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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總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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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答道:「他不能走。總督不走誰也不能離開。」

哈維·沃倫德仍泰然自若地繼續說著。

「當談論移民問題時,」他高聲說道,「我告訴你們,民眾要的是感情,而不是事實。事實往往令人不舒服。人們願意讓自己的國家對那些貧窮和受苦的人敞開大門。這樣能使他們感到自己崇高。唯一的問題是,一旦那些窮人和受苦的人來到這裡後,他們卻希望這些人離他們遠遠的,不要把蝨子帶到他們的郊外別墅區,也別到他們講究的新教堂去擾亂秩序。不,先生們,加拿大的民眾並不歡迎大量移民。更妙的是,公眾知道政府永遠也不會允許移民大量湧入,因此民眾儘可以抱怨政府的移民政策,同時又不冒什麼風險。因此,大家都可以既表現出公正,又不危及自己的安全。」

總理從心靈深處承認,哈維所說的一切都是很有道理的,但在政治上卻是說不通的。

「這到底是怎麼引起來的?」一位婦女問道。

哈維·沃倫德聽到了這句話便說道:「是由於有人要求我改變我管理我們移民部的方法但我要提醒你,我正在執行移民法——它是法律。」他看著周圍的那些男人們。「而且我還將繼續執行這一法律,直到你們這些雜種同意修改它為止。」

有人說道:「也許明天你那個部就不屬你管了,朋友。」

一位隨從——這次是空軍上尉——出現在總理的身邊。他小聲地說道:「先生,閣下叫我告訴您,他要退席了。」

傑姆斯·豪登朝外門廊望去,見總督正微笑著與幾名賓客握手道別。總理在瑪格麗特的陪伴下穿過大廳,其他的人為他們讓開了路。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們早早告辭,」總督說,「我和納塔莉都有點累了。」

「我深表歉意。」豪登開口說道。

「不必客氣,老朋友。我最好是什麼也沒看見。」總督親切地微笑著。「祝總理聖誕快樂。也祝你,親愛的瑪格麗特夫人。」

在女賓們此起彼伏的屈膝禮和她們丈夫的頻頻鞠躬中,閣下夫婦帶著平靜而堅定的尊嚴,在一名隨從參謀的引導下,走出了大廳。

在從總督官邸返回的座車裡,瑪格麗特問道:「發生了今晚的事情後,哈維·沃倫德會不會被迫辭職呢?」

「我不知道,親愛的,」傑姆斯·豪登沉思地答道,「他可能不會辭職。」

「你不能強迫他嗎?」

他不知道如果他把真情告訴了她,她會說些什麼:是的,我不能強迫哈維·沃倫德辭職。因為,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或許是在某個保險櫃裡——有著一張寫著字的紙片——上面是我自己的筆跡。如果這張紙片被拿出來公之於眾,它就可能宣告我的政治死刑。它是我傑姆斯·麥卡勒姆·豪登政治自殺前的遺書。

然而他卻答道:「你是知道的,哈維在黨內擁有一大群追隨者。」

「但實際上這群追隨者是不會原諒今晚發生的事情的。」

他沒有回答。

他從未對瑪格麗特提起過9年前的那次黨的大會,也沒提起過他與哈維就黨的領導權進行的那筆交易。那是一場十分緊迫而又倉促的交易,是他們兩人在多倫多一家劇場的化妝室裡單獨進行的。當時,外面會場裡他們各自的派別群情激昂地歡呼著,等待著不知何故一再推遲的選舉——當然,不知何故的人是指幕後的兩位領導人以外的所有其他人。

9年了,傑姆斯·豪登的思緒又飛到了那時……

……在即將到來的選舉中,他們將肯定獲勝。黨內所有的人都清楚這一點。全黨上下到處洋溢著一股熱烈的情緒,勝利的氣氛和期待。黨舉行代表大會決定黨的領袖。毫無疑問,無論誰當選黨的領袖都將在一年內當選總理。這是豪登從政以來一直在夢寐以求的榮譽和機會。

新領袖的人選要從他和哈維·沃倫德兩人中產生。沃倫德在知識分子中有著巨大的威望;豪登則在普通黨員中有著眾多的支援者,是個穩健派。他們的力量幾乎均等。

外面會議大廳裡的嘈雜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我願意退出競選,」哈維說道。「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傑姆斯·豪登說道。

「第一條——只要我們執政,我在內閣中的職務要由我自己選擇。」

「除了外交部和衛生部之外,其它的職務你隨意挑選。」

豪登不想讓他對自己產生威脅。外交事務能夠使其部長經常地出現在新聞報紙的頭版頭條的顯赫位置上。衛生部為平民發放補助款,其部部長神氣十足,很討公眾的歡迎。

「我接受了,」哈維·沃倫德說道,「但你還要同意我的第二個條件。」

在外面的代表們變得焦慮不安起來。通過緊閉的門,他們能夠聽到跺腳和不耐煩的喊叫聲。

「說說你的第二個條件,」豪登說道。

「在我們執政期間,」哈維緩緩地說道,「科學技術會有很多發展變化。例如電視網。國家正在增建電視臺。我們已經說過,我們將重新組建廣播事業管理署。我們可以把我們自己的人安插進去,同時還可以將幾個願意與我們合作的外人也安插進去。」他打住了話頭。

「繼續說下去,」豪登說道。

「我想把——」他點了一個城市——這個城市是加拿大最繁榮昌盛的工業中心。「把這個城市的電視特權給我的侄子。

傑姆斯·豪登輕輕地噓了一聲。那可是一項慷慨的惠贈。電視特權是肥缺中的肥缺。已經有許多尋求恩惠者在你爭我奪了——其中涉及到大筆的金錢利益。

「這個肥缺值200萬美元,」豪登說道。

「我知道,」哈維·沃倫德看上去有點臉紅。「但我考慮到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大學教授的收入可遠不是一筆可觀的財產,而且我從政以來一直沒有什麼積蓄。」

「如果這事被人發現的話……」

「這事不會被人發現的,哈維說道,「我敢保證。我的名字將不在任何地方出現。他們可以隨意猜疑,但這事絕不會被發現。」

豪登懷疑地搖了搖頭。外面又響起了一陣嘈雜聲——此時是表示不贊成的噓聲和諷刺挖苦的嗡嗡聲。

「我向你起誓,傑米,」哈維·沃倫德說道,「如果我下臺了——不管是由於這事或其它別的什麼事情——我將引咎自負,決不把你牽連進去。但如果你把我解職了,或在某個公正的問題上不支援我,我也不會放過你。」

「你怎麼證明……」

「我們立據為憑,」哈維說。他用手指了指大廳。「在我們從這裡走出去之前就寫。不然的話,我們就選舉中見。」

那將是一場票數極為相近的競選。他們倆都很清整這一點。傑姆斯·豪登彷彿看見他覬覦已久的優勝杯正在從手中溜掉。

「我寫,」他說道,「給我一張能寫字的東西。」

哈維遞給了他一份會議程式表。他在背面用潦草的筆跡寫下了保證——這份東西今後一旦被使用,他就會立時身敗名裂。

「請放心,」哈維說著把這份程式表裝進了口袋。「我會很好地保管它的。當我們倆都棄政為民時,我會把它交還給你的。」

然後他們走了出去——哈維·沃倫德作了放棄競選的演講——那是他政治生涯中最精彩的一次演講——傑姆斯·豪登當選了,他被歡呼著用椅子抬出了會議大廳。

事情已經過去多年了,傑姆斯·豪登的聲譽不斷提高,而哈維·沃倫德的聲譽則日益下跌。然而他們雙方都忠實地履行著他們的君子協定。如今,人們很難記起沃倫德曾經還是黨的領導權的重要競爭者;當然,現在在接班人的隊伍中也沒有他的位置了。但這種事情在政界中是時常發生的;如果一個人在權力的競爭中失勢了,他的形象似乎也隨著時間的流逝日益坍塌下去。

他們的座車拐出了總督官邸的大院,朝南駛向撒塞克斯大道24號,他的總理官邸。

「有時我想」,瑪格麗特有些自言自語地說道,「哈維·沃倫德是不是有點瘋了。」

麻煩就在這,豪登想道;哈維的確有點瘋了,就因為這個他一直擔心,有一天哈維會把9年前他匆匆草就的那份協議公之於眾。毫不顧忌他那樣做將把自己毀掉。

豪登真想知道事隔多年之後哈維本人對當初那筆交易的感受如何?就他所知,在那之前哈維·沃倫德在政界裡倒一直是誠實的。但從那以後,哈維的侄子擁有了他的電視特權,據傳聞他發了大財。可以想象哈維一定也發了大財;現在他的生活水準遠遠超過了閣員的水準。不過幸運的是他一直很謹慎,沒讓人們看出他突然暴富。

在電視特權被授予他侄子的當時,曾引起大量的批評和猜疑。但是什麼問題也沒查出來,而且又由於新選出來的豪登政府在眾議院佔有絕大多數席位,它對批評實行了高壓手段。終於,象他一開始就想到將要發生的那樣,人們對於這個問題逐漸感到厭倦,以後也就沒有人再去理會它了。

但哈維是否還記得這件事情呢?是否有一種不安的良知在煩擾著他呢?或許他在用某種不正常的偏激方法來改過自新?

最近哈維有些反常——對於「正義的」事幾乎到了著迷的程度,而且很遵紀守法,即使在一些微不足道的方面也是這樣。最近在內閣會議上多次出現爭端——總是哈維跳出來反對一些帶政治權術意味的行動設想;哈維爭辯說,每項法律中的每項限定性附屬條款都要一絲不苟地遵守。每當這種爭吵發生的時候,傑姆斯·豪登總是認為是他偶然的脾氣古怪而不去細細思索。但現在,想起了哈維今晚飲酒過度,然後又堅決要求將移民法逐字逐句付諸實施,豪登開始真的感到疑惑了。

「傑米,親愛的,」瑪格麗特說道,「哈維·沃倫德攥著你的什麼把柄吧。」

「沒有!」他懷疑自己的表情是否太憂鬱了,便又說道,「只是我不願意被別人催促著草率地作出結論。我們將看看明天會有什麼反應。畢竟,在場的都是我們自己圈子裡的人。」

他感到瑪格麗特的目光注視著他。他有些心虛地感到是否她知道他是在說謊。

他們穿過帶有遮篷的主前門走進了用石頭建造的大樓,這是他這屆總理的官邸。樓內管家亞羅走上前來,接過了他們的外衣,然後說道:「先生,美國大使一直在設法與你取得聯絡。大使館來過兩次電話,說有重要事情。」

傑姆斯·豪登點了點頭。或許華盛頓也得知了報界透露出來的訊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將使阿瑟·萊剋星敦的解釋容易得多了。他指示道:「5分鐘後,你通知交換臺說我回來了。」

「亞羅先生,我們要到客廳裡喝點咖啡,」瑪格麗特說道,「請為豪登先生再來點三明治,他還沒吃完晚餐。」她在主廳的化妝室裡停下來梳理著頭髮。

傑姆斯·豪登已經走到了前面。他穿過幾條門廳來到了第三廳。這個廳有一扇巨大的法式落地窗,能夠俯瞰下邊那條河和對面的加提諾山脈。這一景色總是使他喜形於色,即使在夜晚也不例外。他望著遠處微小的點點燈光,彷彿看到了寬闊的,波光粼粼的渥太華河;三個半世紀前,探險家埃廷尼·布魯爾航行的就是這條河。在此之後是錢普萊恩;再後來是傳教士和商人,他們順著一條傳奇般的路線朝西走向五大湖區和盛產皮毛的地方。河下游便是魁北克省的海岸線,那裡流傳著無數動人的故事,有許多歷史遺蹟。它們曾經並將繼續記錄和目睹許許多多的變遷。

傑姆斯·豪登總是這樣想,置身於渥太華的人很難沒有歷史感。特別是現在,這個一度是美麗的,後來受到了商業性破壞的城市正迅速地重新披上綠裝:多虧了國家首都委員會,平坦的林蔭大道現在四處可見。應該承認,政府的大廈基本上都是這些無特色的建築,一位批評家稱之為「官僚主義藝術的平庸手筆。」但即使這樣,這些建築還是具有一種自然粗獷的美。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美的恢復,渥太華作為一國之都可能會有一天趕上華盛頓,甚至可能超過它。

在他的身後,在寬敞彎曲的樓梯下,一張亞當式(亞當是指18世紀英國的一對建築師兄弟——譯者)側桌上,兩盤鍍金電話中的一盤和諧悅耳地響了兩次。是美國大使館打來的。

「喂,‘憤怒的人’,」傑姆斯·豪登說道,「我聽說是你的人把秘密洩露出去了。」

電話中傳來了菲利普·安格羅夫那波士頓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說話聲。「我知道了,總理,我深表歉意。幸運的是我們只把貓的頭放了出去,它的整個身體還牢牢地控制在我們的手中。」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豪登說道。「你知道,我們必須有一份聯合宣告。阿瑟正在途中……」

「他現在就在我身邊。」安格羅夫大使回答道。「待我們搞出個初稿後就立即進行溝通。你要親自批准這個宣告嗎?」

「不,」豪登說。「由你和阿瑟定吧。」

他們又談了幾分鐘,而後總理放下了鍍金電話聽筒。

瑪格麗特已經先他之前走進寬敞舒適的起居室。房間裡配著罩有絲光印花布的沙發,法國19世紀頭30年款式的扶手椅和柔和的灰白色窗帷。屋內炭火燒得正旺。她已經開啟了科斯特蘭聶茲樂隊演奏的輕柔的柴柯夫斯基的樂曲錄音。這是豪登最喜歡的曲子;那類嚴肅的古典樂曲很少吸引他們。幾分鐘後,女僕端著咖啡和一大盤三明治走了進來。瑪格麗特做了個手勢,女僕把三明治送到豪登的面前,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了一塊。

女僕走後,他解下他那條白色領帶,鬆了鬆硬挺的領口,然後朝坐在火爐邊的瑪格麗特走去。他愜意地跌坐在鬆軟的椅子上,從旁邊拖過一張腳凳,抬起雙腳放在了上面。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這才是生活。只有你和我……沒有其他任何人……」他垂下下巴,習慣地用手撫摸著鼻子尖。

瑪格麗特微微地笑了笑。「我們應該經常這樣,傑米。」

「應該;太應該了,」他渴望地說道。隨後他的口氣變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們不久將去華盛頓一趟。我想你會願意聽到這個訊息的。」

正端著設菲爾德咖啡罐倒咖啡的瑪格麗特抬起頭來說道:「這有點太突然了吧?」

「是的,」他答道。「但是發生了一些極為重要的事情。我必須與美國總統談談。」

「好吧,」瑪格麗特說道,「幸運的是我還有套新服裝,」她沉吟了片刻。「我還必須買幾雙鞋子,還要一隻相稱的手提包;還有手套。」她的臉上閃現了一絲憂慮的神色。「有時間準備嗎,啊?」

「剛剛夠吧,」他說道。然後笑了起來。

瑪格麗特果斷地說道:「我星期一就到蒙特利爾去,用一天時間把需要的東西買齊。那裡的東西比渥太華齊全。隨便問一下,我們錢的情況怎麼樣?」

他蹙了蹙眉頭說:「不太好;我們在銀行透支了,我想我們還得再兌一些債券。」

「再兌一些嗎?」瑪格麗特看上去有些擔憂。「我們剩下的不多了。」

「是的。但你去買吧。」他充滿深情地望著妻子。「買一次東西沒什麼關係。」

「是這樣,如果你有把握的話……」

「我有把握。」

但豪登想到,他唯一真正有把握的事就是任何人都不會因總理拖延付款而起訴的。他們的私人用錢不夠,一直是令他擔憂的事情。豪登夫婦除了有限的銀行存款外,沒有私人收入,那筆存款還是他早年從事律師工作時的一些積蓄。這是加拿大的一個特點。這一民族的小氣表現在許多地方,其中之一就是加拿大對自己國家領導人的報酬很吝嗇。

豪登經常想,作為一個主宰加拿大命運的總理,他的薪水和津貼還不如一個美國國會議員,這是一種辛辣的諷刺。他沒有專用的座車,他是動用了自己本來就很少的津貼才買了一輛。甚至連免費住房的規定也是新近作出的。1950年時的總理路易斯·聖勞倫特被迫住進一所只有兩個房間的公寓,住房十分擁擠,使聖勞倫特夫人只好把家裡的水果罐頭和果醬等物貯存在她的床下。此外,在國會服務了一生之後,一個退休總理每年最多隻能靠捐助退休金制度得到3000美元的退休金。對於國家來說,過去這樣做的結果是使總理們在年事已高時,仍不願退出公職。一旦退休後他們則過著清貧的生活,或靠朋友的施捨。內閣大臣和下院議員們的待遇就更低了。即使這樣,我們當中絕大多數人仍能保持清白廉潔。豪登覺得這的確夠得上奇蹟了。他不禁隱隱約約地對哈維·沃倫德的所作所為產生了一絲同情。

「你當初嫁給商人就好了,」他對瑪格麗特說道。「即使是第二副總經理的現錢也比我多得多。」

「我想我們還是有其它補償的。」瑪格麗特笑了笑。

他想,謝天謝地,我們的婚姻還算很美滿,政治生涯能給你權力,卻又同時從你身上榨去許多東西——感情、幻想,甚至還包括誠實。而如果一個人失去了在他身邊的女人的溫情,那麼他將成為一個空空的軀殼。他極力想把米莉從腦子裡驅趕出去,只是仍擺脫不了剛才的那種不安的感覺。

「我正在回憶你父親發現我們相愛那天的情景。你還記得那天嗎?」

「當然記得了。女人對那種事情的記憶力是驚人的。我倒覺得會忘記的應該是你。」

那是42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他們住在一個名叫麥迪森哈特的西部山城裡,那年他22歲,畢業於孤兒學校,是個既沒有委託人,也不可能在近期內找到委託人的初出茅廬的律師。瑪格麗特那時已經18歲了。她們姐妹7人,她是長女。她的父親是一個牲畜拍賣商,工作之餘,他是個鬱鬱寡歡,不善交際的人。按照當時的生活水平,與畢業後貧困的傑姆斯·豪登相比,她家還是很富裕的。

在星期天晚上做禮拜之前,他們倆也不知怎麼獨自佔有了客廳。隨著他們的情慾上升,他們越來越熱烈地擁抱著。當瑪格麗特的父親進來找他那本祈禱書時,她已經有些衣著不整了。當時他咕嚕了一句:「請原諒,」再什麼也沒說。但到了晚上,當全家人圍坐在桌前吃晚飯的時候,他坐在首席上,板著面孔掃視了一下桌子,然後對傑姆斯·豪登說道:「年輕人,」他開口說道。他那健壯而安詳的妻子和另外幾名女兒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在我這行工作中,當一個男人伸出手去撫摸一頭母牛的rx房時,他不僅僅是想隨便看看。」

「先生,我願意與您的女兒結婚,」傑姆斯·豪登沉著自信地說道。在後來的生涯中他的這種自信給他帶來了巨大益處。

這個拍賣商用手猛擊一下襬得滿滿的晚飯桌。「拍板成交!」然後,他一反往日的寡言,掃了一眼桌子說道,「走了一個,謝天謝地!還剩6個啦。」

幾個星期後他們結婚了。後來,是這位早已謝世的拍賣商幫助他的女婿先是建立了一個律師事務所,後來又躋身於政界。

他們有了孩子,不過現在他和瑪格麗特很少去看望他們。他們的兩個出嫁的女兒住在美國,他們最小的兒子小杰姆斯·麥卡勒姆·豪登在遠東當石油鑽井隊長,但哺育孩子的經歷似乎仍在他們身上延續,而這是很重要的。

壁爐中的火著得不太旺了,他又扔進了一塊白樺木。樹皮遇火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隨即一團火焰升騰而起。他坐在瑪格麗特的身旁,觀望著火焰吞沒了那塊樺木塊。

瑪格麗特輕聲問道:「你將與美國總統談些什麼呢?」

「明晨將釋出公告。公告上說是有關貿易以及財政政策的會談。」

「真是這方面的會談嗎?」

「不,」他說道,「不是。」

「那麼是有關什麼的呢?」

有關國務方面的情況以前他對瑪格麗特一直是不保密的。任何一個男人都得有個可信任的人。

「主要是關於防務問題。一場新的世界性危機即將到來。在這場危機爆發之前,美國可能要接管很多事情,包括許多到現在為止一直是我們自己辦的事。」

「是軍事方面的事情嗎?」

豪登點了點頭預設了。

瑪格麗特慢慢地說道:「這就是說他們將控制我們的軍隊……以及其餘的一切,是嗎?」

「是的,親愛的,」他說道。「看來他們可能會這樣做的。」

他妻子的額頭上關注地皺起了皺紋。「如果出現這種局面的話,加拿大就不再有自己的外交政策了,是不是?」

「我想不會那麼嚴重,」他嘆息道。「很長時間以來,我們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

沉吟了片刻,瑪格麗特問道:「這不是意味著我們的末日嗎,傑米?意味著一個獨立國家的末日到了嗎?」

「只要我當總理就不會,」他堅定地答道。「總之只要能按計劃去辦就不會。」在一種堅定信念的驅使下,他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如果我們和華盛頓的談判進展順利的話;如果為明、後年制定的決策正確的話;如果我們自己很強盛,並很實際的話;如果雙方都有預見並很誠實的話;如果一切都成為現實的話,那麼這將是一個新的開端。最終我們將變得更加強壯,而不是更加軟弱。我們在世界上的地位將是上升,而不是下降。」他拿過瑪格麗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笑了起來。「對不起,我象是在作講演吧?」

「看樣子你就要開始了。再吃一塊三明治吧,傑米,再來點咖啡?」他點了點頭。

瑪格麗特邊斟咖啡邊悄聲問道:「你真認為將要爆發戰爭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伸展了一下他那高大的身軀,雙腳交叉放在腳凳上,使自己在椅子上坐得更加舒服一些,「是的,」他同樣悄聲地說道,「我相信會爆發戰爭的。但我覺得很有可能使這一戰爭推遲一段時間——比如一年,二年,甚至可能三年。」

「為什麼非要那樣?為什麼?」妻子的話語中第一次出現了激動的感情。「特別是現在,人人都知道這種戰爭意味著全球性的毀滅。」

「不,」傑姆斯·豪登慢悠悠地說道,「這並非一定意味著全球性毀滅。那是一種流行的謬論。」

他們的談話出現了沉默,接著他措辭嚴謹地說道:「你知道,親愛的,在這間房間之外,如果有人向我提出你剛才的那個問題的話,我的回答就只能是不。我不得不說這場戰爭並不是不可避免的。因為你每重複一次說戰爭是無法避免的,就等於在已經張開機頭的扳機上又壓一下。」

瑪格麗特把咖啡杯子放在了他的面前,開口說道:「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承認主義,即使對自己也不承認。一直生活在幻想中不是很好嗎?」

「如果我僅僅是一個普通公民的話,」她的丈夫答道,「我也那樣自欺欺人。那樣做並不太難,不需對事物本質與發展有什麼瞭解。但作為政府的首腦是玩不起這種奢侈的欺騙遊戲的;更何況他還要為一直信任他的人民服務。這是他的職責。」

他攪了攪杯中的咖啡,連嘗也不嘗就呷了一口,然後放下了杯子。

「戰爭遲早是要發生的,」傑姆斯·豪登慢條斯理地說道,「因為戰爭從來就是無法避免的。只要人類具有爭吵和發揮的能力,無論是由於什麼事引起的,都將導致戰爭的爆發。你知道,任何戰爭都是放大了一百萬倍的一個小小的爭吵,要想消滅戰爭,你就必須除去人類的虛榮、妒忌和不友好等最後餘孽。而這一點是辦不到的。」

「照你這麼說,」瑪格麗特反駁道,「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一切的一切。」

她的丈夫搖了搖頭。「不是的,生存是有意義的,因為生存就意味著活著,而活著就是冒險。」他轉過頭,目光在妻子的臉上搜尋著。「我們也一直在冒險。你不打算改變它,是吧?」

「是的,」瑪格麗特·豪登說道,「我覺得我不打算改變它。」

此時他的語氣變得強有力起來。「噢,我得知關於核戰爭有這樣一種說法,有人說核戰爭將會毀滅一切,滅絕一切生命。可是想一想吧,過去每當有一種新式武器問世,總有人預言說世界的末日就要到來了。從後膛裝填的榴彈炮到飛機炸彈等武器的發明均是如此。你知道嗎,當機關槍剛被髮明出來時,有人計算出200架機關槍射擊1000天會把全世界的人統統消滅。」

瑪格麗特搖了搖頭。豪登沒有停止繼續說著。

「人類已經經歷了許多浩劫,從邏輯上來說有許多次是不應該發生的:例如冰河時代和基督教《聖經》中所說的大洪水時代,這是我們已知的兩大例子。核戰爭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因此,只要我能夠,我會以我的生命為代價阻止這一戰爭的。但什麼樣的戰爭都是不堪設想的,儘管我們當中任何人只能死一次,但或許死比先人們的死法要容易得多,如箭從眼中射過,或被釘在十字架上。」

「不過戰爭將使人類文明倒退。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也許戰爭會使我們重新回到中世紀。我們還將失去許多關於生存的技術,包括怎樣放下原子彈的技術,不過這在一段時間裡並不是件壞事。」

「但人類滅絕,不可能!我絕不相信這一點,總會有些東西倖存下來,從中爬出來,再生存下去。最糟糕也不過如此,瑪格麗特,我堅信我們是能夠把這件事情處理得更好一些的。但這要求我們現在要做正確的事情,並且充分利用我們擁有的時間。」

說這最後幾句話時,傑姆斯·豪登站起身來,在量裡來回踱著步子。

瑪格麗特在一旁望著他並輕聲說道:「你將充分利用時間,我們剩餘的時間,是嗎?」

「是的,」他承認道,「我將這樣做。」他的表情溫和下來。「可能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這使你很不安嗎?」

「我感到很傷心。世界,人類,或者你稱它為什麼別的名稱,總之我們擁有許多,但我們將把這一切都揮霍掉。」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又溫柔地說道:「你只是想和別人談談,是嗎?」

他頷首預設了。「我能與之坦率交談的人不多。」

「那麼我很高興你能夠把它告訴我。」出於習慣,瑪格麗特把喝咖啡用的餐具都歸攏在一起。「很晚了。你是否覺得我們該上樓了。」

他搖了搖頭。「不急。但你先上去吧,我待會就上去。」

瑪格麗特朝客廳外走去,中途她停了下來。在一張謝拉頓遊藝桌上放著一摞報紙和剪報,這些東西是今天上午從豪登的議會辦公室裡送來的。她拿起了一份薄薄的小冊子翻看著。

「你真不該看這類東西,傑米,是不是?」

封面上題著書名《占星人》,在標題的周圍是占星術的黃道十二宮。

「天啊,不!」她丈夫的臉色微微發紅了。「但偶爾我也翻一翻——僅僅為了消遣。」

「可過去常常寄這種東西給你的那個老太太已經死了,是不是?」

「我想是有人繼續寄這些東西給我。」豪登的聲音中有一絲惱怒。「一旦你上了郵單就很難被抹掉。」

「但這份是預訂的,」瑪格麗特不讓步地說道。「你看——這是續訂的;從標籤上的日期可以看出來。」

「是的,瑪格麗特,但你又怎能知道是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以什麼方式訂的呢?你知道一天之內有多少指名道姓地寄給我的郵件嗎?我根本不查點,甚至都不過目。或許這是辦公室裡的哪個人沒和我打招呼就辦了。如果這事引起你煩惱的話,那我明天就讓他們再別送這類東西來了。」

瑪格麗特平心靜氣地說道:「沒有必要這麼大動肝火,而且這並沒有引起我的什麼煩惱。我只是有點好奇,既然你確確實實看這類東西,為什麼還要這麼大驚小怪的呢?也許這種書能教你怎樣對付哈維·沃倫德。」她放下書。「你現在真的不想去睡覺嗎?」

「是的。我還有許多計劃要制訂,而且時間也不多了。」

還是老樣子。「晚安,親愛的,」她說道。

瑪格麗特登上了那寬敞彎曲的樓梯。在瑪格麗特婚後,她不知道有多少個夜晚是這樣在寂寞中渡過的;是這樣上床睡覺的。或許她從未計算過。特別是在最近幾年,對於傑姆斯·豪登來說熬夜已成為一種習慣。他通宵達旦地靜思著政治和國家大事,以至於常常是當他就寢的時候瑪格麗特已經酣睡了,很少醒來。她用女性的坦率對自己說,她所渴望的並不是床笫上的兩性親暱行為;總之,那些事早在多年前他們就已經學會適當排遣了。但伴侶間的朝夕相伴是一種深為女人們珍惜的溫暖。我們的婚姻還是有許多美滿可言的,瑪格麗特想到,但也一直伴隨著孤獨。

關於戰爭的談話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種反常的憂慮感。她想,對於不可避免的戰爭男人是能接受的,但女人卻永遠也不會接受。是男人制造了戰爭,而不是女人,只有極少的例外。這是為什麼呢?難道是因為女人生來就要忍受痛苦和磨難,而男人卻必須自己來創造痛苦和磨難嗎?她突然產生了一種渴望見到她的孩子們的想法;並不是想去安慰他們,而是想讓他們安撫自己。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一種想重返樓下的慾望強烈地攫住了她;去要求豪登只陪她一晚上,因為在這睡覺的時候,她不應該這樣忍受孤獨的煎熬。

一轉念她又暗想道:我這不是在犯傻嗎,傑米可能會順從的,但他永遠也不會理解。

妻子剛離去,傑姆斯·豪登仍坐在火爐前,任憑著自己的思緒馳騁,壁爐裡的火焰減退了,剩下的只是紅紅的炭火——瑪格麗特說的話是對的,談話是一種寬慰,何況今晚談的事情有些是第一次說出來的。但此時他必須制定具體的計劃。不僅是為了在華盛頓的會談,而且也為了國家近期內要面臨的問題。

當然了,最主要的是鞏固自己的權力;就好象是命運在召喚他。但是否別人也這樣看待這一問題呢?他希望他們與他的看法相同,但他需要弄清楚,這就是為什麼即使在這個時候,他還必須為國內政治制訂出一條謹慎而且有備無患的方針路線。為了國家的利益,幾個月後他自己的黨在選舉中獲勝是生死攸關的。

彷彿是為了使自己的思緒進入一些小事一樣,他的思想又回到了今晚與哈維·沃倫德的爭吵。他必須對哈維攤牌,他認為最好是明天。有一件事他是決定了的,那就是政府再也不能因移民局的無能而屢陷窘境了。

音樂聲停了下來,他走到了那臺高保真音響裝置前,換上了另一張唱片。他選的是曼託瓦尼樂隊演奏的「永久的寶貝」。往回走的時候他拾起了那本被瑪格麗特評頭論足的雜誌。

他告訴瑪格麗特的話一點不假。每天都有大量的郵件寄到他的辦公室。但那都是些無聊的短簡殘篇。當然了,許多剪報和雜誌永遠也到不了他的手裡,除了那些對他來說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的報刊、雜誌或像片。但近幾年來米莉·弗裡德曼把這本特殊的雜誌列入經過篩選所剩無幾的郵件中。他從不記得他曾讓她這樣做過,但對此他也從未反對過。他還想到,每當這一雜誌到期的時候,一定是米莉主動地重新辦理了續訂。

實際上,這類東西都是不切實際的。什麼占星術,它的秘術,以及和它有聯絡的咒語和手法都是一樣。但是看到別人是怎樣輕信而上當受騙是很有趣的。這就是他對占星術感興趣的唯一原因,不過這很難向瑪格麗特解釋清楚。

豪登對占星術的興趣要追溯到多年前他在麥迪森哈特時。當時他在律師界的地位已經確立,並正開始他的政治生涯。一次他接受了一條免費的義務律師服務性案子,這是那時他辦的眾多的案子中的一例。被告是一位白髮蒼蒼,慈母般的老太太,她被指控為冒充顧客在商店裡行竊。她顯然是有罪的,並且擁有類似罪行的長期記錄,因此看來沒什麼辦法可想,只有承認犯罪事實,以此求得從寬處理。但這位名叫艾達·齊德的老太太卻極力爭辯,她主要關心的是法庭的聽證會能否拖延一個星期開。他問過她為什麼。

她告訴了他。「因為到那時法官就不會宣判我有罪了,傻瓜。」在豪登的再三追問下,她解釋道:「親愛的,我是人馬座的信徒。下星期是所有人馬座信徒的吉日。你等著瞧吧。

為了滿足那個老太太的要求,他把這宗案子拖了下來,然後又提出了無罪上訴。使他驚歎不已的是,在傾聽了最站不住腳的辯護後,那位通常很難纏的法官否決了原告的指控。

自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這位老太太,但是她多年來一直定期給他來信,對他的生涯提出忠告,直到她去世為止。她之所以這樣做是由於她發現豪登本人也是在人馬座出生的。雖然她的來信他封封都看,但他對此並不上心,只是為了消遣。不過有那麼一兩次老太太的預言成了現實,使他感到十分震驚。後來還是這位老太太用他的名字為他訂購了一本占星術雜誌。當後來她不再來信時,雜誌仍不斷送來。

他漫不經心地把雜誌翻到標題為「你的天宮圖——12月15日到30日」。對這兩週中每一天,文章都有一段忠告供對出生日較關注的人參考。他翻到明天的天宮圖,第24頁,讀道:

今天是做決策的重要一天,同時還是將事情轉變得對你有利的好機會。你規勸別人的能力將充分地顯示出來,因此現在能夠完成的偉績不應再後拖了。是開會的時機了。但是要擔心那小塊還沒有人的手掌大的烏雲。

他心中暗想,這真是荒唐的巧合。而且只要稍微明智地考慮一下就可以看出這些話是含糊的,並且能適用於一切情況。但他的確要做決策,而且他的確一直在考慮明天召開內閣防務委員會會議,同時他的確需要規勸別人。他思索著那不足人的手掌大的那小塊烏雲意味著什麼。

或許是什麼與哈維·沃倫德有關的事情。他立刻中止了這一想法。這太荒唐可笑了。他放下手中的書,不去考慮它了。

不過這使他想起了一件事:防務委員會。大概這個會議真的應該明天開,即使明天是聖誕除夕也不管它。關於華盛頓會晤的公告將要公佈出去了,因此他一定要說服內閣成員同意他的觀點,在內閣中獲得支援。他開始計劃著在會議上該講些什麼。他的思緒繼續賓士著。

兩個小時後他才就寢。瑪格麗特已經睡著了,他沒有叫醒她,自己脫了衣服,並把一隻小床頭鬧鐘撥到早晨6點。

一開始他睡得很酣,但臨近黎明時分,他的安睡就被一種離奇古怪的反覆浮現所擾亂——一團團的烏雲,徐徐從小小手掌上升騰而起,變成了昏暗的,暴風雨般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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