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5—0045
雨水透過出租汽車車頭燈所射出的耀眼燈光,不停地向車身傾倒而來。計程車轉過彎,往溫尼伯機場駛去,轉彎時速度過快,車輛在柏油路上發出了刺耳的聲音,然後一個急剎車,象彈簧似的上下顛簸一下之後,在為霓虹燈照得通亮的候機大樓前戛然停下。車內只有一位乘客,他跳出汽車,扔給司機幾個子兒以後,即抓起手提旅行袋匆匆地向大樓的彈簧門趕去。大廳裡的暖和氣息和燈光使他稍停了一下。他用一隻手把那溼漉漉的輕便大衣的領子翻下來,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然後邁開步子,象是跑似的往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登機口處的櫃檯走去。這個櫃檯座落在一個角落裡,象酒吧一般。此刻除了該公司的辦事員在核對一張艙單外,別無他人。當這個人來到辦事員面前時,他剛拿起辦公桌上一隻立式小話筒。他向來者抬了一下眼眉,示意他別吱聲,然後極其慎重地對著話筒有條不紊地講了起來。
「請乘坐98航班的旅客往意,請乘坐98航班的旅客注意,直達溫哥華,與飛往維多利亞、西雅圖和火努魯魯的飛機聯運的98航班馬上就要在4號口起飛了,凡乘坐98航班的旅客,請去4號口登機,登機以後請先勿吸菸。」
一夥人從候機室的椅子上站起身,或轉身離開報攤,穿過大廳向4號口走去。那些在報攤前翻看報紙的人實際都已很膩煩了,這回心裡都很高興。那個穿輕便大衣的人剛要張嘴說話,但卻被一個有點上了年紀的女人用手肘捅開了。那女人急急巴巴地問道:
「小夥子,從蒙特利爾來的63航班到了嗎?」
「還沒有,太太,」辦事員很客氣地答道。「大約晚點三十七分鐘。」他看了看時刻表後這樣說道。
「呵,我的天,我已安排好要我甥女……。」
「喂,去溫哥華的98航班還有座位嗎?」那穿著輕便大衣的男子急切地問道。
辦事員搖搖頭。「沒了,先生,很抱歉。你向預訂處問過了嗎?」
「沒來得及。我是直接到機場來的,想碰碰運氣看有誰退票子。據我瞭解,你們有的時候有座位的。」他說著沮喪地用手拍了一下櫃檯。
「是的,先生,可明天溫哥華有一場精彩的足球賽,飛機就坐得滿滿的了,我們所有的航班都已預訂一空——我真懷疑你在明天下午前能否離開這裡。」
這男子把手提旅行袋往地上一扔,把還在滴水的毛氈帽推到後腦勺上,嘴裡咕噥道:「媽的,不曾怎麼著,我至遲也得在明天中午前到溫哥華。」
「說話別那麼粗魯,」那老婦人厲聲地說道。「小夥子,剛才我在跟你說,現在你可要好好聽著,我的甥女正帶著她的……」
「稍等一下,太太,」辦事員打斷了她的話。他靠著櫃檯,斜過身子,用鉛筆輕輕地敲了一下那男子的衣袖。「哦,我本不想說的……」
「嗯,什麼?」
「嗨,這真是!」那老婦人發作道。
「從多倫多來了一架包機,也是為這場球賽去西海岸的。據我知道他們到這裡時,空著幾隻位子,也許你能搞到一個。」「好極了,」穿輕便大衣的男子喊了起來,說著重又拿起了手提旅行袋。「你看有希望嗎?」
「試一試也不壞麼。」
「我上哪裡去問?找誰?」
辦事員咧嘴笑了笑,向大廳對面揮了揮手。「就在那裡,楓葉包機公司。不過記住,可別對人說是我說的呀。」
「真太豈有此理了!」那老婦人發火道。「我要你知道我的甥女……」
「太謝謝了。」那男子說道。然後他快速地往那個掛有包機公司牌子的櫃檯走去。那櫃檯比較小,後面也坐著一個辦事員,正忙著寫什麼東西。這一回,辦事員穿著一套很普通的深色衣服,不象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那位穿著很講究的制服。當那男子走近時,他抬起頭,專注地看著他,手裡的一支鉛筆也沒放下。「有什麼事,先生?」
「哦,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個忙。去溫哥華的飛機會不會正巧有空位?」
「去溫哥華?好,讓我看一看。」他用鉛筆點著,飛快地查了一下旅客名單,然後說道:「唷,正好有一個。不過馬上就要起飛了,已經晚點了。」
「好極了,好極了。請把那個座位給我好嗎?」
辦事員取出一張機票。「姓名,先生?」
「喬治·斯潘塞。」名字很快就登上去了,連同其他一些有關乘坐班機要登記的事項。
「單程票六十五元,先生。謝謝了,很高興為您效勞。有什麼行李嗎,先生?」
「只有一個,我隨身帶。」
不一會兒,那手提旅行袋就過好了磅,縛上了票籤。
「先生,請拿著,這票是您的登機牌,請到3號口,問一下714航班。請趕緊去吧,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
斯潘塞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向加拿大國內航空公司的櫃檯豎了豎大拇指,那邊的辦事員越過那老婦人的肩頭作個鬼臉以示會意。
斯潘塞匆匆地向登機口走去。外面,夜間寒氣刺骨,飛機發動機轟鳴作響,連周圍空氣都顫動了起來。就象晚上任何一個繁忙的機場一樣,似乎一切都很混亂,可事實上,全在嚴格地照著規定按部就班地工作著。一個穿著制服的門衛帶著他穿過在雨中閃亮著的泛光燈所照的停機坪,來到一架飛機前。在弧光燈的照耀下,這飛機的機身象是一支閃閃發光的銀色標槍。已經有人準備移開旅客登機用的扶梯了。斯潘塞跳過面前的幾個水潭,來到他們面前。他把可以撕下的半截票子遞了過去,然後輕快地登上了梯子。這時一陣風吹來,差一點吹掉他的帽子。他躬身閃進機艙,然後直起身子緩一下氣。一位身披輕薄雨衣的空中小姐很快就走過來,微笑著把艙門關上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感到發動機在起動。
「太匆忙了吧,」他抱歉地說道。
「晚上好,先生,很高興您來坐我們的飛機。」
「能坐上也是我的運氣。」
「前艙有個位子,」姑娘說道。
斯潘塞脫下大衣,除去帽子,沿著過道走到了空位那裡。他把大衣捲起來,費勁地塞在行李架上的一個空檔裡,一邊跟旁邊的一個旅客說道:「他們好象從不把這些東西做得大一點。」那旅客坐在那裡,抬頭著著他。然後,斯潘塞把手提旅行袋放在座位底下,懷著感激的心情一屁股坐到了軟椅裡。
「晚上好。」有線廣播裡傳來了空中小姐那明快的聲調。「楓葉包機公司歡迎剛上飛機的旅客乘坐本公司的714航班。我們祝你們飛行愉快。請各位繫好安全帶,我們過一會兒就要起飛了。」
正當斯潘塞在撥弄他安全帶上的褡扣時,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咕噥道:「這句話讀了叫人提心吊膽,不大著得到的。」說著,他向前面座位背後的一張小小的告示點了一下頭。那告示寫著:你的救生衣就在座位底下。
斯潘塞笑了起來。「如果我沒有趕上這趟班機的話,我肯定要沒命了。」
「哦,是個老球迷,嗯?」
「球迷?」斯潘塞這才想起,這是一架包機,專為去看球賽的。「呵,不,」他趕緊說道。「我可沒想過什麼球賽。我真不願說,可也得承認,我是應約趕往溫哥華去做筆生意的。我當然很想去著那場球賽,不過恐怕根本不行。」
旁邊的那位旅客趁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響的當口,象是要共謀什麼事似的,儘可能放低嗓門說道:「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才不會說得那麼大聲哩。這架飛機滿是那些十足的球迷,他們到溫哥華去只為一件事:給自己一方拚命加油,向敵對一方大聲咒罵和喝倒彩。如果你用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談這件事情,他們很可能會跟你過不去的。」
斯潘塞再次格格地笑了起來。他從座位上探出身子,向坐滿人的機艙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可看出這一夥都是些典型的球迷,他們吵吵鬧鬧,喧暄嚷嚷,興致很高,作這次旅行就為的把對方壓倒,與自己一方共慶勝利。就在斯潘塞右邊坐著一對夫妻,他倆正埋頭在看幾份體育雜誌,雜誌裡的報道非常緊張,扣人心絃,他們看得津津有味。他們的後面是四個捧場的,這時正在把黑麥威士忌酒倒入紙杯裡。他們準備在爭論各個隊員都各有什麼長處中度過這一夜。他們的談話片斷就象從球場傳來似的鑽進了他的耳朵:「哈格蒂嗎?是哈格蒂嗎?別提那個傢伙了,他跟閃電隊本是一個協會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倒為你物色了一個人……」坐在這四個略有醉意的人後面的一些人,顯然也是那個隊的支援者。他們都戴著徽章,顏色跟他們那個隊的顏色一樣。這些人個子大都很大,紅黑的臉。行將在前方溫哥華舉行的這場球賽還沒開始,他們都已急切難耐了。斯潘塞轉身看了看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他觀察細緻入
微,在這方面頗有訓練。他注意到這個人穿著一套不很顯眼的衣服,這套衣服原先裁剪考究,但現在已弄得很皺了。所繫的領帶跟衣服很不配,臉上皺紋很多,頭髮已趨灰白,給人一種難以捉摸的自信感和威嚴感。一張很有個性的臉,斯潘塞這樣想道。在這張臉的背後,環行道的藍色燈光開始隨著飛機向前滑行往後一閃而過。
「我這樣說聽起來象是個異教徒了,」斯潘塞用隨便交談的口氣說道。「不過我得承認,我是為了賣一批貨而到西海岸去的,一筆非常重要的買賣。」
他的同伴很有禮貌地裝出頗感興趣的樣子。「你賣什麼?」他問道。
「卡車,大批卡車。」
「噢?我原以為出售卡車都是由代理商做的哩。」
「是他們做的,當一筆生意要做到三十至一百輛卡車時,他們就要找我了。地方上的零售商不太喜歡我,用他們的話來說,我是個狙擊手,因為我從總公司來,手裡握有特別價格。搞銷售總會有點小麻煩的,不過這行當還不錯。」斯潘塞摸摸口袋找香菸,不過又住手了。「喲,不好抽菸的,我們還沒有飛上去呢,是嗎?」
「就是飛上去了,飛得也不高的,還是零節。」
「也好。」斯潘塞把兩腿往前一伸。「夥計,我真累死了,今天真夠嗆,忙得團團轉。你懂我說的話嗎?」
「我想是懂的吧。」
「一開始,還有一番周折,那傢伙說他認為我們的競爭者的卡車更好。後來我把車賣給了他,心想今晚吃晚飯前把這筆買賣敲定,明天晚上就可回來和我老婆和孩子在一起了。可我接到一個電話,要我把手頭的所有事情都放一放,於明天午飯前到溫哥華。那裡有一筆大生意就要吹了,急得很,所以本人馬上得去,扭轉一下局面。」斯潘塞嘆了一口氣,然後又坐起身,裝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問道:「喂,如果你今天要四十或五十輛卡車的話,我可給你好好打個折扣。想經營一個運輸車隊嗎?」
坐在他旁邊的那個人笑了起來,說道:「很抱歉,我不要,恐怕我用不了那麼多,這跟我乾的行當不大相干。」
「你幹什麼工作?」斯潘塞問道。
「醫。」
「你是醫生,嗯?」
「是的,醫生,所以對你銷售卡車恐怕沒什麼用。我連一輛都買不了,更不要說四十輛了。看足球比賽是我允許自己的唯一奢侈,為看足球比賽我哪兒都會去,當然得有時間。今天晚上作此旅行就為這個。」
斯潘塞往後靠了靠,把頭枕在椅背的頭靠上,說:「很高興跟你一起旅行,醫生。假使我睡不著,你可給我開一點鎮靜劑。」
他正說著,飛機發動機開足了馬力,震天價響,整架飛機由於輪子制動剎沒有放開而顫抖得厲害。
醫生把嘴湊到斯潘塞的耳邊,大聲地叫道:「這麼吵,就是鎮靜劑也不頂用。我弄不懂,幹嗎起飛前非要弄出那麼大的噪音不可。」
斯潘塞點了點頭。過了幾秒鐘,這番喧囂平息了些,當他感到人家能聽得清他講話時,就說道:「這是一般的發動機試車,通常總是在飛機起飛前進行的。每臺發動機有兩隻永磁發電機,為的是怕有一隻在飛行時出故障。試車時,要輪流把兩個發動機的油門推足,每隻永磁發電機分別進行測試。當飛行員對它們的運轉滿意了,他就起飛,在這之前他決不起飛的。所有航空公司在這上頭絕不含糊,謝天謝地。」
「聽起來好象你很懂行。」
「談不上,戰爭年代我常駕駛戰鬥機,不過現在生疏了,恐怕大都忘了。」
「現在起飛了,」當發動機的轟響轉入一種沉悶的聲調時,醫生這樣說道。他們座位的椅背一個勁兒地向前頂,這說明飛機正在跑道上加速前進。緊跟著,機身略微一傾,這表示他們離地了。發動機重又發出平穩的嗡嗡聲。飛機很陡地斜著升起,斯潘塞透過翼尖,看著機場的燈光在往後退去。
「現在可以鬆開安全帶,如果想抽菸的話,也可抽菸了。」有線廣播裡這樣說道。
「這一段終於過去了,謝天謝地。」醫生咕噥道。他鬆開了安全帶的褡扣,還接過了斯潘塞遞過來的煙。「謝謝了。哦,我叫貝爾德,布魯諾·貝爾德。」
「認識你很高興,醫生。我叫喬治·斯潘塞,在富布賴特汽車公司任職。」
有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作聲,都在漫不經心地望著自己所吐的煙霧在機艙內嫋然上升,而後被空調氣流捲走。
斯潘塞在憂鬱地想心思。回去以後,一定得跟公司攤牌。在叫計程車到機場來之前,他已在電話裡把情況跟溫尼伯當地的那位先生講過了,那筆訂貨要保住還得費周折。在溫哥華必定有一筆大生意,否則何必這樣折騰呢。待回來後,利用這件事敲一下,要求增加工資。這想法不錯。當然能提升更好,當銷售部門的經理。這件事那老頭提到過好幾回了,可總沒定。要是定了,他和瑪麗、鮑勃希和小基特就能搬出現在住的房子,搬到園林山莊去,或者這一來,那些帳單也可付清了——那新建的水池,孩子的學費,奧茲牌汽車和深凍冰箱的分期付款款項,以及瑪麗最近一次分娩的住院費等。上面兩筆費用只能付一筆,兩項都付還不行,斯潘塞這樣思忖道。只能付一筆,就是拿經理的薪水也只能這樣。
貝爾德醫生正在想是睡一會兒呢,還是趁這個好時機好好看一看那本航空版英國醫學雜誌。可結果是他兩件事都沒做,倒是在想著他幾天不在,那小鎮上的手術會怎麼樣,伊文思能不能對付得了。這傢伙很有發展前途,可太年輕一點,但願他沒忘了勞裡太太的藥是一般的祛痰合劑,不能給她服她吵著要的亂七八糟的藥。不管怎麼說,多麗絲一定不會讓伊文思這小夥子出軌的,醫生的老婆總有這點用處,真叫人高興。上天有眼,也只得如此。找一個合適的女人,這種事劉易斯到時候一定會學會的。醫生打了一會兒磕睡,菸蒂燒到了他的手指,使他立刻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