發癢,皮膚變得火紅。緊接著很快他就會因過敏反應而驚厥,臉、眼、嘴、舌和喉迅速腫脹變形,同時發出窒息、喘氣以及從胸腔發出的其他臨死前的異常聲音。最為嚴重的是喉嚨腫脹,這就堵住了空氣進入肺部的通道,不能呼吸,緊接著——在痛苦和恐懼之後,總算老天開恩——是失去知覺,然後是死亡。全過程只有五分鐘或可能稍長一些。

如果採取搶救措施,那就需要注射大量的腎上腺素並立即切開氣管——在頸部把氣管切開——使空氣進入肺部。但並沒有及時叫人,等醫護人員趕到時已經太晚了。

看到鄰床病人翻滾掙扎、聽到他窒息的聲音,房間裡的另一個病人趕緊按鈴把護士叫回來。但等她趕來時,未得到任何搶救的庫爾特·懷拉齊克已經一命嗚呼了。

護士馬上大喊住院醫生的名字。她也喊湯森大夫,指望他還在醫院裡。

他果然還在,而且比住院醫生先到。

湯森接手後,他那些所作所為的原因又只能憑猜測了。

最可能的情況是,儘管他還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卻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憑意志的力量,他理清了思路,開始其本來可以成功的掩蓋手法——

只要後來安德魯不插手的話。他當時一定清楚,護士並不知道病人對青黴素過敏。同時,只要特別走運,可據以定罪的兩件事——早先病歷表上關於過敏的記載和他讓打的青黴素——人們或許不會去聯絡起來。因此,如果他能把死亡說成是出於自然原因,也許就不會有人去注意真正的死因。還有一點是湯森不會不注意的:庫爾特·懷拉齊克沒有好朋友,看來不會有人來刨根究底地詢問死因。

「可憐的小夥子!」湯森對護士說。「他的心臟受不住了。我本來就擔心可能出事。你知道,他有心臟病。」

「是的,大夫。」年輕的護士頓時放了心,因為她沒有為任何事受到責備。湯森是給人印象很深的有經驗的權威,他說的話護士毫不懷疑,住院醫生也是一樣毫不懷疑。他被叫來以後,看到有人在現場處理;既然無需他幫忙,他也就去幹別的事了。

湯森嘆了口氣,對護士說,「死了個病人後,我們得做一些事情。年輕的女士,你我兩人一起來幹吧。」

事情之一就是填寫死亡證明書,諾亞填的死因是「肺炎繼發急性心力衰竭」。

星期四上午,安德魯偶然聽說庫爾特·懷拉齊克去世的訊息。

走過診所接待室時——這接待室由他、湯森和阿倫斯共用——他聽到接替離職的維奧萊特·帕森斯的接待護士佩吉在打電話,說是「湯森大夫的病人昨晚死了。」過了一會兒,安德魯碰到湯森,同情地說,「聽說你失去一位病人。」

長者點點頭。「挺慘的。是個年輕的小夥子;有一次你替我給他看的病。

叫懷拉齊克。他肺炎很厲害,心臟又弱。他心力衰竭而死。我本來就擔心可能這樣。」

安德魯或許不會再想這事的;一個病人死了,當然很遺憾,但這種事並不少見。可湯森的態度有點尷尬,使安德魯隱隱感到不安。大約一小時以後,湯森離開診所了。安德魯的不安促使他抽出懷拉齊克的病歷檔案檢視。對,安德魯現在記起病人的模樣了,而且在檢視時他注意到兩點。一是有青黴素過敏的標記,這點看來並不重要。另一點是病歷上沒提到有心臟病,這倒有些蹊蹺。

安德魯這時還是不太在意,只是感到奇怪,他決定當天到醫院去的時候,謹慎地打聽一下懷拉齊剋死的情況。

那天下午,他來到聖比德醫院的病歷檔案室。在懷拉齊剋死後,他的病歷以及其他檔案都從病房轉到那裡了。

安德魯先看病歷上的最後一條——由湯森大夫記下的死亡原因——然後依次往前看。幾乎馬上映入他眼簾的,就是湯森親筆寫的醫囑——注射六十萬單位青黴素,這對安德魯說來簡直是晴天霹靂。同樣使他希望破滅的是:

護士已作了此針已打的標記。而根據順序來看,打這一針的時間就在懷拉齊剋死亡前一會兒。

安德魯看著病歷上的其他部分——包括實習醫生記下的青黴素過敏以及早先用紅黴素的醫囑——看得他茫然不知所措。當他把病歷還給檔案室的保管人員時,他的手在發抖,他的心怦怦直跳。

兩個問題猛地跳了出來。怎麼辦?再到哪裡去呢?

安德魯到太平間去看懷拉齊克的屍體。

死者的臉部表情平靜,眼睛是閉上的。除了皮膚略帶青紫色(這也可以由其他原因引起),沒有任何露出馬腳的過敏反應性驚厥的痕跡。這時,安德魯已確信:正是這種反應使這年輕人白白死掉。

他問陪伴他的太平間管理人員,「有沒有吩咐做屍體剖檢?」

「沒有,先生。」這人又說,「死者有個姐姐應該從堪薩斯來。她來了以後屍體就火化。」

安德魯的思想一片混亂。想起他早先在院長跟前的那番經歷,他還是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該怎麼辦。顯然必須做點什麼,但做啥呢?他是否該提醒說,得做屍體剖檢呢?有一點安德魯是有把握的:剖檢會證明決非心臟病致死。

但即使不剖檢,病人病歷上的記載就是定罪的確證。

現在已是傍晚,醫院裡大多數管事的人都回家了,除了等到第二天再說,別無選擇餘地。

整個夜晚,西莉亞睡在他身旁,一點兒也不知道丈夫的心事。各種行動步驟在他腦中翻來覆去,使他睡不著。他應該到醫院裡去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訴同事們嗎?如果他找醫院外的有關當局談,是不是更能確保公正處理呢?

他該不該先找諾亞·湯森,聽聽諾亞的解釋呢?不過安德魯接著就意識到這樣做沒有用,因為諾亞的品德明顯地變了,比表面看得見的變化甚至更嚴重——這是多年以來服用麻醉藥的惡果。

安德魯一度瞭解、尊敬、有時深愛過的諾亞本是正直、高尚的人。他對倫理、醫德非常重視,因此,他決不寬恕他自己或旁人由於疏忽而犯下可怕的醫療錯誤,後來巧辭掩飾,就像他最近表現的那樣。從前的諾亞·湯森會勇敢地站出來,承認錯誤,並承擔一切後果,不管這後果多麼嚴重。不行,兩人私下相見不解決任何問題。

安德魯最難受的是一種若有所失的感覺和深沉的悲哀。

最後,疲憊不堪的安德魯下了決心,只把他所知道的情況告訴院內的人。

如果需要採取對外的其他行動,這決心得由醫院其他的人來下。第二天上午,他在診所裡從容地把他所知道的情況寫成詳細的總結。然後,他在午前不久來到聖比德醫院與院長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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