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身居高位》小說信息

第九章 艾德里安·內斯比森將軍(第1頁,共2頁)

字體:

除了3名不在渥太華的閣員外,全體內閣成員傾巢出動,前往厄普蘭德機場為即將飛往華盛頓的總理一行送行。這已成了慣例。早在豪登剛剛就任總理時,他就設法讓人們知道,他喜歡被人接送,並耳不僅是一兩個閣員接送,而是全體內閣成員的歡送和迎接。這種接送還不只侷限於特殊的場合,在每次他返回和離開首都時都要講究這種儀式。

在內閣成員中間,人們已經習慣地稱這一儀式為“站排。”偶爾也有人發牢騷,而且有一次這類牢騷還傳到了豪登的耳朵裡。但他自己的態度是,這種儀式顯示了黨和政府的團結,他把這個意見告訴了黨務指導布賴恩,是布賴恩向他反映了別人的意見,但布賴恩同意他的觀點。總理並沒有提到他有時,甚至在目前,也常常回憶起年輕時的一件難忘的經歷。

幾十年前,年輕的傑姆斯·豪登隻身從孤兒學校來到了350英里之外的埃德蒙頓,參加亞伯達大學的入學考試。校方為他提供了回程火車票,他獨自登上了返程的列車。一路上他迫切地希望著有人來分享他的勝利喜悅,但3天后,當他返回家鄉時,車站上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前來迎接他。最後、他只好自己提著紙板箱,徒步返回離城3英里遠的孤兒院。就在這段路上,他滿腔的興奮全部消融殆盡了。從那以後,他總是懼怕獨自開始或結束旅程。

今天,這種窘境已一去不復返了。除了內閣之外,還有一些人來到機場為他送行。豪登坐在一輛奧茨牌轎車的後座上,瑪格麗特坐在他的身旁。從那裡他可以看到為他送行的官員們——身著軍服,在副官們的陪同下的陸、海、空三軍將領——還有渥太華市的市長,加拿大皇家騎警隊的專員,幾名政府委員會的主席。謹慎地位於送行隊伍後面的是美國駐加拿大大使菲利普·安格羅夫閣下。另外一群人是那些必不可少的記者和攝影師,布賴恩·理查森和米莉·弗裡德曼在他們中間。

“天啊!”瑪格麗特小聲叫道。“人們會認為我們是到中國去的傳教士。”

“我知道,”他答道。“這是件麻煩事,但人們看來希望看見這類事情。”

“別傻了,”瑪格麗特輕聲說道。她用手碰了碰豪登。“是你自己喜歡這種禮儀,而且你沒有理由不喜歡。”

轎車在飛機前的梯子旁拐了一個大彎,停在“前衛”號政府要員座機前,座機的機身在晨曦下閃閃發光,旁邊是加拿大皇家空軍的機組人員。皇家騎警隊的一位警官開啟了車門,瑪格麗特先下了車,豪登跟在後面。軍人和警察劈啪作響地行著軍禮,總理舉起了他那頂珍珠灰色的新杭堡帽,這是瑪格麗特去蒙特利爾採購時為他買的。他想到,在這夥等在這裡的人中,有一種期待的氣氛。或許是一股刺骨的寒風衝過機場的跑道,使一張張臉看上去那樣的嚴肅。他不知道這事是否保守了秘密,今天出訪的真正重要性是否被洩露了出去。

斯圖爾特·考斯頓面帶微笑地走上前來。“微笑斯圖”作為內閣資格最老的成員,在總理不在期間將代理總理行使權力。“向你致意,總理先生——瑪格麗特,”財政部長說道。在他們握手之際,他說:“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們是一支宏大的歡送方隊。”

“軍樂隊到什麼地方去了?”瑪格麗特不恭敬地問道。“這是今天唯一缺少的東西。”

“這是個秘密,”考斯頓輕鬆地答道,“把他們偽裝成美國的海軍陸戰隊被我們的飛機送往華盛頓了。所以如果你們在那遇到海軍陸戰隊的話。就假設他們是我們的人。”他碰了碰總理的手臂。他的表情變得嚴肅正確,問道:“還有什麼要說的嗎——表揚或批評?”

傑姆斯·豪登搖了搖頭。沒有必要解釋了;問題只有一個,這是48小時以來全世界都在問的那個問題。48小時前,莫斯科廣播了美國核潛艇“挑戰者號”在東西伯利亞海上被擊毀,蘇聯聲稱該潛艇已經侵入了蘇聯的領海,但華盛頓一直否認這點。這一事件使過去的幾周內越來越緊張的世界局勢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現在不可能有什麼證實,總之現在不可能。”豪登輕聲說道。在他認真地與考斯頓說話時,歡送的人群在一旁等待著。“我相信這是一次有預謀的挑釁行為,我們應該抑制任何報復的慾望。我打算在白宮強調這件事,因為我們仍需要時間——儘可能多的時間。”

“我同意。”考斯頓悄聲說道。

“我已經決定我們不釋出任何宣告或抗議,”總理說道。“而且你應該明白,即使要作決策也是由阿瑟和我,並且是在華盛頓那裡作出。明白嗎?”

“明白,”考斯頓說。“坦白地說,我很高興是你和阿瑟,而不是我。”

他們返回等在那裡的人群中,傑姆斯·豪登開始與送行的人一一握手。同時,另外3名陪同總理前往的內閣成員——阿瑟·萊剋星敦,艾德里安·內斯比森,和貿易與商業部長斯泰爾斯·佈雷肯——跟在他的後面。

豪登想,艾德里安·內斯比森比他們上次見面時看起來要健康得多。這位老勇士,面頰紅潤,脖上緊緊圍著一條羊毛圍巾,頭戴一頂皮帽,身著一件大衣,有一點在閱兵場上的風度。正象他參加的一切儀式一樣,顯然他是喜歡這種場合的。豪登意識到,在飛機飛行的過程中,他們一定會交談的;自從防務委員會以來,他們一直沒有機會交談,然而,讓這位老人和政府保持一致是絕對必要的。雖然內斯比森不直接參與總統的會議,但在加拿大一方內部不應產生明顯的糾紛。

在內斯比森後面的阿瑟·萊剋星頓顯出一種漫不經心的風度,作為外交部長,周遊世界各地也是家常便飯。從表面上看,他並沒有理會寒冷,他戴著一頂氈帽,一件薄外衣,裡面那隻定做的蝴蝶結依稀可見。僅僅在幾個月前進入內閣的富有的西部人,貿易部長佈雷肯是因為某種很顯然的原因才被選來陪同總理出訪的,其原因是在這次華盛頓會議上,貿易被認為是中心議題。

哈維·沃倫德也在內閣的行列中。“祝你滿載而歸。”他說道。他的態度謹慎得體,令人絲毫看不出他們先前曾發生過沖突。他又補充道:“也祝你,瑪格麗特。”

“謝謝,”總理答道。他的回答顯然不及對其他人那樣熱情。

瑪格麗特卻出乎意料地說道:“你不為我們說一句拉丁語的口頭禪嗎,哈維?”

沃倫德的目光在他們兩人之間掃了一下。“有時我覺得你的丈夫不喜歡我的那種小開場白。”

“這你不必介意,”瑪格麗特說道。“我覺得很有趣。”

移民部長微微笑了笑。“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但願‘vectatio,interque,etmutatavegiovigoremdant。’”

“我聽出vigorem是‘活力’的意思,”斯圖爾特·考斯頓說道。“但其他部分是什麼意思,哈維?”

“這是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的一句話,”沃倫德回答說,“意思是,‘遠行、旅遊,和改換地點能給人以活力’。”

“不管旅行不旅行,我都覺得充滿活力,”傑姆斯·豪登簡短地說道。這種對話使他感到惱火,他緊緊拉住瑪格麗特的胳膊,把她轉向美國駐加拿大大使。大使走上前一步,摘下帽子。其他人都本能地站到一邊。

“‘憤怒的人’,見到你真是意想不到的好事。”豪登說道。

“相反,總理先生,見到你是我的幸運和榮幸。”大使微微朝瑪格麗特鞠了一躬。這位頭髮花白的職業外交家在全世界許多國家中都有親密的朋友。他善於使那種慣常的禮儀含有特殊的個人含義。豪登想,人們太易於將禮貌的語言單單看成是客套了。他注意到大使的雙肩今天比往常塌得更厲害了。

瑪格麗特也注意到了。“你的肩關節炎沒有復發吧,安格羅夫先生?”

“恐怕又復發了,”大使憂鬱地笑了笑。“加拿大的冬天自有許多樂趣,但也給我們關節炎患者帶來懲罰。”

“看在上帝的份上,請別對我們的冬天這麼客氣!”瑪格麗特嘆息道。“我丈夫和我都生在這裡,可仍然不喜歡它。”

“但願你們並非完全不喜歡它,豪登夫人。”大使平靜地說道,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我常常這樣想,加拿大應當很好地感謝他們的氣候,正因為這種氣候使得加拿大人性格堅毅剛強,但同時又深藏著巨大的熱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一定就是我們為什麼如此一致的另一個原因了。”傑姆斯·豪登說著伸出手來。“你將在華盛頓參加我們的會議吧?”

大使點點頭。“我的飛機在你的之後幾分鐘起飛。”他們緊緊握了握手,大使又說道:“祝你旅途平安,總理先生,並祝你凱旋而歸。”

豪登和瑪格麗特轉身朝飛機走去,這時記者們圍了上來。他們中間有國會記者席上十幾名常駐記者,一名自視清高的電視採訪記者,一個電視攝製小組。布賴恩·理查森站在一個能聽到豪登講話並能被豪登看見的地方。豪登向他笑了笑,並友好地點了點頭,理查森也用點頭回答著他。他們兩人已經事先討論了關於這次出訪中如何對付新聞界的安排,他們倆一致認為正式的官方宣告應當到達華盛頓時發表,但仍不透露這次訪問的主要議題。儘管如此,豪登知道此刻他仍要為渥太華的新聞大軍講點什麼。於是他作了簡短的講話,重彈了一些關於加——美關係的老調,然後便等著記者發問。

第一個問題便是那個電視記者問的。“總理先生,現在一些謠傳,說你這次訪問涉及的不僅僅是貿易談判。”

“嗯,是這樣,”豪登顯得十分嚴肅地說道。“如果有時間的話,美國總統和我可能會打一打手球。”人群中傳出一陣笑聲;他的態度恰到好處,既和藹,又沒有傷害提問者。

那位電視記者也得體地跟著眾人笑了笑,露出了兩排完美無瑕的牙齒。“但除了體育活動,總理先生,難道不談一些重大的軍事決策嗎?”

這麼說還是有人走露了訊息,但顯然只是透露了一個大概情況。不過這毫不奇怪,豪登想。他以前曾經聽人說過,當一個秘密是一個以上的人之間的秘密時,它就不再是秘密了。總之,這再一次提醒他,至關重要的資訊是不可能長期封鎖的,在華盛頓會談後他必須抓緊行動,以防止會談的主要內容被事先洩露。

現在他開始回答了,他知道他現在說的一切事後都將被引用,因此他講得十分謹慎。“當然,我們兩國的聯合防衛問題也將在華盛頓會談中討論,正如各位所知,在這種會談中,總要提到這個問題,以及其他雙方感興趣的問題。至於說到決策,任何決策當然都要在渥太華作出,並且要原原本本通告議會,必要的話,還要經過議會的同意。”

聽眾中爆發出一小陣掌聲。

那電視記者又問:“您能否告訴我們,豪登先生,你們是否將討論最近發生的那次潛艇事件,如果討論的話,加拿大政府將持什麼態度?”

“我確信會談中將討論這件事,”豪登說道,他那長長的鷹臉十分嚴肅。“同時,我們為美國‘挑戰者號’潛艇損失及其全體船員的犧牲對美國深表同情。但除此之外,在目前我沒有更多的評論。”

“那麼,先生……”電視記者又開口了,但另一名記者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夥計,該輪到別人發問了吧?報紙還沒有被取消呢,知道嗎?”

記者們發出一片贊同聲,豪登心裡暗暗高興。他看見那電視記者臉紅了,並且朝攝像人員點了一下頭。豪登猜想,這一段在以後的鏡頭剪輯中將被刪掉。

插話的是一名活潑的中年記者,名叫喬治·哈斯金斯,是溫尼伯《自由報》的記者。他說道:“總理先生,我想問一個問題,不是關於華盛頓會談的,而是關於政府對那個無國籍的人採取什麼態度。”

傑姆斯·豪登皺起了眉頭,茫然不解。他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喬治?”

“我說的是那個叫亨利·杜瓦爾的年輕人,總理先生,就是移民部不准許他在溫哥華入境上岸的那個人。你能夠告訴我們政府為什麼採取現在這個立場嗎?”

豪登的視線與布賴恩·理查森的目光接觸了,只見布賴恩從人群中擠到前面,說道:“先生們,顯然現在不是……”

“真見鬼!布賴恩,不是什麼!”記者哈斯金斯高聲反駁道。“現在這是全國最熱門的新聞。”有人接著抱怨道。“現在又有電視,又講公共關係,怎麼反而連個問題也不能提了?”

傑姆斯·豪登和善地接過來說:“我將盡力回答一切問題。我從來都是這樣,不是嗎?”

哈斯金斯說道:“是的,先生,你從來都是這樣。只是別人總想阻止我們。”他狠狠地瞪了布賴恩·理查森一眼,而布賴恩卻毫無表情地回望著他。

“我唯一懷疑的——”總理說道,“而且顯然也是理查森先生懷疑的——是在現在這個時刻,提出你這個問題是否合適。”他希望他能把這個問題叉開;如果不能的話,他就只好盡力發揮了。他有時想,象美國政府那樣設立新聞釋出官是很有好處的,可以由新聞釋出官來處理這類事情。但他一直不願意指定一個人選,怕自己在公眾心中變得陌生。

《多倫多報》的湯姆金斯是一個溫和的,有學者風度的英格蘭人,在首都十分受人尊敬。他禮貌地說道:“總理先生,實際情況是,我們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接到了自己的編輯們打來的電報,要求引用你對杜瓦爾這個人講的幾句話。看起來似乎有許多人對這個人的命運十分關心。”

“原來是這樣。”這麼說,這個問題是躲不過去了。即使作為總理,如果他明智的話,也不應無視這種請求。然而想到人們對他的華盛頓之行的注意會因此而轉移,他不禁覺得十分惱火。豪登仔細考慮著。他看見哈維·沃倫德正在向前擠,但想到正由於他那頑固的愚蠢做法才使眼前的事情發生,豪登故意不去看他。他又看到了理查森的目光。黨務指導的眼睛似乎在對他說:“我曾警告過你,如果管不住沃倫德,我們會遇到麻煩的。”也許到現在,理查森已經猜到了這背後還有其他的因素,這種事是逃不過他那銳利的眼睛的。但不管理查森現在心裡怎麼想,哈維·沃倫德的威脅仍象鍘刀一樣懸在他的頭上,他豪登自己只能儘自己所能努力應付形勢。他想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象杜瓦爾這種事件只能暫時使政府陷入窘境,而幾天之後它就會被風吹散,被人們所遺忘。他注意到電視攝象機又在轉動;也許現在是強有力地解釋政府立場,平息批評的好機會。

“好吧,各位先生們,”總理愉快地宣佈道,“我談談我的看法。”在他面前,人們拿起鉛筆,當他開始說話時,人們沙沙地寫了起來。

“人們向我提出,報界對哈斯金斯先生剛才提到的那個人作了大量的報道。我必須坦率地說,有些報道是過分渲染和聳人聽聞的。它們忽略了一些事實,而政府由於負有責任,卻無法迴避這些事實。”

“請你告訴我們一下這些事實好嗎,總理先生?”這一次是《蒙特利爾報》的記者發問的。

“如果你們願意耐心點,我就會談到這些的。”豪登的聲音中有幾分嚴厲。他不喜歡被打斷,而且不時地提醒這些人注意,他們此時採訪的不是政府的低階部長,這也沒什麼壞處。“我想說的是,有許許多多的個別案件沒有受到報界的注意,但卻照舊交由移民與公民部處理。公平而人道地,而且按照法律去處理這些案件,無論對本屆政府還是對移民官員來說都不是什麼新鮮事情。”

《渥太華報》記者問道:“總理先生,難道這次的案子不有點特殊嗎?我是說這個沒有國籍,一無所有的人的案子。”

傑姆斯·豪登有板有眼地說道,“查司先生,當你處理的是人的事情時,每一例都是不同的。正因為如此,為了保證一定程度的公正和一致性,我們需要有一套由議會和加拿大人民同意的移民法。根據法律規定,政府只能依法行事,而在我們現在所說的這個例子中,本政府正是這樣做的。”他停了一下,等著那些做筆記的人跟上他說話的速度,然後他接著說道:“當然,我現在不瞭解事情的具體細節。但有關人員向我保證,那個年輕人的入境申請的利弊已被認真地考慮了,結論是根據移民法,他根本不應該被接納進加拿大。”

一位豪登不認識的年輕記者問:“總理先生,您是否認為,對人的考慮有時比技術問題更重要?”

豪登笑了。“如果你問的是一個修辭方面的問題,我的回答就是,對人的考慮從來都是重於一切的,而本政府的行為已經反覆表明了這種認識。但如果你問的是我們現在所談的這個具體事例,那麼,讓我重複一遍,在這件事上,人的因素已經被儘可能地考慮了。然而我必須再次提醒你,政府的行動必須並且應當受到法律的約束。”

刺骨的寒風正在颳著,傑姆斯·豪登感到瑪格麗特在他的身邊打顫。他想,差不多了,下一個問題將是最後一個問題了。這次提問的仍是那位態度溫和的湯姆金斯,他幾乎是帶著歉意地說道:“先生,反對黨領袖戴茨今天早上發表了一項宣告。”他翻動著手中的紙,看了一下筆記,然後接著說道,“戴茨先生說,‘政府應當基於人道主義的原則來解決亨利·杜瓦爾的問題,而不應頑固地遵循法律的詞句。移民與公民部部長是有權釋出行政命令,讓這個可悲而又不幸的年輕人作為移民進入加拿大的’。”

“移民部長沒有這種權力,”傑姆斯·豪登反唇相譏道。“這一權力歸女王,由總督本人親自負責實施。博納·戴茨先生和別人一樣清楚這一點。”

一陣沉默過後,那記者又溫和而天真地問道:“但總督不是總是絲毫不差地按照你的提議行事嗎,先生?包括迴避移民法的事例,我相信這種事情以前曾發生過多次。”儘管湯姆金斯看上去溫文爾雅,但在渥太華的記者群中,他是頭腦最敏銳者之一。豪登發現他不自覺地上了圈套。

“據我所知,反對黨從來都是反對我們以行政命令的方式執行的,”他厲聲說道。但這種回答太微弱無力了,而他的內心完全知道這一點。他瞥見了布賴恩·理查森,看見他滿臉怒氣。他有理由生氣,豪登想。不僅僅是人們的注意力從他的重要的華盛頓之行轉到了這件區區小事上,而且他對問題的回答也不很圓滿。

他打算儘量挽回局面,他說:“剛才有人提到了戴茨先生,我很遺憾地看到我們現在談論的問題成為一個政治問題,甚至成了兩大政黨之間的論題。我認為這不應當。”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認真地說道:“正如我剛才說到的那樣,根據現行法律,沒有理由允許這個杜瓦爾進入加拿大,而且據我所知,許多其他國家也採取了類似的立場。我也不認為加拿大有義務採取那些別的國家不願意採取的行動。至於說到事實,不管是已知的還是人們宣稱的事實,讓我再次向你們保證,移民與公民部在作出決定前都已作了徹底的瞭解。好吧,先生們,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的問題就回答到這裡。”

他本想再說幾句有關新聞報道應當保持各種訊息比例的話,但他還是決定不說。報界雖然自願擔當每個公民的代言人,但是當報界自身受到批評時,它便會猛烈地報復。於是他一面向哈維·沃倫德微笑著,心裡卻對他恨得直咬牙,一面拉著瑪格麗特的手朝等待著的飛機走去。後面傳來了他的支援者們的歡呼聲和掌聲。

這架政府用作公務飛行要員座機“前衛”號,是一架渦輪螺旋槳飛機。飛機裡面被隔成3個艙——前面是一個普通艙,一些非部長級的文職人員在豪登總理到達機場之前就上來了;中部是一個極為舒適的機艙,現在坐著3位部長和幾位副部長;飛機後部是一個裝飾得十分舒適的客廳,牆上飾著淡藍色幕幔,旁邊連通著一間小小的臥室。

飛機最後面的套間原來是為英國女王夫婦進行國事訪問而設計的,現在則由總理夫婦使用了。他們坐進了兩把深深的軟椅上,一名加拿大皇家空軍上士服務員幫助他們倆繫好了安全帶,便悄然退了出去。外面傳來了英國羅爾斯·羅伊斯公司生產的渦輪螺旋槳發動機沉重的轟鳴聲,聲音逐漸加劇,飛機開始沿著機場的外跑道滑行。

當服務員走出去後,傑姆斯·豪登嚴厲地說道:“有什麼必要去鼓動沃倫德,讓他揚揚得意地賣弄他那荒謬的拉丁順口溜?”

瑪格麗特鎮靜地說道:“我並不認為有什麼必要。但如果你想知道原因的話,我認為你對他太粗魯了,我想以此來彌補一下。”

“見他的鬼,瑪格麗特!”他的聲音高了起來。“我有充分的理由對哈維·沃倫德粗魯。”

他的妻子小心地摘下帽子,把它放在了她椅子旁的一張小桌子上。那頂帽子是由薄薄的黑色金絲絨和編織網製作的,是她在蒙特利爾買的。她平靜地說:“請和氣點,別對我喊叫,傑米。你可以有你的緣由,但我沒有,而且我以前對你說過,我不是你的心情的複製品。”

“問題根本不在這……”

“問題就在這!”瑪格麗特的臉也微微漲紅了。她的火氣總是來得較慢,這也是他們之間爭吵相對較少的原因。“而且從你剛才對記者們的態度來看,有虛榮心的不止是哈維·沃倫德一個人。”

他緊接著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生那個湯姆金斯先生的氣,因為他沒有傻到被你那些關於公正和人道主義辭藻華麗的胡說所欺騙。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也沒被你騙過去。”

他開始勸她。“不過,至少在這裡,我應該享受到一點忠誠感。”

“哎呀,別那麼可笑了,”瑪格麗特怒氣衝衝地說道。“而且看在上帝的分上,別把我也當成你的政治集會的聽眾。我是你妻子,你忘了?我看見過你光身子。所發生的事情已是再明顯不過的了。哈維·沃倫德使你處境尷尬……”

他打斷了她的話。“不是尷尬,而是根本沒法恰當應付。”

“好吧,就算是沒法應付。但由於某種原因,你覺得你又必須支援他。可你又很不情願這麼做,於是你就向一切人耍脾氣,包括我。”說到這裡,瑪格麗特的聲音哽咽了。她很少這樣。

兩人都沉默了。外面,發動機的速度提高到了起飛的頻率;跑道在窗前閃過,隨即他們升到空中。他拉住瑪格麗特的手。“你說得對。我的確在耍脾氣。”

他們之間的大多數爭吵都是這樣結束的,包括那些嚴肅的爭吵,而在他們婚後的生活中的確有過幾次嚴肅的爭吵。兩個人中總會有一個理解了對方的理由,於是作出讓步。傑姆斯·豪登想知道是否有生活在一起而不吵架的夫婦。如果有的話,他們一定是些枯燥無味、沒精打采的人。

瑪格麗特扭過頭去不看他,但她的手也稍稍用力握著他的手。

隔了一會兒他說:“沃倫德的事沒什麼了不起——我是說它不關我們倆的事。只不過有些礙事罷了。但會有解決辦法的。”

“我想我也有點發傻。也許是因為我近來不常看見你的緣故。”瑪格麗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方麻紗手絹,輕輕沾了沾雙眼的眼角。她慢慢地接著說道:“有的時候我對政治產生一種極度的忌妒感,同時也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感情。我想我真希望是另一個藏在什麼地方的女人勾住了你,而不是政治,因為在那種情況下我至少還知道怎麼樣去和她競爭。”

“你用不著去競爭,”他說,“你從來用不著。”一時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內疚,他又想起了米莉·弗裡德曼。

瑪格麗特突然說道:“如果哈維·沃倫德這麼難對付,為什麼讓他負責移民部?難道你不能把他放在一個無害的地方嗎?——比如把他放到漁業部?”

傑姆斯·豪登嘆了口氣。“遺憾的是哈維·沃倫德想當移民部長,而他仍然有足夠的勢力使自己的願望受到重視。”他不知道瑪格麗特是不是相信了他的第二句話,但她沒有再問。

“前衛”號飛機正在轉彎向南飛進航線,並在繼續爬高,但已不象剛才那樣陡了。上午明亮的陽光從左舷的窗子裡照射了進來,透過右舷窗,3000英尺下面的渥太華市象個微型城市模型歷歷在目。渥太華河象是白雪覆蓋的兩岸中間的一道銀線。西面,在香蒂瀑布的狹窄處,白色的噴泉象手指一樣豎立起來,指向現在從上面看去很小的最高法院和議會大廈。

首都在下面向後移去,前面是開闊的鄉村。10分鐘後,他們將飛越聖勞倫斯河,來到美國的紐約州上空。豪登想,若是導彈的話,只需要幾秒鐘而不是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飛完這段距離。

瑪格麗特從窗前扭過頭來問道:“你說外界的人們知道政府內部的這一切事情嗎?例如政治交易,互相庇護和支援,以及諸如此類的其他事情?”

傑姆斯·豪登幾乎被嚇了一跳。他再一次感到,瑪格麗特已經猜到他的心理活動了。他想了想說:“當然,當然,有些人是會知道的,尤其是那些接近圈內的人。不過我想大多數人並不瞭解,也不想了解政府的內幕。而且還有人,即使你拿出書面證明,並且發誓它是真的,他們仍不相信。”

瑪格麗特沉思著說道:“我們總是那麼喜歡批評美國的政治制度。”

“我知道,”他同意道。“那樣批評人家當然是不合邏輯的。因為如果按比例來看,我們這裡的官官相護和貪汙受賄一點也不比美國人那裡少,甚至可能更多些。只不過我們通常要謹慎得多,並且不時公開懲處一兩個過於貪婪的人。”

他們上方的提示繫緊安全帶的指示燈滅了。傑姆斯·豪登開啟了自己的安全帶,然後伸過手去幫瑪格麗特開啟她的。“當然了,我親愛的,”他又說道,“你要知道,我們最偉大的民族遺產之一就是我們的自我公開感。這是我們從英國人那裡繼承來的。你記得蕭伯納嗎?他說:‘沒有什麼事好到或壞到英國人不做的程度;但你永遠也找不到一個認錯的英國人。’這種信念對提高民族意識十分有好處。”

瑪格麗特說道:“有的時候,你對那些錯事也十分肯定和滿意。”

她丈夫考慮了一會兒。“我並不想那樣。我只不過是想在我們倆單獨在一起時摘下偽裝。”他淡淡地笑了笑。“現在幾乎沒有什麼地方我不是處在眾目睽睽之下啦。”

“對不起。”瑪格麗特的話語中透著關切。“我剛才不應該那麼說。”

“不!我不希望我們兩人中有誰感到有什麼事情不便說,不管是什麼事。”哈維·沃倫德的身影和他與自己的那筆交易在豪登的眼前閃過。他為什麼一直沒把這一切都告訴瑪格麗特呢?也許有一天他會告訴的。他繼續說道:“我對政治的大多數經歷與見聞使我傷心。從來都是這樣。然而我又想到人類的弱點和我們能力的有限,想到純潔從來是無力的,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如果你想純而又純,你只好孤立自己。如果你想做些有積極意義的事,成就一點事業,並使世界變得比原來好一點,那你就必須選擇權力而拋棄純潔,別無他擇,”他沉思地繼續說道,“就象我們都站在一條水流湍急的河裡一樣,雖然你想立即改變水流的方向,但你做不到這一點。你只能順流而行,然後試著慢慢地把它的流向引向一邊或另一邊。”

總理座位旁邊的一臺白色內部電話輕輕地發出了音樂般的響聲,他拿起了聽筒。裡面傳來了飛機機長的聲音:“我是加爾佈雷斯,先生。”

“噢,是中校嗎?”加爾佈雷斯是一位老飛行員,素以穩健可靠著稱,政府要員飛往渥太華以外的別的地方常常都是他作機長。他也曾多次為豪登夫婦駕駛過飛機。

“我們現在已經升到了巡航的高度,高度兩萬英尺,估計在1小時10分鐘後到達華盛頓。那裡的天氣晴朗,陽光燦爛,氣溫在華氏65度。”

“這可是好訊息,”’豪登說道。“我們可以再嚐嚐夏天的滋味了。”他把華盛頓的天氣情況告訴了瑪格麗特,然後對著聽筒說道:“我聽說明天在使館有個午宴,中校先生。我們期待著在那見到你。”

“謝謝你,先生。”

傑姆斯·豪登放回了聽筒。在他剛才說話時,乘務員又出現了,這一次他端來了咖啡和三明治。他還端著一杯葡萄汁。瑪格麗特指著那隻杯子說:“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它,我就在家裡多儲存些。”

他等到乘務員走後才低聲說:“我開始討厭這東西了。我有一次說過我喜歡它,看來這話被傳開了。現在我明白為什麼當年英國首相迪斯累裡(1804-1881)討厭報春花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