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714。喬治,現在要做的稍微有點複雜了。你可不要開小差呀。要時刻檢查那隻升降儀,不過同時,如果可能的話,我要你把各控制部門的位置好好認一認,作好準備,進行第一次著陸的全面演練。你看行嗎?」
斯潘塞的眼睛緊盯在儀表板上,根本顧不上回答。他緊閉嘴唇,富有表情地點了一下頭。
「好的,溫哥華,」珍妮特說。「我們將盡力記住它們。」
「好。如果哪一個找不到,馬上告訴我。」有人把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膀上要跟他說話,他搖了搖身子,把它甩掉。他眯著眼,緊盯著牆上某一空白點:他在想象著飛機的駕駛艙。「喬治,你下來時,得做這麼幾件事。首先,開啟液壓調壓泵,記住,現在只是聽一下,記在腦子裡,先什麼也不要動。這個調壓泵的表在儀表板的最左邊,下方,就在陀螺控制儀的左邊。找到了嗎?完了。」
他聽見珍妮特答道:「溫哥華,飛行員知道那隻表,他已經找到那隻開關了。」
「很好,714。喬治,怎麼還會想得起來,有點奇怪,是嗎?」特里萊文抽出手帕,揩了揩頸背。「接下來你就得把除冰器關掉。那除冰器肯定是開著的,這可從儀表板右側、就在珍妮特正前方的那隻表上看出來。流量控制開關在它旁邊,那容易找到,不過著陸之前,這隻開關也得關掉。看到下降指示器了嗎,喬治?下一步是制動壓。有兩隻表,一隻機內製動,一隻機外製動。它們就在你們剛才找到的那隻液壓調壓泵表的右邊。完了。」
過了一會兒,珍妮特答覆道,「都找到了,溫哥華。一個指著950,另一個,嗯,1,010磅——都是每平方英寸嗎?——每邊都是?」
「那就是說兩邊都是好的,不過著陸前得再看一下。現在,看發動機蓋上的魚鱗板,它們應有1/3是關閉的,開關就在珍妮特的左膝處,它標有1/3,你們看得見的。聽清楚了嗎?完了。」
「聽清了,我已看到了,溫哥華。完了。」
「你可先把那隻關上,珍妮特。在它旁邊,就在同一排開關那裡,有左舷、右舷的中間冷卻器開關,都標得很清楚的。它們都得完全開啟,珍妮特,一定要完全開啟,懂了嗎?下面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起落架。你們已經操練過了,不過先在腦子裡從頭至尾好好想一想,從放開襟翼開始,到輪子全部放下固定住為止。當飛機快要著地時,襟翼得全部放開。這是說你已拿定主意要進場著陸了。關於這一點,我還將跟你們說。你們倆都聽懂了嗎?完了。」
「告訴他,懂了,感謝他了,」斯潘塞說道。他的眼睛沒從儀表板上離開過。他的肩頭討厭地癢起來,但他儘量不去想它。
「行,714。當你們進場時,也就是說輪子都放下之後,燃料調壓泵得開啟,否則到最關鍵時刻,油會供不上的。它們的開關在自動駕駛儀的右下方,就在油氣混合控制桿的後面。」珍妮特瞅著儀表板,眼都花了。「在什麼地方?」她對斯潘塞悄聲地說道。他看了一下儀表板,找到了。「那裡。」他手指戳了戳那隻小開關,它就在擱置油門操縱桿的那個槽的上面。
「找到了,溫哥華,」她輕聲地說道。
「現在準備調換混合油,把極易自燃的油換上。我知道,喬治一直在想做這件事,所以我不多說了——他完全能幹好的。接下來,你們得調節推進器,等開關下面的綠燈亮了就算好。我想它們就在喬治的右膝處,找到了嗎?」
「駕駛員說找到了,溫哥華。」
「最後是增壓器。輪子放下以後,增壓器得馬上扳到起飛的位置,也就是說在你們機上是‘上’的位置。油門控制桿左邊那四根控制桿就是。好了,有什麼問題嗎?完了。」
斯潘塞無可奈何地看著珍妮特。「那麼一大堆,」他說。「我們一下子怎麼也記不住啊。」
「喂,溫哥華,」珍妮特說。「我們沒法記住。」
「你們不必記的,714,我會代你們記的。還有幾點,到時候我們再說吧。喬治,我要你把這些東西搞得很熟很熟,這樣我一說什麼,你就能馬上動作,而不會因開關太多而分了心。記住了,扳動這些開關只是操練,你可還得駕駛飛機喲。」
「問他一下時間,」斯潘塞說。「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珍妮特向溫哥華提了這個問題。
「喬治,這我已經說了,你有的是時間,不過只是不要浪費。再過十二分鐘你就將飛到機場上空了,時間問題你不必操心。你想再練習一下,時間也有的是。」對方頓了一下。「雷達站報告,說有必要調整一下航向。請調整5度至260。完了。」特里萊文關掉話筒,對控制室主任說道。「他們現已進入下滑航道,我們一看到他們以後,我就讓他們拉平,帶領他們盤旋,並繼續操練。這以後,他們飛得咋樣,我們就能看清楚了。」
「這裡都已準備好了,」主任說道。他招呼助理道:「全機場都作好戒備。」
「喂,溫哥華,」擴音器裡傳來了珍妮特的聲音,「我們航向已調到260了。完了。」
「好,714,」特里萊文用一隻手拎了拎褲子,說道。「讓我們核對一下你的高度。完了。」
「溫哥華,」過不多一會兒,珍妮特答道:「我們的高度是2,500英尺。」
特里萊文從耳機裡聽到雷達員在報告:「離機場十五英里。」
「很好,喬治,」他說道。「你隨時都將鑽出雲層。一鑽出來以後,就找機場的信標。完了。」
「不好,」伯迪克對他說。「烏雲密佈,又要下雨了。」
「沒辦法了,」特里萊文馬上說道。「到塔臺上去,」他對控制室主任說。「告訴他們把燈都開啟——有多少開多少。我們馬上就到那邊去,要他們把無線電調到跟我們這裡一樣的頻率,斯潘塞可沒有時間再來更換頻道了。」
「好,」主任說,他拿起電話。
「喂,714,」特里萊文呼叫道。「你們現在離機場還有十五英里,喬治,你們還在雲裡嗎?完了。」
好長一會兒沒聲音。突然,無線電又響了起來,珍妮特在說話,她說得很興奮:「……稍微升起了一點兒。我好象看到一點什麼了,我吃不大準……是的,沒錯!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嗎,斯潘塞先生?就在前面。我們看到信標了,溫哥華!」
「他們鑽出來了!」特里萊文喊道。「好極了,喬治,」他對著話筒說道。「拉平到2,000英尺,然後等候我的指示。我要到控制塔臺去了,所以有那麼幾分鐘你們將聽不到我的聲音。為使你們迎風著陸,我們將在最後時刻再確定使用哪條跑道。在這之前,你試著飛幾回,作進場著陸的操練。完了。」
他們聽見斯潘塞的聲音在說:「珍妮特,讓我來說。」斷斷續續能聽到他們倆在談話,然後傳出了斯潘塞的聲音。他斬釘截鐵地發話道:
「不行,溫哥華。這兒的情況不允許這樣。我們要直接下來。」
「什麼!」伯迪克叫道。「他可不能!」
「別傻了,喬治,」特里萊文著急地說道。「你得練上幾回才行。」
「我直接下來了,」斯潘塞打定主意道,他的聲音略微有點發抖。「上面有人快死了。快死了!你們這點就弄不明白嗎?一次著陸,還是飛上十次再著陸,對我來說成功希望都一樣。我直接下來了。」
「讓我來跟他說,」控制室主任自告奮勇地說。
「不行,」特里萊文說,「沒時間爭了。」他的臉刷白,太陽穴上一根血管在撲撲跳。「我們得趕緊行動,已經沒什麼選擇餘地了。不管怎麼說,是他在操縱那架飛機,我將採納他的決定。」
「你不能這樣做,」伯迪克爭辯道。「你難道不知道……」「好吧,喬治,」特里萊文呼叫說。「如果你要直接下來,那就下來吧。準備好,拉平。我們現在到塔臺去了。願我們大家都走運。完了。」
他摘下耳機,一扔,對著其他人喊道:「走。」三個人跳出房間,沿著走廊飛跑,伯迪克在最後。他們顧不上坐電梯,直接衝上樓梯,差一點把一個正從上面下來的看門人撞倒。然後,他們衝進了塔臺控制室。
一個工作人員正站在巨大的弧形玻璃窗前,拿著夜間用望遠鏡看那正趨破曉的天際。「他就在那裡!」他說。
特里萊文抓起另一副望遠鏡匆匆看了一下,然後放下望遠鏡,氣喘吁吁地說:「好吧,讓我們把跑道決定下來吧。」
「08,」那位工作人員說。「那條跑道最長,正好頂風。」
「雷達!」機長叫道。
「在這裡,先生。」
特里萊文跨到一張邊桌旁,桌子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機場平面圖。他拿起一支很粗的劃瓷筆把那人說的航道劃了一下。
「我們這麼辦:此刻他大約就在這裡,我們使他繞個彎,這樣他就得往左轉一個大圈,同時讓他降到1,000英尺。我在這裡先跟他進行著陸前的檢查,然後我們把他引到海上,再讓他慢慢地轉過來,最後下來。怎麼樣?清不清楚?」
「清楚,機長,」那位工作人員說。
特里萊文接過送到他手裡的耳機,戴上。「這耳機通雷達站嗎?」
「是的,先生,直通。」
控制室主任對著一個象電話機那樣的話筒說道:「各急救車輛注意,塔臺現在佈置如下:跑道是2—4,2—4。機場服務車輛待在1號和2號位置,民用車輛待在3號位置。所有救護車都待在4號和5號位置。我再重申一下,在飛機未經過你們之前,任何車輛都不得擅離崗位。開始吧。」
機長俯身在一張控制台上,把一架臺式話筒的開關開啟,在他手肘旁,一臺磁帶錄音機的兩隻磁帶盤開始旋轉起來。
「喂,喬治·斯潘塞,」他用平穩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喊道。「我是保羅·特里萊文,現在在溫哥華機場的塔臺。聽見我的話了嗎?完了。」
控制室裡迴響著珍妮特的聲音。「聽見了,機長。你的聲音很響、很清楚。完了。」
電話機上,雷達員在平靜地報告:「離機場還有十英里。航向轉至253。」
「很好,喬治,你現在距離機場還有十英里。把航向轉到253。把油門控制桿往後拉,開始降低高度到一千英尺。珍妮特,叫旅客們作好著陸前的初步準備。除非有問題要問,你們誰也不要再發話了。」
斯潘塞握著操縱桿。他一會兒鬆開這隻手,一會兒鬆開那隻手,為的是活動活動指關節。他向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姑娘勉強微笑了一下。「好吧,珍妮特,幹你的事吧。」
她從艙壁上取下一隻話筒,按下按鈕,對著它說了起來。
「請各位注意了,請注意了,」她的聲音有點沙啞。她緊握話筒,清了清喉嚨。「請大家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繫好安全帶,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著陸了。謝謝。」
「真是好極了,」斯潘塞讚揚道。「說得就象以往每次著陸時一樣,嗯?」
她咬著下唇,勉強笑了笑。「不完全那樣,」她說。
「你勇氣真不小,」斯潘塞認真地說道。「要知道,我本來是堅持不到現在的,要不是……」他沒再說下去。他輕輕地操縱方向舵和副翼,等著飛機作出反應。「珍妮特,」他眼睛看著儀表板說道,「我們時間不多了,這事我們知道是遲早要發生的,不過我要你理解我為什麼一定要——不知怎麼地——一定要一次就讓它著陸。」
「是的,」她平靜地說道,「我理解。」她已經在腰間扣好了安全帶,兩隻緊握著的手這時放在腿間。
「所以我想向你說聲謝謝,」他結結巴巴地說道。「我一開始就沒說我行,現在我也不這樣說。你知道,倘若有人知道的話,我這個人開這樣的飛機實在是糟糕透了。可是在機場上空兜圈子又頂什麼用呢?更何況後面有的人,他們的病每分鐘都在加重,對他們來說,最好……最好還是儘快碰一下運氣。」
「我早跟你說了,」她說。「你不用解釋。」
他警覺地向她看了一眼,真怕在這一瞬間他的內心思想在她面前會流露無遺。她正瞧著空速表,他沒能看清她的臉。他的目光移開去,回頭看了看在他們後面的寬大機翼。機翼極其緩慢地在天際勾劃著一段微小的孤線,在它的頂端,一座山丘的淡灰色輪廓現了出來,霧濛濛的,盞盞路燈閃爍其間。在另一頭,遠處機場那明亮的燈光在機體下滑過,它們真是遙遠得很,小得可憐,看上去就象小孩隨意扔下的一串紅色和琥珀色的小珠子。
他的身體正在對這次著陸作緊急準備,他的心在怦怦地跳,就彷彿它已明白,它的生命所剩的時間已經可以用分,甚至用秒來計算了,他一面把飛機拉平,一面客觀地在審視自己。他聽見自己在說:「那我們就下去了,關健時刻到了,珍妮特,我開始降低高度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