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說,「沒準兒是巧合吧。」然後心裡卻嘀咕起來:是巧合嗎?
伊馮似乎看到他心裡去了,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星期一,我請你檢查一下注射過七號縮氨酸的老鼠的繁殖率情況,告訴我是正常還是高了。」
「不需要等到星期一,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大大高過正常情況。可是此刻以前我一直沒聯想到……」
馬丁嚴厲地說,「別瞎聯想!東假定西假定可以把人引入歧途。只要把你得出的數字告訴我就行。」
她順從地說,「好的。」
「然後,你另選一些雌雄搭配的高齡鼠,編成分開的兩個新組,但要雌雄一籠。一組注射七號縮氨酸,另一組不注射。我要用計算機來算出這兩組老鼠的交配特性。」
伊馮咯咯笑道,「計算機是算不出多少次的……」
「我想也算不出,不過可以記下產了多少窩鼠崽子,這就行了。」
她點點頭。這時馬丁感到她在想別的事情,就問,「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昨天買燻鮭魚時發生的一件有趣的事。米基·耶茨是你那些志願試藥者之一,對嗎?」
「對。」耶茨是實驗室的技術員,是志願接受七號縮氨酸試驗者中年齡最大的。幾年前,在西莉亞跟前對老鼠作斷頭操作一事後,他曲意討好馬丁。
志願接受七號縮氨酸的試驗是其最近的一次貢獻。
「噢,我在市場上見到了他的太太,她說,米基的工作使他覺得他自己返老還童,這有多好呀!」
「這指的什麼?」
「我問了她。她臉紅了,說最近米基覺得非常‘精神,有勁’——這兩個詞是她的原話——他在床上不讓她閒著。」
「她是指最近?」
「我敢肯定是這樣。」
「他以前沒有這樣過?」
「據她講,幾乎沒有過。」
「我真吃驚,她會提起這種事情。」
伊馮笑道,「你不怎麼了解女人。」
馬丁若有所思,接著說,「咱們上車吧,在去劍橋的路上咱們再談。」
開始,他們一邊開車,一邊聽新聞廣播,這大半是政治方面的訊息。在英國,這是滿懷希望、激動人心的一段時期。兩個月前大選,選出了英國曆史上第一位女首相來掌權。現在瑪格麗特·撒切爾和她的政府正在給英國注入一種新的進取精神,而自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英國就一直苦於缺乏這種精神。
新聞播完後,馬丁關上收音機,又繼續思考起那更切近的問題來。
他說,「我很擔心。我們今天上午談到的問題,我希望不要成為大家的話題。你給我講的那些老鼠繁殖的事,你自己知道就算了。另外,不要對人講起新研究的問題,那問題我們必須弄清楚,儘管我不喜歡那設想。不過,那檢查結果在交給我之前,一定要鎖好,也別再講米基和他老婆的事了。」
「我全照辦。」伊馮說,「但我不明白你擔心什麼?」
「那麼我告訴你吧。因為我們已研製出一種藥,我希望它具有重要意義,能得到人們的嚴肅對待,能與疾病作鬥爭。但是,如果訊息傳出去,說它有某種春藥的作用——還有減肥效果一事,這究竟是否是好事可沒把握——那將最糟糕不過了。那就會使我們的一切努力落個不好的名聲,會使我們顯得又在搞蛇油似的。」
「我想我明白了。」伊馮說,「既然你已把道理講清楚了,我決不會去說的,不過別人的嘴很難堵得住。」
馬丁神色嚴峻地說,「我怕的就是這點。」
他們抵達劍橋時已是上午十點左右。馬丁把車直接開到護理他母親的療養所。她躺在床上。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必要時才把她抬出去一下。她記憶力已完全喪失,連最簡單的事也記不住,而且跟多年來的情況一樣,當馬丁走到她身邊時,她一點也沒有認出兒子的跡象。
馬丁和伊馮並排站在床前。他在想,他母親似乎眼見得一天天衰弱下去。
她已骨瘦如柴,雙頰深陷,頭髮越來越稀少。早幾年她剛垮下來時——大致在西莉亞去他們在凱特的舊居的時候——還可依稀看出她年輕時的美貌。但如今連這點也已不復存在了。
看來,阿爾茨海默氏症不僅已侵蝕他母親的腦子,也在吞噬著她的身體。
馬丁輕聲對伊馮說,「為找出一種多少可以防治這病的藥盡點力,這一直是我的夢想。當然,要過若干年我們才能瞭解這夢想是否已實現了。然而我們對人腦老化的研究十分重要,所以我不願意任何東西使我們已經取得的成就變得庸俗。」
伊馮說,「我確實明白了,特別是現在。」
以前馬丁也帶伊馮來看他母親,每次伊馮都要握住老太太的手默默地坐在那裡。雖然誰也弄不清,可馬丁總覺得她那樣做給他母親以安慰。今天,伊馮也握住她的手,但是,連心靈上這麼點微弱的交流也察覺不出了。
從療養所出來,他們驅車去看馬丁的父親。馬丁給他父母租的那套房間在城西北,離格頓學院不遠。他們在房後一小塊可以幹粗活的地方找到了老皮特-史密斯。到處攤著他那老行當的工具。他正用木槌敲打鑿子,試著在鑿一小塊大理石。馬丁對伊馮說,「我想你是知道的,我父親過去是石匠。」
「知道。不過我不知道您現在還能幹這種活,皮特-史密斯先生。」
這老人說,「不行啦,手指頭都僵了。但是孩子,可我想給你媽的墳頭做塊墓碑,這是唯一還能替她乾的事。」他詢問地望著馬丁。「這樣可以嗎,眼看她還活著時就做?」馬丁摟住了父親的雙肩。「可以的,爸爸。你需要什麼東西嗎?」
「我需要一大塊大理石。可很費錢呢。」
「你不用擔心費錢,你需要多大的就訂購多大的,讓他們把帳單送給我。」
馬丁朝伊馮一看,見她正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