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姆斯·豪登站在布萊爾賓館的書房裡,觀賞著賓夕法尼亞大街對面的景色。現在是他到華盛頓後的第二天上午10時。他、美國總統、阿瑟·萊剋星敦以及美國總統的總參謀長4人的會談定於一個小時後開始。
他身旁的窗戶是開著的,清新的微風吹拂著輕柔的窗紗。這時正值華盛頓一年中最美好的季節:陽光溫和明媚,空氣芳香宜人,彷彿春天一樣。在大街的對面,豪登可以看見修剪整齊的草坪,還有遠處那座白色的總統官邸——白宮。
豪登轉向阿瑟·萊剋星敦問道:「到目前為止,你總的感覺如何?」
外交部長此時穿的是一件舒適的哈里斯粗花呢夾克,西服還要等一會再穿。他一直俯在牆角擺弄那臺彩色電視機。他直起身來,關了電視,想了一下。
「直接了當地說,」萊剋星敦道,「我們現在是處在賣方市場上。我們要做的讓步美國不僅需要,而且是極為迫切地需要。更有甚者,他們自己也十分明確這一點。」
他們兩人沒有共進早餐。豪登是在自己的套房裡與瑪格麗特一塊吃的早餐,而阿瑟·萊剋星敦是和代表團的其他成員在樓下吃的。他們這些加拿大人現在是這所美國總統專用賓館裡的唯一一行客人,他們是昨晚參加完白宮的盛大宴會後回到這裡的。
豪登慢慢地點著頭。「我的印象也是這樣。」
總理打量著這間寬敞的書房。屋裡的沙發和椅子都裝填得厚厚的,加上那張切賓代爾式桌子和排列在牆邊擺得滿滿的書架,使書房顯得清靜恬適,儼然是一處幽靜的死水潭。他想,就是在這間書房裡,林肯總統曾經休息和攀談;後來,杜魯門夫婦在白宮改建時曾在這裡度過閒暇時間;就在這間書房裡,沙烏地阿拉伯的國王曾由他那些手持偃月刀計程車兵守衛著下榻;法國總統戴高樂將軍曾在這裡準備發怒;西德總統阿登納準備取悅;赫魯曉夫則準備咆哮……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將進入這一行列而被後人所記得。如果他能夠被人們記住的話,對他的定論又是什麼呢?
「一件件小事加起來就說明了問題,」萊剋星敦沉思著說。「就拿你昨天受到的接待來說吧。我從來沒聽說過美國總統到機場迎接加拿大人的事。迎接我們的通常都是些無名小吏,彷彿我們是從農村來的遠親。有時連我們的總理也受到這種冷遇。有一次,約翰·迪芬貝克應邀參加白宮的宴會,結果被安排到和一夥基督教長老會的牧師們坐在一起。」
豪登不禁笑了起來。「我記得這事。他當時氣壞了,這也難怪。你記得嗎,艾森豪威爾總統那時在一次演說中幾次提到什麼加拿大‘共和國’」。
萊剋星敦笑著點了點頭。
豪登坐在了一張帶套墊的高背椅子上。「實際上他們昨天是把我們騙了,」他說。「你以為他們真的在發生轉變,變得對我們禮貌、周到?他們後面的行動會更微妙的。」
阿瑟·萊剋星敦紅潤的圓臉上綻開了笑容。他的脖子上永遠繫著蝴蝶結領帶。豪登有時想,這位外交部長象一個和善的老校長,善於堅決地,但卻耐心地與那些桀驁不馴的男孩子們打交道。也許正是由於這一原因,他看上去總是很年輕,雖然歲月是同樣地進攻著大家。
「微妙和美國國務院無緣,」萊剋星敦說道。「我總覺得,美國的外交總是在走極端——或者是想強xx別人,或者準備被人強xx。很少有什麼中庸之道。」
總理大笑起來。「這次怎麼樣?」他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十分愉快。他們早就是親密無間的朋友了,兩人都十分堅定地相信對方。其原因之一可能是,在他們兩人間不存在競爭。豪登心裡清楚,內閣中的其他成員公開地或暗暗地覬覦著總理的寶座,只有阿瑟·萊剋星敦沒有這種野心。
菜剋星敦本來很可能至今仍就任加拿大駐某國的大使,把餘暇時間消磨在集郵和鳥禽學上。是豪登在若干年前勸他退出駐外使團,參加了黨,後來又進入內閣。此後,萊剋星敦靠著忠誠感和責任感一直留在內閣中,但他從不隱瞞對將來棄政後盡享天倫之樂的快樂日子的嚮往。
萊剋星敦在石榴紅色的長地毯上踱著步子。然後他站住了,回答道:「和你一樣,我不願意受人欺侮。」
「可是將有很多人說我們已被人欺侮了。」
「不管我們採取什麼政策,總是要有人說這話的,而且說話的人僅僅是些煽動者,還包括一些誠實的人。」
「對,我也這麼想,」豪登說道,「恐怕聯合憲章會使我們黨失去一些人。但我仍然相信,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外交部長坐到了對面的一張椅子裡。他拉過一張小凳,把兩隻腳都架了上去,伸直了腿休息著。
「但願我和你一樣自信。」他看見豪登的眼睛銳利地盯視著他,便搖搖頭接著說道。「啊,別誤解我;我永遠和你站在一起。但使我不安的是事情進展的速度。問題在於,我們生活在一個壓縮了的歷史空間中,過去要花50年才能實現的變化,現在只需5年,甚至更短。而我們對此又毫無辦法,因為這是現代電子通訊手段造成的。可惜很少有人能意識到這一點。我唯一希望的是,我們能繼續保持一種民族團結感,不過這將很難。」
「這一點從來都很難,」豪登說道。他看了看錶。30分鐘之後,他們就要離開希萊爾賓館,以便在會談開始前有時間與駐白宮的記者見面。但他覺得還來得及與萊剋星敦討論一件事,這事他已考慮很久了。現在看來正是談一談的時候。
「談到民族個性問題,」他沉思地開始說道,「我想起女王陛下不久以前和我提起的一件事——那是我上次去倫敦的時候。」
「怎麼?」
「她建議我們,實際上可以說她是在敦促我們,重新恢復爵位制。我覺得她講得很有道理。」
豪登微微閉起眼睛,回憶著4個半月前的一幕:倫敦,9月的一個陽光和煦的下午;他正對白金漢宮進行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他受到了恰當的迎接,並被立即帶去見女王陛下……
「請你一定喝點茶。」女王說道。他把那精巧的金邊茶杯和茶碟遞了過去,同時心中雖然知道自己一時天真,但仍不禁想到,大不列顛的女王正在她的王位上為來自梅迪辛哈特的一個孤兒倒茶,真不可思議。
「還有面包和奶油,請用,總理先生!」他拿起了幾片。麵包片有巧克力色的和乳白色的切得象紙一樣薄。在一隻金制的小盤中放著三樣果醬,但他謝絕了用果醬。要想在英國茶點中舉止恰到好處簡直需要有魔術師般的技巧。
當時,在女王居室客廳裡只有他們兩人。這是一間寬敞的,空氣流通的房間,窗下便是王宮的花園。屋裡到處都是鍍金或水晶裝飾物,按美國的欣賞標準,這一切顯得過於呆板了,但比起王室的其他房間,這屋子還算是較令人輕鬆的。女王身著一件簡潔的矢車菊色衣裙,腳穿一雙顏色十分協調的淺口無帶小山羊皮皮鞋,兩腳自然地交叉著。豪登欽佩地想道,英國上層社會貴婦人刻意追求的儀態是無人能比的。
女王在她的那塊麵包上厚厚地塗了一層草莓醬,然後用她那精確的細高嗓音說道:「我丈夫和我常常想,加拿大應當有更多的東西使自己與眾不同。」
傑姆斯·豪登想說,與現在英國的成就相比,加拿大已經夠出色的了,但他又覺得一定是誤解了她的意思。果然如此。
女王又加了一句:「使加拿大不同,就是說,使它區別於美國。」
「夫人,問題在於,」豪登小心地回答著,「當兩個國家離得這樣近,生活方式又是這樣的類似時,很難在外表上保持不同。我們經常強調自己的獨立性,不過效果並不大。
「我們的蘇格蘭就很成功地保持了自己民族的個性,」女王說道。女王攪動著茶,表情坦率地說:「也許你可以從他們那裡學點經驗。」
「這個……」豪登笑了。他想,這話倒有幾分道理。蘇格蘭雖然在250多年前就喪失了民族獨立,但它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比加拿大具有更多的民族個性和特徵。
女王繼續沉思地說道:「也許其中的一個原因是,蘇格蘭從未拋棄自己的傳統,而加拿大呢,請你原諒我這麼說,加拿大好象急於把那些東西都拋棄掉。我記得我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女王笑了,她的笑容和舉止消除了她的話中任何可能的冒犯之意。「你再來點茶好嗎?」
「謝謝你,不了。」一名穿制服的男僕拿著熱水壺悄悄地走了進來,豪登將他的杯盤交給了他。想到他已不出紕漏地平衡了各方面的應酬,他感到一陣欣慰。
「我真心希望你不介意我剛才說的話,總理先生。」女王又給自己斟滿了茶,僕人退了下去。
「我一點也不介意,」豪登答道。這回輪到他笑了。「能聽到我們的不足是件好事,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改進。」
「也許有一件事可以做得到,」女王不慌不忙地說。「我丈夫和我常常覺得,沒有來自加拿大的授勳名單真是件令人遺憾的事。如果能在加拿大重新建立新年授勳和生日授勳制度,我將感到不勝愉快。」
傑姆斯·豪登噘了一下嘴。「夫人,貴族頭銜在北美可是件微妙的事。」
「恐怕只是北美的一部分吧,而且,我們現在說的不是我們的加拿大自治領嗎?」雖然她的話語很輕,但責備仍是責備,豪登不禁臉紅起來。女王帶著一絲微笑接著說道:「實際上,根據我的印象,美國人倒很歡迎擁有爵位的英國人。」
精闢!豪登想道。說得多麼中肯啊!美國人的確喜歡勳爵。
「我聽說我們授爵位的作法在澳大利亞收效很好,」女王鎮定地繼續說道,「「在英國這裡,我們當然在繼續這樣做。也許在加拿大,它會幫助你們保持獨立與個性,使你們區別於美國。」
傑姆斯·豪登自問道:這種局面如何處理是好?作為英聯邦的一個成員國的總理,他的權力要比女王大幾千倍,然而習慣的力量卻要求他對這位女王表現出一種人為的尊敬。當然,在當代,「爵位」、「爵士」、「勳爵」、以及「夫人」一類尊稱都毫無意義。自30年代以來加拿大就廢除了這些東西。現在加拿大人在提起老年人中剩下的幾個貴族時,都露出謹慎的微笑。
豪登略有不滿地想,英國的君主應當滿足於它現在起的裝飾門面的作用,象人們所期待的那樣去做,而不要企圖繼續羅織王室的網路。他懷疑女王剛才的建議是出於害怕加拿大象一些其他英聯邦成員國一樣脫離英聯邦。她之所以那樣說是想盡力延遲這一脫離,即使是一根絲線也要試試看能不能拴住加拿大。
「我將把您的想法轉告內閣,夫人,」傑姆斯·豪登說道。這是一個客氣的謊話;他根本不打算這樣做。「你看著辦吧,」女王優雅地傾了一下頭,然後加了一句,「另有一件有關的事情是,我們授勳中的一個榮幸的特權就是,在各國總理退休時授予他伯爵爵位。我們很願意將這一慣例擴大到加拿大。」她那坦白的目光直盯盯地望著豪登的眼睛。
伯爵!儘管豪登有自己的信念,但他的想象力還是活躍起來。它幾乎是英國貴族頭銜中的最高階別了;只有侯爵和公爵高於伯爵。當然,他決不會接受的,但如果他要接受的話,他將如何稱呼呢?叫梅迪辛哈特伯爵嗎?不,那樣聽起來太古怪了;人們會笑話他的。叫渥太華伯爵?對了!就這樣叫!這樣聽起來響亮,而且含義深刻。
女王拿起一塊亞麻餐巾,輕輕地擦去指尖上沾的一點點果醬,然後直起身來,傑姆斯·豪登也跟著站了起來。親密的茶點會晤結束了,女王象她往常在非正式場合下那樣,十分周到地陪著他散步。
當他們剛走到房屋中間時,女王的丈夫輕快地走了進來。親王是從一扇由鑲金邊的鏡子偽裝起來的窄便門進來的。「還有剩茶嗎?」他快活地問道。這時他注意到了豪登,「怎麼?現在就要離開我們?」
「下午好,尊敬的殿下,」豪登鞠了一躬。他知道不能響應親王隨便的語言。雖然親王有效地清除了王室內的沉悶氣氛,但他仍要求人們尊敬他。如果他發現有誰對他不恭敬,他便會瞪起眼來,話語也會變得冷如冰霜一般。
「如果你執意要走,讓我送送你,」親王說道。豪登俯身吻了一下女王伸過來的手,然後合乎禮儀地朝後退著走出屋子。「小心些,」親王警告道。「船尾左舷有椅子!」他也作了個要倒退出屋的樣子。
當他們倆走出屋時,女王的臉繃得如同石頭一樣。豪登猜測她一定是覺得她丈夫隨便得過分了。
在外面的前室中,兩人握了握手。一個較為活躍點的男僕等在那裡,準備送豪登上車。「那麼再見了,」親王滿不在乎地說道。「回加拿大前爭取再來坐坐。」
傑姆斯·豪登的車離開了白金漢宮,10分鐘後,汽車開上了聖詹姆斯公園的林蔭路,朝加拿大賓館駛去。回憶起剛才的一幕,豪登笑了。他十分欽佩親王決心不拘禮節的態度,不過當一個人作為女王的文夫,有了終身的爵號時,他自然可以任意使自己的舉止鄭重其事或隨便一些。對一個人來說,終身的東西是十分重要的,它使一個人的內心和外表都發生改變。豪登知道,政治家總忘不了有一天他們的地位會結束。當然,在英國,大多數內閣部長在退休時都會被授予爵號,作為他們為國服務的紀念。不過現在,這種制度已經過時了,彷彿是一場荒誕的啞劇。如果他當了什麼渥太華伯爵,那在加拿大就更滑稽了。他的同事們將會感到多麼好笑啊!
然而他想,公平地說,他應該先認真研究一下女王的建議,然後才能決定是否應對它置之不理。女王說的關於加拿大應有別於美國的話,很有道理。也許他的確應象他許諾的那樣,看看內閣的意見。如果是為了國家的利益……
渥太華伯爵……
但他一直沒有向內閣提起過這件事,也沒有向任何人提到過這事,直到此時在華盛頓,豪登才以幽默的口吻向萊剋星敦提起了它。他講到了他與女王的談話,但略去了女王關於他的那些話。
最後,他看了看錶,站了起來。再有15分鐘就要到賓夕法尼亞大街對面的白宮去了。他再次走到書房的窗前。他側過頭去問道:「喂,你看怎麼樣?」
外交部長把腿從小凳子上放到地下,站了起來,伸展著身體。他的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它的確會使我們區別於美國,但我不敢肯定它的方向對不對。」
「我也是這麼想,」豪登說,「但我得說,與女王陛下談過後,我覺得她關於民族個性的觀點可以加以認真貫徹。你知道,在將來,任何能使加拿大個性突出的東西都將是重要的。」他感到萊剋星敦正在好奇地看著他,便又說道:「如果你堅決反對,我們就乾脆不考慮它了,不過既然是女王提出的,我想我們都應該討論一下。」
「討論一下倒不會有什麼壞處,」萊剋星敦讓步了。他又開始在地毯上踱起步來。
「問題在於,」豪登說,「我在想是不是可以由你在內閣會議上提出這個問題。我相信,由你來提出更好一些,這樣,我可以把發言權保留到其他意見都發表了之後。」
阿瑟·萊剋星敦含糊地說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考慮考慮,總理。」
「當然了,阿瑟,由你決定。」豪登想,顯然,既然要處理這事,就需要非常小心。
萊剋星敦在一張鋥亮的小桌子上的電話機前站住了。他微笑著問道:「在我們與命運約會之前,要不要叫人送點咖啡來?」
在白宮外面的草坪上站著一群攝影記者,他們正擁擠著,對著焦距,抓拍著照片。美國總統用他那洪亮的聲音愉快地說道。
「你們照的像足夠兩個專版用的了。」然後他又轉向身邊的傑姆斯·豪登總理:「你看怎麼樣,傑姆?我們是不是該進去開始工作啦?」
「真有點可惜啊,總統先生,」豪登說道。經過了渥太華寒冷冬天的他格外喜歡溫暖的陽光。「但我想我們最好還是進去吧。」他向個子稍矮、但肩膀寬寬的總統贊同地點點頭。總統長著一張骨骼突出的臉,下巴很尖,顯得十分果斷堅定。剛才他和豪登與駐白宮的記者們舉行的會見使豪登極為滿意。會見從頭至尾,總統都是禮貌地依從豪登,自己講得很少,把記者們的問題都推給豪登來回答,這樣,在今天和明天的報紙、電視和收音機廣播中,被引用的將是豪登的言論。之後,他們一塊步入白宮南部草坪,以便攝影記者和電視攝製人員拍攝。總統細緻地設法讓豪登站得離鏡頭近些。豪登想,這種周到細緻對一個加拿大人來說可是罕見的經歷啊,這對提高他在國內的聲望非常有幫助。
豪登感到總統那手指粗壯的大手抓著他的胳膊,引著他。於是他們倆一塊朝行政大樓的臺階走去。總統那頭濃密的已經灰白的頭髮有些零亂,上面翹著一綹短短的頭髮。他的表情輕鬆而令人愉快。「怎麼樣,傑姆……」總統用他那從容的鼻音很重的美國中西部口音說道。他十分善於在「壁爐前一席談」電視節目中使用自己的這一口音。「我們不用‘總統先生’這一套稱呼怎樣?」他大聲笑道,「我想你是知道我的名字的。」
豪登滿意極了,他答道:「我十分榮幸那樣做,泰勒。」他腦子裡忽然想到,如果能把兩人這種親密關係的細節透露給報界就好了。加拿大有些人批評豪登政府在華盛頓缺乏影響,這一事實將是對這些人的有力回擊。當然他知道,他昨天和今天受到禮遇,是由於加拿大方面現在處於強有力的討價還價地位。他決心充分利用這一地位。但即使有這一原因,他仍然感到十分滿意。任何積累政治資本的機會都是不應放過的。
他們在草地上走著,覺得腳下十分鬆軟。豪登說:「我以前一直沒有機會當面向你祝賀再次當選的勝利。」
「噢,謝謝你,傑姆!」他又伸出了那獸爪一樣的大手,但這一次是拍到了豪登的肩上。「的確,這次選舉很漂亮。我可以自豪地說,我這次得到的選票比歷屆美國總統都多。而且你知道,我在國會中也取得了巨大勝利。這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任何其他美國總統都不曾象我現在這樣,在眾議院和參議院同時得到如此強有力的支援。我可以有把握地說,我所需要的任何法案都能夠在國會通過。當然,我不時做一些讓步做做樣子,但那都無關宏旨。總之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形勢。」
「也許對你來說是前所未有的吧,」豪登說。他覺得不時善意地戲弄一下對方並無壞處。「可對我們那種議會制度來說,執政黨總是可以隨心所欲地通過自己想要通過的立法。」
「不錯,不錯!別以為我和我的一些前任沒有羨慕過你們。知道嗎,我們這種制度竟仍能運轉,這對我們的憲法來說簡直是奇蹟。」總統仍饒有興致地說著。「問題是,當時,締造我國的那些先驅們恨不得把一切帶英國色彩的東西全部拋棄,結果把那些正確的東西和壞的東西一塊扔掉了。不過人總是能夠巧妙地利用自己現有的東西,不管在政治上,還是在個人生活中都是如此。」
這時,他們已經來到了白宮南門門廊的臺階前。臺階的兩旁裝有欄杆,門廊內一根根圓柱令人覺得格外熟悉。總統在前面一步兩級臺階地向上跑去,傑姆斯·豪登不甘心落後,也照樣跨起臺階來。
但到了門廳前,豪登總理便氣喘吁吁,頭上汗津津的了,他停了下來。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精紡毛織西服在涅太華穿起來十分合適,但在溫暖而陽光燦爛的華盛頓便顯得十分不舒適和沉重。他真後悔沒有帶來一件輕便一些的衣服。在啟程之前,他看了看他那些薄一些的西服,但覺得沒有一件適合這次重大訪問的。據說美國總統對衣著十分講究,有時一天之內竟換幾次衣服。不過,美國的總統可不象加拿大總理這樣還要為金錢上的事操心。
這件事又使他想起,他還沒有把家裡財政問題的嚴重性告訴瑪格麗特。蒙特利爾託管基金會的那個人對他講得很清楚:除非他們停止動用他們剩下的那幾千元錢,否則退休後養老金將只相當於一個普通的手藝人。當然,事情絕不會真的走到這一步:他可以向洛克菲勒基金會或其他基金會申請贈款。上屆總理麥坎齊·金在他宣佈退休當天就得到了洛克菲勒基金會的10萬美元的贈款。然而不管對方的幫助多麼慷慨,但主動去爭求美國人施捨的想法使他感到恥辱。
總統在前面幾步遠處停住了。他後悔地說道:「請務必寬恕我。我總是到了這裡便忘了客人。」
「我也本應該事先知道,」傑姆斯·豪登的心在狂跳,急促的喘息使他說話斷斷續續。「我想這證明了你剛才關於個人生活說的話。」象其他許多人一樣,豪登知道美國的這位總統一生都酷愛健身,並且也喜歡他周圍的健康人。他每天都要打一陣手球、網球或羽毛球,使許多白宮的助手,包括一些將軍都累得筋疲力盡,垂頭喪氣。總統經常抱怨說:「這一代人的肚子象如來佛,肩膀象狗耳朵。」這位總統還恢復了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遠足習慣,即在鄉村順著一條直線走,超過一道道障礙,無論是大樹,是穀倉,是草垛,都決不繞過去。據說他甚至在華盛頓市內試過這樣走。想到這,豪登問道:「你對本地的征伐進行得怎麼樣啦?就是你那ab兩點走直線的主意?」
總統大笑起來。兩人從容地步上臺階。「我最終放棄了那個想法;因為遇到了幾個問題。在這城市裡我們沒法從大樓上面爬過去,只有一些小建築物除外,於是我們開始設法穿過那些直線經過的樓。結果常遇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包括穿過五角大樓的廁所,從門進去,從窗戶出來。」他笑著回憶道。「但是有一天,我和我弟弟進到了斯達特勒飯店的廚房。我們是從冷藏室進去的,結果發現除了排風孔外再沒有別的出路了。」
豪登笑了。「也許我們也應該在渥太華試試。我倒真希望看到有些反對黨人能走直線,並且能始終如一。」
「我們的反對派專門是來找我們麻煩的,傑姆。」
「我想是這麼回事,」豪登說道。「只不過不同的人找的麻煩大小不同罷了。對了,我給你帶來一些新的岩石標本供你收藏。我的礦業資源部的人說這些岩石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啊,那太謝謝你了,」總統說道。「我非常感謝。另外請代我向你的人也表示感謝。」
他們穿過了南門廳,進入了涼爽的白宮樓內,穿過走廊朝樓的東南角的總統辦公室走去。總統開啟那單扇的油漆成白色的門,把豪登讓了進去。
和前幾次他到這裡訪問時一樣,豪登再次感到這間辦公室的簡樸。它是橢圓形的,四周是齊腰高的護牆板,腳下是樸素的灰色地毯,房間裡的主要傢俱便是屋子中間的那張寬寬的平桌面寫字檯。寫字檯後面是一把厚厚的轉椅,椅子後面豎著一對鑲著金邊的旌旗,一面是星條國旗,一面是總統旗。一扇從地板到天花板的豎式鉸鏈窗,另一扇法國式門通向外面的陽臺。門的對面、寫字檯右側的牆邊基本上被一張錦緞面沙發佔據,沙發上正坐著阿瑟·萊剋星敦和美方的列文·拉波波爾特海軍上將,後者是個矮小而骨瘦如柴的人,身著一套整潔的棕色西服。他長著一張鷹臉和不般配的碩大頭顱,彷彿使他的身體顯得更小了。當總統和總理走進來時,他們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早上好,阿瑟,」總統熱情地伸出手去向萊剋星敦問候道。「傑姆,你一定認識列文了?」
「是的,」豪登說道,「我們見過面。你好吧,上將先生?」
「早上好。」拉波波爾特上將簡潔而冷靜地點點頭。他從來如此。他對社交儀式和寒暄的不耐煩是人人皆知的。他是總統的特別助理,人們注意到他沒有參加昨天晚上的宴會。
4人剛剛坐下,一個菲律賓男僕迅速地端著一盤飲料。阿瑟·萊剋星敦拿了一杯加水的蘇格蘭威士忌,總統選了一杯純雪利酒,拉波波爾特搖了搖頭,而在傑姆斯·豪登面前,那男僕笑容可掬地擺了一杯加冰塊的葡萄汁。
在男僕遞飲料的時候,豪登在一旁偷偷地觀察那位海軍上將,心裡想著他聽到的關於這個人的事情。想起有人說過,這個人現在幾乎和總統本人的權力一樣大。
4年前,列文·拉波波爾特還是個美國海軍的上校。儘管他由於首創水下洲際導彈發射而聞名遐邇,前程似錦,但他仍然面臨著強制退休,因為他在兩次晉級中都被上司略過去了。他的問題在於,幾乎沒有一個人喜歡他這個人,卻有多得令人驚奇的大權在握的上司對他懷有仇恨。這種仇恨的來源是,在每一個涉及海軍防衛的重大問題上,拉波波爾特總是一開始就絕對正確,並且在事後每一次都忘不了說一句:「我早就告訴過你。」並且一一點出那些當初不同意他意見的人的名字。
更為嚴重的還有他那高傲自大(雖然他完全有理由這樣自傲,但這仍然令人不快)、粗魯無禮、對「渠道」和官僚程式的不耐煩,以及對智力上低於他本人的任何人的公開蔑視,可惜大多數人的確在潛力上敵不過他。
然而,海軍中的那些高階將領們萬萬沒有料到,他們讓這個有爭議的天才退休的決定招來了國會和公眾的強烈抗議,他們認為,如果拉波波爾特的頭腦不再為國防思慮,那將是國家的巨大損失。一個議員這樣簡潔地說道:「真見鬼,我們竟不得不需要那個雜種。」
在參議院和白宮的強烈督促下,海軍終於屈服了,立即把拉波波爾特晉升為少將,使他免於被迫退休。兩年之中他又連升兩級,並且進一步顯示了他的才華。隨後,他(此時他已是海軍上將,更加鋒芒畢露)被總統從海軍提拔為總統的總參謀長。在任職幾周之後,憑著熱情、效率和真實的才幹,他所行使的實際權力已經超過了象哈里·霍普金斯、謝爾曼·亞當姆斯、和特德·索倫森等任何前任。
從那以來,拉波波爾特導演的一系列成就令人咋舌,這些成就有的盡人皆知,有的則無人知曉。例如,他實行了一項海外自救援助專案,雖然這種做法早就應當推行,但畢竟還是為美國贏得了尊敬,而不是敵視;在美國國內,拉波波爾特制定了一項農業政策。農場主們激烈反對,攻擊它決不會成功,但(正象拉波波爾特一開始就預言的那樣)它還是成功了;他實施了一項緊急研究專案,並且長期地把科學教育和基礎研究結合起來;在法律方面,他一方面對工業上的欺詐活動進行了嚴厲鎮壓,另一方面又改革了工會,那個曾經是工會太上皇的惡棍魯夫託被清洗了出去,投了監獄。
傑姆斯·豪登記起,有人曾在私下密談中問總統:「既然列文·拉波波爾特這麼能幹,為什麼不讓他來做總統?」
據說總統溫和地笑了笑說:「很簡單,因為我能當選。列文即使是競選打狗人也得不夠6票。」
在這段時期中,總統被人們譽為慧眼識人才,而拉波波爾特則繼續以以前相同的比例引人嫉恨。
傑姆斯·豪登在心中自問,這個嚴厲而敏銳的人會對加拿大的命運發生什麼影響呢?
「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問你一句,」總統說,「你們在布萊爾賓館感到一切都還方便嗎?」
萊剋星敦笑著回答道:「你們的好意簡直把我們寵壞了。」
「好啊,那我就高興了。」總統舒適地坐在寫字檯後面他自己的那把椅子上。「有附候路那邊會出點麻煩,例如上回阿拉伯人在那裡燒香,結果把賓館的一部分也一塊燒掉了。不過我猜你們不會象俄國人來訪時那樣,偷偷檢查護牆板後面,看看有沒有藏著竊聽器。」
「如果你能告訴我們竊聽器在什麼地方,我就保證不檢查。」
總統放開喉嚨哈哈大笑起來。「要問那個,你最好打電報給克里姆林宮。總之,即使他們在牆裡邊檢查時,偷偷放進去了自己的竊聽器,我也不會感到意外的。」
「那樣反倒好,」豪登不緊不慢地說道。「那樣至少還能讓他們瞭解我們。其他的辦法在這方面看來都不太有效。」
「不錯,」總統平靜地說道,「恐怕我們的確不善溝通。」
房間裡突然靜了下來。從一扇半開的窗戶裡微微傳來外面b大街上的車輛聲,還有白宮草坪上孩子的哭鬧聲。透過牆壁,他們似乎可以感到而不是聽到打字機鍵發出的嗒嗒聲。豪登發現,房間裡的氣氛已經被微妙地改變了,隨意的打趣變成了嚴肅的話題。他便開口問道:「為了記錄在案,泰勒,請你告訴我,你現在仍然認為在較短的時間內,一場公開的大規模衝突將是不可避免的嗎?」
總統回答道:「我真誠地希望我能說不是,但我只能說是的。」
「然而我們還沒有準備好,是不是?」阿瑟·萊剋星敦接上道,他那胖胖的臉上籠罩著沉思的表情。
總統的身體朝前探著。在他身後微風輕輕拂動窗簾和那一對旗幟。「是的,先生們,」他輕聲說道。「我們還沒有準備好,而且永遠也不能準備好,除非以自由的名義和為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理想,美國和加拿大共同來保衛我們共同的國界和堡壘。」
豪登想,這麼說我們已經迅速進入正題了。此時大家的眼睛都在看他了。他平靜地說:「我對你關於聯合憲章的建議進行了認真的思考,泰勒。」
總統的臉上似乎有一絲微笑。「不錯,傑姆,我想你會的。」
「我們那裡有許多反對意見,」豪登說。
「當涉及這樣重大的事情時,沒有異議反倒令人奇怪了。」總統鎮定的聲音從寫字檯的另一端傳過來。
「不錯,」豪登說道,「我和我的高階同僚認為,你們的建議具有很多優點,只是我們有些考慮需要照顧,並需要有某種保證。」
「談到考慮和保證,」拉波波爾特上將第一次開口說話了。他的頭向前伸著,聲音冷峻清晰。「毫無疑問,你和你所說的同事一定考慮過這一點,即不管什麼保證,誰來做出這種保證,如果沒有生存,任何保證都將毫無意義。」
「是的,我們考慮到了這一點。」阿瑟·萊剋星敦說道。
總統急忙插了進來。「有一點我希望我們大家都記住,傑姆——還有你,阿瑟——這就是,時間不等人。正因為此我才希望我們迅速行動。也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必須直言不諱,哪怕有些會激憤某人。」
豪登有力地笑了笑。「不會激怒誰的,除非是你。首先,你有什麼建議?」
「我想先說明一下情況,傑姆,這就是我的意見。先把上星期在電話上說的重新過一遍,確保雙方沒有誤解對方。然後我們再看看怎麼往下談。」
豪登總理看了看萊剋星敦,萊剋星敦稍稍地點了點頭。「很好,我同意。」豪登對總統說道。「你先開始好嗎?」
「好的。」總統把他那寬肩闊背的身體靠在椅子背上,半對著眾人,半對著外面的陽光。然後他轉了過來,眼睛盯著豪登的眼睛。
「我剛才說到了時間,」總統慢慢地開口說道。「就是我們用來準備防禦那場我們知道必然會發生的進攻。」
萊剋星敦在一旁沉靜地問道:「你認為我們有多少時間?」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總統回答道。「無論從邏輯上、理智上、還是從計算上來看,我們的時間已經用完了。而且,假如我們真的還有一點點時間,那僅僅是因為上帝的慈悲。」他輕聲說道,「你相信上帝會發慈悲嗎,阿瑟?」
「嗯,這是一個很難說清的問題。」萊剋星敦笑了。
「可它的確存在,請你相信我的話。」他抬起了他那獸掌般的手,手指張開著,象是在教堂裡為人祝福。「它曾在英國孤立無援時挽救了英國,現在它可能又要挽救我們。我在為此而祈禱,祈禱上蒼賜給我們1年的時間。不可能有更多的時間了。」
豪登插了一句:「我的希望是300天。」
總統點了點頭。「如果我們能得到這麼長時間,那將是上帝的賜予。而且不管我們做什麼,過1天就少1天,過1小時就少1小時。」他帶有中西部口音的聲音快了起來。「所以讓我們來仔細研究一下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形勢吧。」
於是,他憑著藝術大師對條理和要點的直覺,一個論點一個論點地敘述著,彷彿是在一筆一筆地作畫。他先講到了曾在他的防務委員會上描述過的因素:首先是保護美國的產糧區——這是受到核打擊後維持生存的關鍵;建立在美加邊境上的導彈基地;在加拿大領土上空攔截敵方導彈的不可避免;加拿大必然成為核戰場,沒有防衛,核爆炸和放射性塵埃將毀滅整個國家,產糧區將被汙染……
另一種選擇便是:將美國的導彈基地北移至加拿大北方、使美國擁有更大的打擊力量,並能實行早期攔截,減少放射性塵埃對兩國的汙染,避免使加拿大成為核戰場,從而保證生存的機會。但要這樣做,速度是生死攸關的,並且美國需要足夠的權威,以便行動迅捷……聯合憲章的建議;美國完全負責加拿大的防務,實行共同的外交政策;解散加拿大的全部軍隊,並且在宣誓忠於聯合憲章後立即被重新招募入美軍;廢除邊境管制;組成聯合海關;聯合期限為25年;在沒有提及的所有其他問題上尊重加拿大的主權……
總統最後扼要地說道:「我們所面對的共同威脅是不分國界、不講主權,為此我們帶著友誼、尊敬和榮幸的感情,向你們提出聯合憲章的建議。」
一陣靜默。坐在寫字檯後面的這個有著粗壯身材的人那疑問的目光掃視著其他3個人。他抬起一隻手,向後攏了攏那綹人們所熟知的灰白頭髮。豪登想,他灰髮下的那雙眼睛可算是精明、敏銳,可是在這雙眼睛後面卻有著明顯的憂鬱,也許是平生的夢想實現甚少的那種憂慮吧。
阿瑟·萊剋星敦從容不迫地說道:「不管是出於什麼動機,總統先生,要我們一夜之間放棄民族獨立,改變歷史的程式,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然而歷史的程式終將改變,不管我們引導不引導它,」總統侃侃而談。「邊境不是不可改變的,阿瑟;人類歷史上從沒有過不變的邊境。我們現在知道的所有邊境最終都要變化或消失,我們和加拿大之間的邊界也是如此,不管我們是否人為地去加速它。一個國家可能持續100年或200年,但到最後,將沒有國家之分。」
「我同意你的這個觀點,」萊剋星敦淡淡地笑了笑。他放下了手中一直拿著的杯子。「但所有的人都會同意嗎?」
「不,並非人人都能同意。」總統搖搖頭。「那些愛國主義者仍目光短淺,尤其是那些狂熱的愛國主義者。但是其他人,如果把情況向他們講明白,到了別無他途的時候,他們會面對事實的。」
「也許他們最終會的,」豪登說。「但正如你指出的那樣,泰勒,而且我也同意。那就是,時間是我們最缺少的因素。」
「那麼,傑姆,我倒想聽聽你的建議。」
時機到了,豪登想,是進行坦率而強硬的交易的時候了。如果說加拿大還有未來的話,現在就是決定這個未來的時刻了。當然,即使雙方現在就能達成一項初步的協議,以後仍要進行大量的談判,大量的具體細節將由雙方的專家們來敲定。但那都是以後的事。那些重大問題和關鍵讓步,即使能夠得到的話,也必須由他和總統在此時此地決定。
橢圓形的辦公室裡一片寂靜。外面已聽不見汽車和孩子聲了——也許風向變了;打字機的聲音也停了下來。阿瑟·萊剋星敦在沙發上變換了一下姿勢;他身旁的拉波波爾特上將紋絲不動。從會談開始他一直一動不動,彷彿被綁在了那裡。吱吜一聲,總統把轉椅稍稍轉動了一下,他那不安而探尋的目光越過寫字檯,盯著豪登總理那思慮重重的鷹臉。我們只有4個人,豪登想,4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死亡,被人遺忘……然而我們今天決定的事情將在未來幾百年中影響整個世界。
在這沉默的時刻,傑姆斯·豪登猶豫不決,思緒紛紛。此時此刻,現實世界擺到了面前,然而疑慮又象以前那樣攫住了他。歷史感在和對事實的清醒估計相沖突。他來到華盛頓這一行動本身會不會真是一種出賣祖國的行為?尊重客觀實際的精神使他來到華盛頓,難道這是一種恥辱而不是美德嗎?他早已驅走了這些幽靈和恐懼,然而此刻,它們似乎又重新向他襲來。
但象以前那樣,他再次想道,人類歷史的程式已一再證明,那種死板的民族自尊心是人類最兇惡的敵人,最終總是以普通百姓的受苦受難為代價的,很多國家曾因自負和虛榮而滅亡,而本來如果它們態度緩和一些,是可以生存和沿襲下來的。他決心,絕不能讓加拿大滅亡。
「如果要這樣做,」傑姆斯·豪登說,「我將需要我國選民的信任授權。就是說,我必須競選連任——並且獲勝。」
「我想到過這一點,」總統說道。「還有多久大選?」
「我想在6月進行。」
對方點點頭。「我看你這樣已經是最快速度了。」
「這將是一場短期的競選,」豪登接著說道。「而且我們將遇到強勁的反對派勢力。因此我必須向選民提出具體的許諾。」
阿瑟·菜剋星敦插進來說:「總統先生,我相信你作為一個非常實際的政治家,是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是多麼必要。」
總統咧開大嘴笑了。「我幾乎都不敢說同意了,怕你們兩人抓住我作人質,要贖金。所以我這樣說吧:是的,我相信反對黨會發瘋地和你們拼的,但這對在座的各位來說畢竟是件新鮮事。我相信你會贏的,傑姆。不過,至於你提到的另一點,——一是的,我完全同意。」
「有好幾個問題,」豪登說。
總統把身子靠在轉椅背上。「請講!」
「在實施聯合憲章之後,必須保護加拿大工業和就業。」豪登的聲音清晰,語氣加強。他並不是在懇求什麼,他特意使聲音清楚,但仍是用一種討論的語氣。「美國在加拿大的投資必須保持和擴大。我們不希望通用汽車公司看到有了統一海關而撤出加拿大,回去加強底特律;也不希望福特公司或戴爾邦公司撤走。對那些小企業也是同樣。」
「我同意,」總統說道。他在桌子上玩弄著一支鋼筆。「產業衰弱會成為一個整體上的弊病。這方面可以制定出一些措施,而且我可以告訴你,你們得到的產業將會增加,而不是減少。」
「可以做出具體的保證嗎?」
總統點點頭。「可以。我們的商務部和你們貿易與財政部的人一起,制定出一項激勵性的稅收政策。」拉波波爾特上將和萊剋星敦都在身邊的拍紙簿上做著記錄。
豪登從總統對面的椅子上站起身來,向遠處邁了一步,然後又轉過身來。「還有原料,」他說道。「加拿大將控制外運許可證的發放,而且我們要求你們保證不搞掠奪性開採。美國人再不能在加拿大發大財了,再不能把一切原料都運到別的國家去進行加工。」
拉波波爾特上將尖銳地說道:「可過去只要你們看到價格合適,總是非常樂意出售原料的。」
「那是過去的事了,」豪登厲聲說道。「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將來。」他開始明白為什麼那麼多的人討厭眼前的這位總統助理。
「別擔心,」總統接過話頭。「應該多搞一些當地再加工,這對我們兩國都有好處,下一個問題。」
「在軍火合同和外援採購方面,」豪登說道,「加拿大要發展一些重要的加工業,如飛機和導彈製造業,而不僅僅是螺絲母。」
總統嘆了口氣。「我們這邊的院外集團方面將有不少麻煩啊,不過我們將盡力照辦。」又是一陣記錄聲。
「我將派一名內閣部長到白宮來,」豪登繼續說道。他此時已經再次坐了下來。「這個人要能夠經常與你見面,解釋我們雙方的看法。」
「我本來也想提提類似的事情,」總統說道。「還有別的嗎?」
「還有小麥!」豪登總理宣佈道。「你們的出口和援助搶走了我們原有的海外市場。而且,加拿大根本無法與你們這樣大規模補貼的農業生產進行競爭。」
總統看了拉波波爾特一下,然後說道:「我想在加拿大的出口方面,我們可以作出不干涉你們市場的保證,並且確保加拿大方面的剩餘小麥優先出售——以去年的數字為準。」
「怎麼樣?」總統揚起眉毛,詢問似的看著豪登。
總理考慮了一下,然後謹慎地說道:「我願意接受這前半部分的條件,後半部分留作進一步商討。如果說你們的生產要發展,我們也同樣。承諾應當適應這一發展。」
總統用帶著一絲冷笑的語調問道:「你這是不是有點逼得緊了些,傑姆?」
「我想不是。」豪登直接迎著對方的眼睛。他根本不打算讓步。而且他最高的要求還沒提出來呢。
沉默了一陣,總統點了點頭。「好吧,——進一步商討。」
他們繼續談著——關於貿易、工業、就業、外交關係、領事活動、外匯、國內經濟、加拿大民事法庭對美軍的裁決權……豪登總理所要求對方的每一讓步都得到了滿足,有的經過了小小的修正,有的是經過討論得到的。顯然,他提出的大多數要求對方已經事先有所預料,而且總統開始談判時就準備著迅速地解決問題。
豪登想,如果現在是平常時期,如同歷史中的其他時期一樣,那麼他現在得到的對方讓步已經是加拿大幾代人經過努力而未能獲得的了。這些讓步將為加拿大今後的發展掃清障礙。但是,他不得不提醒自己,現在是非常時期,未來還是個未知數。
午飯時間到了。他們在總統的辦公室裡用的是涼的燉牛肉、沙拉和咖啡。但他們的心思仍沉浸在會議中。
在用飯後甜食時,豪登總理嚼著一塊巧克力。這是他從布萊爾賓館到白宮前揣在兜裡的,是加拿大駐美使館前一天送來的,因為豪登愛吃甜食的習慣在密友中是出了名的。
午飯過後,傑姆斯·豪登等待的時機終於到了。
他事先要了一張北美大地圖,在午飯時掛在總統桌子對面的牆上。這是張大比例的行政區地圖,在這張圖上加拿大領土是用粉紅色標出的,美國領土是用深棕色標出的,墨西哥領土是用綠色標出的。美國和加拿大的邊境是一條黑線,橫貫地圖中間。在地圖旁邊的牆邊上立著一根指示杆。
此刻,傑姆斯·豪登徑直對總統說道:「正如你一兩個小時前所指出的那樣,泰勒,邊境並不是不可改變的。如果聯合憲章成了我們兩國的共同憲法,我們加拿大是願意接受國境改變這一生活事實的。問題在於,你們也同樣嗎?」
總統的身體俯向寫字檯,皺起了眉毛。「我恐怕沒明白你的意思,傑姆。」
拉波波爾特上將的臉上毫無表情。
「當核武器開始發射時,」豪登總理斟酌地說道,「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我們可能贏得某種勝利;也可能被擊敗,被侵佔,而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談的任何計劃都將成為一紙空文。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交戰的雙方可能陷入相持階段,敵我雙方都極大地被削弱和變得空虛。」
總統嘆了口氣說:「我們所有的專家都告訴我們說,在核戰爭中,雙方可以在幾天之內互相毀滅。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們說的有多少是真實的,但我們不得不制定某種計劃。」
豪登想起了一個主意,便笑了笑。「我知道你說的專家是什麼意思。我的理髮師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論,他認為在一場核戰爭後,地球將從中間裂開成許多塊。有時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到國防部去。」
「真正使我們不能這樣做的原因是,他是個絕頂高明的理髮師。」阿瑟·萊剋星敦加了一句。
總理笑了起來。拉波波爾特的臉上似乎出現了一絲想微笑的皺紋。
豪登又變得嚴肅起來,繼續說道:「為了現在的討論,我相信我們應當假定在核戰爭中我們不會被打敗,以此為基礎來考慮戰後形勢。」
總統點點頭。「我同意。」
「在那種情況下,我認為將會出現兩種可能的情形,」豪登說道。「第一種可能性是,我們兩國的政府都完全癱瘓,任何法律和程式都不復存在。到那時,無論我們現在說什麼或做什麼都毫無意義了。而且我想,無論如何,這個屋子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活到那時當目睹者了。」
我們現在談這種事是多麼漫不經心啊,豪登想:活著或死亡、生存或滅絕;燃燒的蠟燭,和被掐滅的蠟燭。然而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接受這一真理。我們總是假定,某種東西會以某種方式阻止最終末日的到來。
總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默默地從寫字檯後站了起來。他背對著大家,拉開窗簾,朝白宮的草坪上望去。豪登注意到,太陽已經隱去,灰色的雲層正在佈滿天空。總統沒有轉身,說道:「你說有兩種可能性,傑姆。」
「是的,」豪登說道。「我認為第二種可能性發生的機會大得多。」總統離開了窗前,回到了椅子上。豪登覺得他的臉色比先前顯得更為疲倦了。
拉波波爾特上將問道:「你的第二種可能是什麼?」他的語調彷彿是在說:說下去。
「這種可能就是,」豪登四平八穩地說道,「我們兩國政有都在某種程度上生存下來,但由於我們加拿大靠近敵人,我們受的損失更為嚴重。」
總統輕輕地說道:「傑姆,我面對上帝向你起誓,我們將盡我們所能……無論是在核戰之前還是之後。」
「我知道,」豪登說,「而我們考慮的正是,之後,的事情。如果說加拿大還有未來的話,你必須給我們通向未來的鑰匙。」
「鑰匙?」
「就是阿拉斯加,」豪登平靜地說。「阿拉斯加就是那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