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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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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道另一頭的那一對還在埋頭看體育雜誌。一個叫喬·格里爾,一個叫黑茲爾·格里爾,兩人是這樣的相象,真叫人難以相信。兩個人的皮膚都很紅潤,眼睛都很敏銳明亮,象常在戶外生活的人那樣:腦袋全低在那兒看那印得密密麻麻的雜誌,好象整個宇宙的秘密全在裡面似的。「吃麥芽糖嗎?」當機上的飲食小車推過來時,喬這樣問道。「嗯,嗯,」黑茲爾答道。然後,嘴裡一邊不停地嚼著,那兩個長著灰褐頭髮的腦袋又低下去了。

後面座位上那四個人正開始用紙杯飲第三杯黑麥威士忌酒,其中三個人與普通人一樣:身體粗壯,好跟人爭,盛氣凌人,正想著在那令人難忘的兩天裡,把所有習慣上的束縛都撇在一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至於那第四個人,身材矮小、瘦削,表情陰鬱,從外表很難看出他的年齡。這個人說起話來一口蘭開夏口音。「為獅隊明天獲勝而乾杯」,他喊道,說著又一次舉起紙杯向他們的英雄祝酒。他的朋友們都一本正經地舉起了酒杯,其中一個衣領翻在外邊,上面彆著一隻徽章,徽章上是一隻癩皮獅,待在山路上,神氣活現的樣子,儼然自以為是獸中王。他把煙盒遞給他們,然後說道——說這話已不是頭一回了:「儘管如此,真沒想到會搭上飛機的。在多倫多的時候,天上大霧瀰漫,我們不得不等候,我就對自己說:‘安迪,如果你去不成的話,你可要錯過一場驚人的球賽了。’不過我們至多隻遲了幾小時,不管怎麼樣,飛機上總還可以睡一會兒覺。」

「不過我想吃點東西再睡,」他們中一個說道。「我肚子餓了,他們什麼時候拿吃的來?」

「我想一定快了吧。他們通常在八時供飯的,不過誤點以後,一切都推遲了。」

「沒關係,等的時候喝酒麼,」那個樂於讓人叫他「怪酒瓶」的蘭開夏人這麼建議道,說著又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少喝一點吧,夥計,我們的酒不多了。」

「呵,多著呢,我拿的時候瞧見的。喝吧,喝了會幫你睡覺的。」

五十六位旅客中,其餘的人,包括三四個女的,不是在看書就是在交談,他們都向往著那場精彩球賽,為這次跨洲旅行已走上最後一段路而興奮不已。從左舷窗望出去,他們還能看到溫尼伯最遠郊的閃閃爍爍的藍、黃燈光,但這些燈光很快就被雲塊吞沒。飛機飛得更高了。

在不很大,但佈置恰當的廚房裡,空中小姐珍妮特·本森正在準備給旅客供飯,這頓飯已晚了,她早該在兩小時前就供給大家的。玻璃櫃上的鏡子照出她臉上這時的興奮神情,這種神情是她每次飛行一開始都有的,而這種神情她只限於在自己的小室裡流露出來。珍妮特一面從建在艙壁上的碗櫃中把餐巾和刀叉餐具等必需品取下來,一面自我陶醉地哼著調兒。在空中小姐的職責範圍中,就數伺候人吃飯這一項最令人乏味了,更何況珍妮特明白,在下一個小時裡,她要給整整一飛機的飢腸轆轆的旅客供飯,這實在是非常累人的。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信心十足,感到很高興。她的許多機上的同事,如果有可能看到她那制服帽下輕逸的頭髮和她在廚房裡麻利地忙著幹活時那纖巧的身姿所作出的婀娜姿態的話,都會讚賞地倒吸一口氣,併為她的信心所感染的。珍妮特還只二十一歲,剛在品嚐生活的滋味,並且發現這滋味很美。

在前面駕駛艙裡,只有發動機那平穩而單調的嗡嗡顫動聲,兩位駕駛員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只是偶爾腿和手臂動作一下,儀表板上無數儀表的亮光隱隱約約地照著他倆的臉。他們的頭上戴著耳機,耳機半遮著耳朵,這時突然清脆地響起了另一架飛機與地面在通話的聲音。他們的脖子上掛著懸掛式話筒。

機長鄧寧在自己的座位上伸了伸腿,以鬆鬆身子骨,同時透過那長得十分濃密的髯鬍吹了一口氣。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動作,自己並不意識到,可他機上的其他機組人員都非常熟悉。他看上去不止三十一歲。

「彼得,3號發動機上汽缸頂頭的溫度怎麼樣?」他問道。他的眼睛不時瞥著副機長。

彼得動了一下身子,看了看儀表板。「現在很好,機長。在溫尼伯時,我叫他們檢查過,不過他們沒發現什麼毛病,好象它自己恢復正常了,現在一點也不燙了。」

「很好。」鄧眯起眼睛往前方黑洞洞的夜空看了一眼,那微弱的月光暗淡地照在一簇簇雲塊上,一縷縷如棉絮似的雲煙懶洋洋地飄近機頭,又突然一下子疾逝而去,要不就是機身偶爾一頭鑽入大團的白雲中,可不過一兩秒鐘工夫就鑽出來了,就象一條長毛垂耳狗跳出水面,把身上的水珠抖落一般。「運氣好的話,也許一路上天都很好,」他說道。「氣象局總算作出了一次象樣的預報,象這樣一成不變照計劃飛行,事情這樣順當可不多見。」

「是這樣,」副機長贊同道。「再過一個多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由於接二連三碰到熱氣流,飛機開始有點顛簸,有這麼幾分鐘時間,機長全神貫注地在調節機身的平衡,然後說道:「如果有時間可先休息一下的話,你打算去看一看在溫哥華舉行的那場球賽嗎?」

「副機長猶豫了一下,說:「我現在還不知道,到時候再看。」

機長兩眼瞪著他,說道:「看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看上了珍妮特,我勸你不要這樣盯著她。她還太年輕,象你這樣的凱瑟諾伐1式的風流種子是會把她帶壞的。」

1凱瑟諾伐(1725~1798),義大利冒險家,著有一回憶錄,以記載其風流韻事而著名。

比副機長更象凱瑟諾伐的年輕人恐怕找不到了。他臉龐清秀,雙眸深沉,正當二十來歲。「別緊張,機長,」他脹紅著臉爭辯道。「我這一輩子還沒把誰帶壞過呢。」

「好啦,那樣的事完全是有可能的,我看你還是規矩些,別從她身上開始。」機長咧著嘴笑道。「全加拿大的航空公司有一半人都把跟她相好看作是自已的終身使命呢。別跟自己過不去,你這傻瓜。」

駕駛艙和客艙之間隔著一道滑門,在門的那一邊,即離他們十二英尺遠,人們的話題是在晚餐點什麼菜上。

「先生,此刻您想用餐嗎?」珍妮特彎下身子,笑咪咪地低聲問道。

「嗯?什麼?哦,好的。」貝爾德一下子重又回到了現實世界,他用手肘捅了一下斯潘塞。斯潘塞實際上已經睡著了。「醒醒吧,要吃飯嗎?」

斯潘塞打了個呵欠,然後振作了一下精神。「吃飯?那當然啦,小姐,你們已經晚了,不是嗎?我好象早就想吃了。」

「我們在多倫多耽擱了,先生,到現在還沒有供飯哩,」珍妮特·本森說道。「您想吃點什麼?我們有羊排,烤鮭魚。」「哦,好的。」

珍妮特的笑臉稍微收緊了一點。「您要哪一種,先生?」她耐心地又問了一下。

斯潘塞這下全醒了。「哦,真對不起,小姐,我吃羊排。」「我也是。」貝爾德說道。

珍妮特重新回到廚房,接下去的半小時她忙著準備給旅客一一送飯。終於,凡想吃的旅容都吃上了一道主菜,而她也得以有空拿起廚房裡的電話,按下蜂音器的按鈕。

「這裡是駕駛艙。」說話的是彼得。

「我總算好開飯了,」珍妮特說道。「晚些開飯總比不開好。你們想吃什麼?羊排還是烤鮭魚?」

「稍等一下。」她在電話機裡可聽見他正在詢問機長。「珍妮特,機長說他要吃羊排,哦,不對,請等一等,他改變生意了,魚新鮮嗎?」

「我看不錯,」珍妮特爽朗地說道。「沒聽旅客說不好。」

「那機長就吃魚了,最好來上兩客吧。記住,數量多一點呀,我們還在長身體呢。」

「好吧,象平時一樣,加倍。兩客魚,馬上就來。」

她很快就準備好了兩盤,然後往前面送去。機身有點擺動,不過不易覺察。她憑著經驗,輕鬆地使自己保持著平衡。彼得已經過來給她把滑門拉開了,還從她手上接過一隻盤子。機長此時已開啟自動駕駛儀,正在用無線電話與溫尼伯的控制塔核對一些資料。這是在例行公事。

「高度16,000,」他對著小話筒繼續說道,這小話簡裝在一根細長的塑膠杆上,就在他的嘴前。「航向正285,空速210節,地速174節,到達溫哥華的時間估計是太平洋標準時間。05.05,完了。」

他把無線電話機撥到收聽的位置,當回話傳來的時候,耳機裡響起了清脆的聲音。「714航班,我是溫尼伯控制塔,一切獲悉。完了。」

鄧伸手拿起飛行日誌,寫了些什麼,然後把座椅滑向後方,這樣他就離開了操縱桿,不過離得不很遠,一旦需要他重新操縱的時候,仍可很快碰到它。彼得正在吃飯,他膝蓋上放著一隻枕墊,上面擱著盤子。

「馬上就完,機長,」他說道。

「不忙,」鄧回答道,說著在這高度有限的駕駛艙內盡力把兩隻手臂往頭上伸了伸。「我可以等,你慢慢用,怎麼樣?魚好吃嗎?」

「不壞,」副機長滿嘴是吃的,這時含含糊糊地答道。「如果來上這麼三四份的話,可就豐盛了。」

機長格格地笑了起來。「你最好還是看看你的腰圍吧,彼得。」他回過頭去看了看正站在座位後面暗處等候著的空中小姐。「後面一切都好嗎,珍妮特?那些球迷們怎麼樣?」

珍妮特聳了聳肩。「此刻很太平,在多倫多耽擱了那麼長時間,一定使他們都累壞了。有四個人一直在不停地喝威士忌,不過現在還沒必要提醒他們,喝幾盅倒會幫他們安靜下來。這一晚看來會平安無事——願上帝保佑。」

彼得抬起雙眉,嘲弄地說道:「喲,姑娘,這等夜晚可得注意點呢,麻煩事也許正等著哩。我敢打賭,有人此刻正要暈機了呢。」

「還不至於吧,」珍妮特輕快地說道。「不過你倒提醒了我,輪到你駕駛的時候,可別忘先打聲招呼啊,我好把嘔吐袋準備好。」

「說得好極了,」機長說道。「現在你總算知道他是哪號人了吧,我真高興。」

「天氣怎麼樣?」珍妮特問道。

「哦,讓我瞧瞧。山東邊全是大霧,幾乎瀰漫到曼尼託巴了。不過一直到那邊也沒什麼好叫我們不安的,此行一路到西海岸將是很太平的。」

「好極了。給旅客送咖啡的時候,你可別讓這個小輩操縱這飛機啊,行嗎?」

還沒等彼得回嘴,她一骨碌就出了駕駛艙,走回客艙去問那些旅客是否要咖啡。不一會幾,她託了一隻盤子又來到兩位駕駛員面前。鄧這回已用完飯,他滿意地把咖啡一飲而盡。然後站起來。這時飛機由彼得操縱著,他全神貫注地望著儀表板。「就讓它這樣跑著吧,彼得。我去安頓一下旅客睡覺。」

彼得頭沒回地點了一下。「好的,機長。」

機長跟著珍妮特來到燈光明亮的客艙裡,不禁眨了眨眼。他先停在斯潘塞和貝爾德的座位旁。他們倆正把盤子遞給空中小姐。

「晚上好。」鄧說道。「一切都好嗎?」

貝爾德抬起頭來。「啊,好,太感謝了,這頓晚餐真棒。我們早就等著呢。」

「是呀,不過很抱歉,晚了一點。」

醫生揮了揮手,表示不必致歉了。「快別這麼說,多倫多霧那麼大,也怪不了你們。哦,我要打會兒隨睡了。」他這樣補充了一句,說著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啊,我也想睡一會兒呢,」斯潘塞打了個呵欠,說道。

「祝你們休息好,」鄧說道,隨即熄滅了他們頭上那用來看書的燈。「小姐會給你們拿毯子來的。」他沿著走道去看別人了,一會兒輕聲地跟這個旅客說上幾句話,告訴他座位可以這樣往後斜一點,一會兒又跟那個旅客說說此刻飛行的情況,以及對氣候的預計。

「好了,我又要進入夢鄉了,」斯潘塞說道。「不過有一件事,醫生,今晚你不會有出診電話來打擾你了。」

「還有幾個小時?」貝爾德閉著眼睛,朦朦朧朧地問道。「總還有七個來小時吧。睡上大半夜可好了。晚安。」

「晚安,醫生。」斯潘塞哼哼著說道。他的身子在座位裡扭了扭,使小枕頭就靠在他的脖子後,「夥計,確實需要閉一會兒眼睛了。」

厚厚的雲塊象毯子似的,把飛機裹在一個冰涼的、遙遠的、完全是它自己的天地裡。它穩穩地沿著自己的航線嗡嗡地飛行著。下面,16,000英尺處,是薩斯喀徹溫大草原,此刻正沉睡著。

鄧已來到正在喝威士忌的四個人那裡,他很有禮貌地叫他們晚上別再喝酒了。

「要知道,這類事情本來就是不允許的。」他以不贊成的神態笑了笑。「可別讓我再看到酒瓶子了,要不只好請你們出去,自己走了。」

「可以玩牌嗎?」其中一個問道。他把酒瓶湊在最近處的燈光下看了看,看到只剩下一丁點兒美酒的時候,他的嘴角掛了下來。

「完全可以,只是別打擾其他旅客。」鄧說道。

「你這機長也真怪可憐的,」那個蘭開夏人說道。「駕駛這麼大個傢伙穿過夜空究竟是啥味道呀?」

「例行公事,」鄧說道,「全是例行那索然無味的公事。」

「照你這麼說,每次航行都是例行公事羅?」

「是的,我想是這樣吧。」

「除非發生什麼事,嗯?」

大家發出一陣大笑,鄧寧跟著笑了一下就走開了,只是那個蘭開夏人今晚喝了酒,頭有一點迷糊,此時倒對自己剛才所說的話若有所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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