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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溫哥華,1月4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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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也在法庭裡,」莎倫笑了。「我偷偷從後面溜進去的。我聽不太懂,但我覺得阿蘭真了不起,你看呢?」

「噢,當然。」湯姆·路易斯說道,「不錯,他碰巧遇到了一個特別支援他的法官,不過他幹得真了不起,不錯。」

「律師們不是反應最快嗎?可你們誰也沒有回答我關於午飯的問題呢。」

「我還沒有計劃好呢,」阿蘭說道,隨後又眉飛色舞起來了。「對了,我們可以在事務所旁邊請你吃義大利烘餡餅。」

他們一起走下樓梯,莎倫走在他們中間。

「或者吃冒熱氣帶奶油的義大利空心面,」湯姆催促道。「那熱乎乎粘乎乎的肉汁,會從你的兩個嘴角流出來,在下巴下面匯成滴滴涓流。」

莎倫笑了。「哪一天我會高興來的。不過我這次來是為了告訴你們,爺爺問你們願不願到他那裡去一下。他非常想直接聽你講講事情的進展。」

能陪莎倫走一走的前景真誘人,但阿蘭還是猶豫地看了看手錶。

「用不了多長時間,」莎倫保證說。「爺爺在喬治亞飯店租了個套間,專門留著他到商業區時用。他現在就在那裡。」

湯姆好奇地問道:「你是說那個套間他包租下來了嗎?」

莎倫點點頭。「我知道,那樣太浪費了,我總是這樣告訴他。有的時候那房間好幾個星期也不用。」

「啊,要是我就不操那份心。」湯姆輕飄飄地說。「我只是後悔我沒有早點想到這一點。前天我在商業區時正趕上大雨,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好進到一家雜貨店裡去。」

莎倫又笑了。下到樓梯下面時他們站住了。

湯姆很快地打量了其他兩個人的臉:莎倫,無憂無慮,自然大方;阿蘭這時仍很嚴肅,他的一部分思緒顯然仍在上午舉行聽證會的法庭裡。湯姆想,儘管兩人外表十分不同,但他們之間仍有溫暖的共鳴。他懷疑他們是否關心的是同一件事,不知道他們自己是不是知道這一點。

想起他那懷孕在家的妻子,想起他那無牽無掛的單身漢的日子,湯姆暗自懷舊地嘆了口氣。

「我很高興去。」阿蘭真的說道。他拉起莎倫的胳膊。「不過我們快一點你介意嗎?我還得參加下午的聽證會。」他想,時間剛夠作個禮節性的拜訪,並順便告訴德弗羅參議員到目前為止的背景情況。

莎倫問:「你也和我們一塊去吧,路易斯先生,好不好?」

湯姆搖搖頭。「謝謝你,可是這次不是我的節目。不過我可以陪你們走到飯店。」

阿蘭和湯姆把德弗羅的孫女夾在中間,他們一塊離開了最高法院大廈那聲音迴盪的大廳,從面臨霍恩比大街那側的大門走了出來。外面狹窄的街道上冷風刺骨,與溫暖的樓內形成鮮明的對比。一陣大風吹了過來,幾乎使他們邁不動步子。莎倫把她那件短黑貉毛皮大衣緊緊地裹在身上。能在阿蘭身邊使她感到十分愉快。

「這天氣是因為海風的緣故。」湯姆說道。前面有一條人行道,他在前面領路,靈巧地躲過車輛,到了霍恩比大街的北側,然後轉向西喬治亞街的方向。「今天恐怕是今年冬天最冷的一天了。」

莎倫用一隻手扶著她那頂不實用的帽子。

她對阿蘭說:「現在,每當我想起海,我就想起那個偷乘者。一直待在船上是什麼滋味啊。船上真的象報上說的那麼糟嗎?」

他簡單地答道:「可能比那更糟。」

「如果你的官司打不贏,你會在意嗎——我的意思是說,你會真的往心裡去嗎?」

阿蘭回答時的那股激情使他自己都感到驚奇。「我會在意的要死。我會奇怪我的國家怎麼會這樣腐朽,醜惡,竟會拒絕這樣一個無家可歸的人:一個好小夥子,他本來可以成為一個寶貴人才……」

湯姆·路易斯平靜地問:「你能保證他會是個人才嗎?」

「是的,」阿蘭有點意外。「你不這樣認為嗎?」

「是的,我想我不這麼認為。」湯姆說。

「為什麼?」莎倫問道。

他們已經來到西喬治亞街了。他們在路邊等著交通燈,當燈轉為綠色時,他們穿過了大街。

「告訴我為什麼。」莎倫仍堅持著問道。

「我也說不清。」湯姆說。他們再次穿過霍恩比大街,來到了喬治亞飯店,在前面停下來躲著寒風。空氣中有股溼意,使人感到就要下雨了。「我說不清,」湯姆重複道。「這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想是一種直覺。」

阿蘭劈頭問道:「是什麼使你有這種感覺?」

「在我給船長送‘如無反對,即行生效’令時,我和杜瓦爾談了話:我當時問過你,我可不可以見見他,你忘了?」

阿蘭點點頭。

「所以,我就見了他,並且儘量想喜歡他。可是我感到他好象缺點什麼,有某種弱點。甚至好象他整個人在中間有道裂紋。當然,也許這不是他的錯,可能是由於他的經歷造成的。」

「什麼樣的裂紋?」阿蘭皺起了眉頭。

「我說過了,這種事我沒法具體說出來。不過我總覺得,如果我們把他弄上岸來,讓他成了移民,他就會破成一堆碎片。」

莎倫說:「這樣說是不是太模糊了?」她感到要保護阿蘭,彷彿阿蘭喜歡的什麼東西遭到別人攻擊了似的。

「是的,就因為這個我才一直沒有提它,」湯姆答道。

「我想你說得不對,」阿蘭想了一會說。「不過即使你說得對,它也改變不了事情的法律地位,包括他的權利什麼的。」

「我知道,我自己也一直在提醒自己這一點。」湯姆·路易斯說。他又拉了拉大衣的領子,準備轉身走了。「總之,祝你今天下午好運!」

當阿蘭和莎倫登上飯店第12層,順著鋪著地毯的走廊走到房間門口時,房間那碩大的雙扇門正開著。從他們在街上與湯姆·路易斯分手後,他一路上都興奮地感到,他們是那樣互相靠近對方,直到他們走到房間的門口時他仍沉浸在這種興奮中。透過開著的門,阿蘭可以看到房間裡有一個身著制服的老年服務員,他正在從一輛客房服務手推車上拿東西,那些東西顯然是簡易午餐,並把飯菜擺到起居室中間一張鋪著白布的餐桌上。

德弗羅議員正坐在一把高背沙發椅上,面對著窗戶外面的海港。聽見莎倫和阿蘭走了進來,他扭過頭來,但沒有站起來。

「啊,我親愛的孩子莎倫,你能拉來當今的風雲人物,我向你致敬。」參議員向阿蘭伸出手。「請允許我祝賀你,我的孩子,祝賀你取得了極為驚人的成功。」

阿蘭握住對方伸出的手。他不禁驚訝地發現,自從他們上次見面以來,參議員變得虛弱和衰老多了。他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原來的紅潤完全不見了,他的聲音也不那麼有力了。

「現在還沒有任何成功,」阿蘭不安地說著。「恐怕還沒有什麼進展。」

「這是什麼話,我的孩子!不過你的謙虛倒很得體。嘿,我剛才還在收音機的新聞節目裡聽到對你的讚美呢。」

「那上面怎麼說的?」莎倫問道。

「說那是人道主義的力量,是反對現政府野蠻暴政的巨大勝利。」

阿蘭狐疑地問道:「他們真的用了這些詞嗎?」

參議員輕快地揮了揮手。「我也許做了一點解釋,但基本意思就是這樣。還說,年輕正直的律師阿蘭·梅特蘭德正義在手,徹底擊敗了對手。」

「如果真有人這麼說了,那他以後可能要忙著修改這句話的。」阿蘭說道。那位年長的服務員正站在他們身邊,阿蘭脫下大衣交給了他,他把大衣掛在了壁櫥裡,然後悄然離開了。莎倫開啟了一扇側門不見了。阿蘭的眼睛注視著她的背影,然後坐到了窗前的一把椅子上,面對著參議員。「我們贏得了一個暫時的優勢,這倒是真的。但由於我的一時愚蠢,我又把這個優勢丟掉了一些。」他講述了在法庭裡發生的事,講了最後如何被巴特勒騙了的事。

德弗羅參議員理解地點點頭。「即使這樣,我還得說,你的努力已經產生了出色的效果。」

「不錯,」莎倫又出現了,她已脫去了戶外衣服,露出了身上穿的柔軟的毛織衣裙,。「阿蘭真太了不起了。」

阿蘭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反駁看來是沒有用了。「不過,我們離讓亨利·杜瓦爾被接納為正式移民還差得很遠。」

老人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回到了下面的海邊和海港。阿蘭轉過頭來,發現從這裡可以看見布拉德海灣,海風掀起白色的良花。排排巨浪拍打在北岸上。一艘船正在離岸,這是一艘裝糧食的船,吃水很深。看船上的標誌,那似乎是一艘日本船。一艘溫哥華島渡船開進灣來,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白線,然後向左舷慢慢轉彎,靠向加拿大太平洋鐵路公司專用碼頭。其他的地方,還有別的船入港、離港,有貨船、商船、客船,還有縱橫交錯的訊號旗、纜索,好一派深水碼頭繁忙的景象。

最後,參議員說道:「啊,當然,也許我們最後達不到使你的偷乘者入境的目的。人有時可能贏得一些戰役,卻輸掉整個戰爭。但決不要輕視這些戰役的重要性。我的孩子,特別是在政治上。」

「我想我們早已談過這個問題了,參議員,」阿蘭答道。「我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盡力幫助我的當事人!」

「不錯!不錯!」老人的話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煩躁。「而且你得承認,你在利用一切機會來表自這一點。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有時年輕人的自我標榜實在是令人討厭。」

阿蘭一陣臉紅。

「但你應當原諒一個政界老兵,」參議員又開口說道。「我喜歡你們足智多謀的行動帶來的某些混亂。」

「我想這並沒有什麼不好。」阿蘭儘量:使自己的話聽起來輕鬆。他不自在地感到,自己剛才的粗魯並無必要。

在他們的身後響起了電話鈴聲。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進入房間的服務員接了電話。阿蘭發現那人對這房間顯得十分熟悉,好象他曾為參議員服務過多次,非常熟悉他的習慣似的。

參議員對阿蘭和莎倫說:「你們兩個年輕人為什麼不先吃午飯?在你們身後呢。我想你們要什麼那裡有什麼。」

「好吧,」莎倫說道。「可您不吃點什麼嗎,爺爺?」

參議員搖搖頭。「現在不吃,親愛的,也許過一會能吃。」

服務員放下電話,走了過來。他說道:「是您向渥太華要的長途電話,博納·戴茨先生在等著與您通話。您在這接嗎?」

「不,我到臥室去接。」老人從椅子上慢慢站起來,接著好象力量不夠似的,又跌回到椅子裡。「我的天,我今天好象有點沉。」

莎倫關切地跑到他身邊。「爺爺,您不該總這樣用力。」

「盡胡說!」參議員伸出手去,抓住莎倫的雙手,在她的幫助下站了起來。

「需要我幫忙嗎,先生?」阿蘭伸出手去。

「不用了,謝謝你,我的孩子。我還沒準備跛呢,只是為了克服地球引力我才需要一點點幫助。至於漫步行走我一直行,但願以後永遠能行。」

說著,他走進莎倫剛才進去的那扇門,隨手把門半掩上。

「他沒事嗎?」阿蘭猶豫地問道。

「我不知道,」莎倫的眼睛仍在看著那扇門。然後又望著阿蘭說道:「即使他不行,他也不讓我幫他做任何事。為什麼有的男人這麼固執?」

「我可不固執。」

「還不算太固執!」莎倫笑了。「你的固執是時起時伏的。不管它,讓我們吃午飯吧。」

午餐桌上擺著維希奶油濃湯,砂鍋燉蝦,咖哩火雞翅,膠凍口條等。那位老年服務員急忙走了上來。

「謝謝,」莎倫說道,「我們自己來。」

「好吧,德弗羅小姐。」他畢恭畢敬地傾了一下頭,然後走了出去,關上雙扇門。起居室裡只剩下他們倆了。

阿蘭盛了兩杯維希奶油濃湯,遞給莎倫一杯。他們站著呷起湯來。

阿蘭覺得自己的心在劇烈地狂跳著。他慢吞吞地問道:「當一切事情都結束以後,我還可以看見你嗎?」

「我希望能,」莎倫笑了。「不然的話,我就得總待在法院外面。」

他能嗅到他在她家時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清香。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洋溢著快活,也許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阿蘭放下他的湯杯,果斷地說道:「把你的給我。」

莎倫抗議道:「我還沒喝完呢。」

「別管它。」他伸出手去拿過杯子,把它放到了餐桌上。

他的雙手伸向莎倫,她靠了過來。他們的臉貼得很近,他擁抱住她,他們的雙唇輕輕地貼在了一起。他幸福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覺得自己正在空中飄浮。過了一會兒,他不好意思地撫摸著她的頭髮,輕聲說道;「自從聖誕節那個早上以來,我一直都在想這一天。」

「我也是,」莎倫愉快地說道。「你為什麼等了這麼久?」

他們又親吻了起來。好象從另一個非現實的世界傳來了德弗羅參議員的聲音,聲音是從半開的門中傳來的,象是被捂住了一樣:「……這麼說是出擊的好時機,博納……當然你要在眾議院帶頭……豪登陷於被動……太妙了,我的年輕人,太妙了……」在阿蘭聽來,這些話無關緊要,並且與己無關。

「別擔心爺爺,」莎倫耳語道。「他給渥太華打電話一說就是半天。」

「別說話,這是浪費時間,」阿蘭說道。

10分鐘後,裡面的聲音停止了,他們急忙分開了。隔了一會兒,德弗羅參議員慢慢地走了進來。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坐到餐桌對面的一張沙發上。也許他注意到了桌上的飯菜幾乎一動沒動,但他什麼也沒說。

喘了一陣氣後,參議員宣佈道:「我有幾件大快人心的好訊息。」

阿蘭帶著一種回到現實生活中的感覺問:「政府讓步了?他們要讓杜瓦爾留下嗎?」他真心希望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很正常。

「不是這些。」老人搖搖頭。「說實話,如果發生這種事,那反而要破壞我們的計劃。」

「那是為什麼?」阿蘭的思索已完全回到現實中來了。他意識到老人顯然仍把政治放在首位,但他努力剋制著自己的不滿。

「說呀,爺爺,什麼訊息?」莎倫催促道。

參議員用誇張的語調說道:「議會反對黨明天要在渥太華舉行正式議會辯論,支援我們年輕的亨利·杜瓦爾。」

「你看這有用嗎?」阿蘭問道。

參議員厲聲答道:「總不會有什麼壞處吧,是不是?而且這還會使你的當事人一直作個新聞人物。」

「是的,」阿蘭承認道。他又沉思地點點頭,「這當然可以在那方面幫助我們。」

「我相信會的,我的孩子。所以在今天下午的專門聽證會上要記住,還有其他人在為同一事業而努力。」

「謝謝你,參議員,我會記著的。」阿蘭看了看錶,意識到他該走了。他走向服務員為他存放大衣的地方,心裡仍感到莎倫在他身邊。

「關於今天下午的活動,」參議員德弗羅輕聲說道,「我有一個小小的建議。」

阿蘭穿上大衣,轉過身問道:「什麼建議,先生?」

老人的眼裡閃動著揶揄的笑意。他說道:「你可不可以在聽證會開始之前的什麼時候,擦去你臉上的口紅印?」

在差5分到4點時,移民部的一名職員禮貌地把阿蘭·梅特蘭德領進海邊移民大廈的一間會議室裡。關於亨利·杜瓦爾的專門聽證會就要在這裡召開。

阿蘭看見,這完全是一間只注意實用的房間。它有15英尺寬,30英尺長。周圍四壁飾的是油漆膠合板牆板,四周的牆板上都是花紋玻璃,一直到天花板。會議室中間是一張樸素的桌子,這張桌子同樣也是油漆的。桌子周圍整齊地擺放著5把木椅。在每把木椅前面的桌子上都擺放著一本拍紙簿和一支削好了的鉛筆。4只菸灰缸整齊地順著桌子擺成一條直線。在旁邊的一張小桌子上,放著一些杯子和一大杯冰水。房間裡再沒有別的傢俱了。

在阿蘭前面已有3個人進來了。一個是紅頭髮的年輕女速記員。她已經坐下了,她面前的記錄本已翻到了空白頁上,現在她正在無精打采地審看自己修剪好的指甲。第二個是a·r·巴特勒,他帶著高傲而漫不經心的神情,倚坐在桌子的一個角上。和巴特勒一起聊天的是一個矮胖粗壯的人,就是那個留著象牙刷一樣的小鬍子的人,上午阿蘭曾看見他陪同埃德加·克雷默參加法庭的聽證會。

巴特勒先看見了阿蘭。

「歡迎,並且祝賀你!」他站起身來,寬宏而熱情地笑著伸出手來。「從下午的報紙上看來,我們這位是人人皆知的英雄。我想你看到那些報紙了?」

阿蘭不無窘態地點點頭。「是的,我看了。」他剛離開莎倫和參議員就買了下午早版的《溫哥華郵報》和《移民報》。這兩份報紙都把上午的法庭聽證會作為頭版頭條,並且加上了突出阿蘭的照片。在《溫哥華郵報》上登的丹·奧利夫的文章中,他看到有這樣的句子,如「機智的法律行為」,「梅特蘭德的一次成功的政變」,還有「策略上的勝利」。《移民報》對杜瓦爾依然不象《郵報》那樣熱烈,也沒有用過多的讚美之詞,不過大多數事實報道得還基本準確。

「咳,如果沒有報紙,我們的律師可怎麼辦呢?」巴特勒輕快地說道,「雖然報道有不精確的地方,但這卻是我們能享受的唯一廣告。噢,對了,你認識塔姆金希爾先生嗎?」

「不,我想我不認識。」阿蘭說道。

「我叫喬治·塔姆金希爾。」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人自我介紹道。他們握了握手。「我是移民部的,梅特蘭德先生。聽證會將由我主持。」

「塔姆金希爾先生對這類事很有經驗,」巴特勒說道,「你會發現,他非常公正。」

「謝謝你。」他將要觀察一下,阿蘭想。但至少不是由克雷默來主持,這使他很高興。

有人輕輕敲了一下門,門開了,一個穿制服的移民官領進了亨利·杜瓦爾。

阿蘭上次看見杜瓦爾時,這個年輕的偷乘者由於在船艙裡幹活,弄得滿身灰塵和油汙,頭髮都粘到了一塊。而今天,他渾身上下十分潔淨,臉剛刮過,長長的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他的衣著很簡單:象以前一樣,他仍穿著一條打補丁的工裝褲,一件同樣是打了補丁的藍水手衛生衫,一雙舊布鞋——說不定是船上哪個船員扔掉的。

但與往常一樣,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臉和眼睛:一張圓圓的、結實的,象小孩子似的臉;一雙深陷的眼睛流露出渴求和智慧,但他的眼睛後面卻一直隱藏著警惕的神情。

塔姆金希爾點了一下頭,那個穿制服的人退了出去。

杜瓦爾站在門口,他專注的目光迅速地掃視著屋裡的一張張臉。最後他看見了阿蘭,於是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重逢的熱情微笑。

「你好嗎?亨利?」阿蘭走上前來,一隻手放在杜瓦爾的胳膊上。

「我好,真好。」亨利·杜瓦爾點點頭,然後盯著阿蘭的臉,滿懷希望地問,「現在,我工作加拿大——留下?」

「不,亨利,」阿蘭搖搖頭。「恐怕現在還不行。但這裡的幾位先生要問你問題。這是一個聽證會。」

年輕人向四周打量著。他有點緊張地問道:「你和我在一起?」

「是的,我也待在這。」

「梅特蘭德先生,」塔姆金希爾先生插進來說道。

「嗯?」

「如果你希望和這個年輕人單獨待幾分鐘,我們其他人很高興先退出去。」他禮貌地說道。

「謝謝你,」阿蘭說道,「我看不必了。我只是想向他解釋一下……」

「請儘管解釋吧。」

「亨利,這是加拿大移民部的塔姆金希爾先生,這位是巴特勒先生,是位律師。」阿蘭介紹時,杜瓦爾的目光從第一個人臉上轉向第二個人,兩人都親切地點點頭。「他們將問你問題,你必須誠實地回答,如果你有聽不懂的地方,你必須說出來,我會給你解釋的。但你不能隱瞞任何情況。懂了嗎?」

年輕的偷乘者用力點了點頭。「我講真話,一直真話。」

a·r·巴特勒對著阿蘭說道:「順便提一句,我們將不提任何問題。我們只是來旁聽的。」他溫厚地笑著。「可以說,我的職責是確保法律得到認真執行。」

「在這一點上,我的職責也是一樣。」阿蘭直截了當地答道。

喬治·塔姆金希爾已經坐在了首席的位置上。「好,各位先生,如果你們準備好了,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了。」他有力地宣佈道。

阿蘭·梅特蘭德和亨利·杜瓦爾坐在桌子的一側,女速記員和a·r·巴特勒坐在他們對面。

塔姆金希爾開啟了他面前的一份卷宗,從上面挑出一份材料,然後把一份副本遞給速記員,接著用謹慎、精確的聲音讀了起來。「本聽證會是依照移民法的規定,於1月4日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溫哥華市移民大廈舉行,主持人是我——公民與移民部根據移民法第11章第1條的規定任命的專門調查官喬治·塔姆金希爾。」

他單調地繼續念著那份官樣文章。阿蘭想,一切都貌似正確無誤。他對這次聽證會的結果幾乎不抱任何幻想,而移民部不可能僅僅由於履行了一遍正式程式,就改變了自己原來的頑固立場,特別是這一程式還是移民部自己控制的。而在聽證中不大可能發現新的事實。然而由於是他要求舉行的這一聽證會,因此全部的手續和程式就都必須履行。即使在此時,他仍在自問,自己的努力到此為止究竟有什麼結果呢?然而在法律上,一個人一次只能採取一個步驟,同時期望著在走下一步之前會出現新的情況。塔姆金希爾讀完了開頭語,然後問亨利·杜瓦爾:「你知道為什麼舉行這次聽證會嗎?」

年輕的偷乘者急切地點著頭。「是的,是的,我知道。」

塔姆金希爾看了一下備忘錄,繼續說道:「如果你要求,並且自己支付費用的話,你有權請法律代表來代表你參加這次聽證會。這位梅特蘭德是你的律師嗎?」

又一次點頭。「是的。」

「你願意用《聖經》宣誓嗎?」

「是的。」

通過這種常見的儀式,杜瓦爾保證他將講實話。速記員用普通寫法寫道:「亨利·杜瓦爾正式宣誓,」她那精心修剪過的指甲閃動著光澤。

塔姆金希爾放下備忘錄,默默地撫摩著自己的小鬍子。阿蘭知道,從現在開始,下面的問題都將是即席的了。

塔姆金希爾平靜地問道:「你的確切名字是什麼?」

「我的名字,亨利·杜瓦爾。」

「你是否曾用過其他名字?」

「從來沒有。那是我父親給我起的名字。我從沒見過他。我母親告訴我。」

「你是在哪裡出生的?」

自從杜瓦爾12天前到港以後,丹·奧利夫和阿蘭都曾問過他這些問題。現在又在重複。

問答在繼續著,每次只要一個簡短的回答。阿蘭的心裡不得不承認,塔姆金希爾的確是一個熟練而認真的調查官。他的問題提得簡單、直接而且平靜。他儘可能按照年代順序提問。當由於語言的困難出現誤解時,他耐心地回過頭去澄清。他沒有絲毫草草結束、威嚇、羞辱對方的企圖,他沒有使用任何花招。塔姆金希爾沒有一次提高聲音。

每一個問題和回答都被速記員認真地記錄在案了。阿蘭意識到,這一聽證會記錄顯然將是一個恰當履行程式的典範,任何人都難以用有誤或不公正的理由向它提出異議。a·r·巴特勒不時讚許地點點頭,顯然他也這樣想。

在問題中一點一點形成的關於亨利·杜瓦爾的故事,和阿蘭以前聽過的幾乎一樣;在一艘無名船上孤獨地出生;回到的黎波里;童年的早期——貧困和流浪,但至少還有母愛……接著,當他六歲時母親死了。此後便是可怕的孤單,在土著人居住區裡象牲畜一樣活著;一個索馬利亞老人收留了他。隨後再次流浪,但這次是一個人流浪。從衣索比亞到英屬索馬利亞……再到衣索比亞……混跡於一個駱駝幫;為換口飯吃而工作;與其他孩子一塊穿越國界……

後來,他已不再是孩子了,他曾引為是自己家鄉的法屬索馬利亞拒絕他入境……痛苦地發現自己沒有歸屬,沒有任何證件,在官方的眼睛中根本不存在……退回馬撒瓦,沿途扒竊;在市場上被人發現;倉皇逃跑;恐懼那些追趕者……還有那艘義大利船。

那義大利船長的憤怒;水手長的殘忍;半飢餓,最後逃跑……貝魯特船塢;衛兵;又一次恐懼,一個陰影;絕望中爬上了這艘無聲的船,再次成了偷乘者。

在「瓦斯特維克號」船上被發現;傑貝克船長;第一次遇到善良;企圖讓他下船;被屢次拒絕;「瓦斯特維克」號成了監獄……漫長的兩年;失望、拒絕……到處是緊閉的國門:歐洲、中東、英格蘭和美國,可他們宣稱自由……加拿大是最後的希望了……

阿蘭·梅特蘭德真想知道,誰聽到這樣的事能無動於衷呢?他一直在觀察塔姆金希爾的臉。阿蘭確信他的臉上流露出了同情。調查官有兩次在問問題時遲疑了,表情茫然,手指捋著鬍子。是他內心的騰翻使他停頓嗎?

巴特勒的臉上已沒有笑容了。有好一會他在低頭看自己的手指。

但是,同情是否能發生作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幾乎過去兩個小時了,聽證接近尾聲了。

塔姆金希爾問道:「如果允許你在加拿大留居,你將幹什麼呢?」

甚至在經過這樣長時間的詢問之後,杜瓦爾仍然滿懷熱切地答道:「我先上學,然後工作。」他加了一句,「我工作好。」

「你有錢嗎?」

亨利·杜瓦爾驕傲地說道:「我有7美元30美分。」

阿蘭知道,這是那些公共汽車司機們在聖誕節除夕收集的。

「你有什麼個人財產嗎?」

仍是充滿熱切地回答:「是的,先生,有很多:這些衣服,一臺收音機,一隻鍾。人們送我這些,還有水果。他們什麼都給我。我非常感謝他們,這些好人。」

又是一陣沉默。速記員翻了一頁。

最後,塔姆金希爾說:「有人要給你工作嗎?」

阿蘭插嘴說道:「如果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的話……」

「可以,梅特蘭德先生。」

阿蘭在公文包裡迅速地翻著,找出兩張紙。「在過去的幾天中,我們收到許多信件。」

微笑又回到了巴特勒的臉上。「是的,我相信肯定會有的。」

「有兩個地方提出了具體的僱用聘請,」阿蘭解釋說。「一個是‘熟練鑄造公司’,另一個是‘哥倫比亞拖船公司,’他們想僱杜瓦爾當甲板水手。」

「謝謝。」塔姆金希爾讀了阿蘭遞過來的信件,然後又遞給了速記員。「請把名字記下來。」

當信件被遞回來時,調查官問道:「梅特蘭德先生,你打算繼續詢問杜瓦爾先生嗎?」

「不,」阿蘭說,不管下面要發生什麼,前面的詢問已經比任何人的想象都徹底了。

塔姆金希爾摸摸鬍子,然後搖了搖頭。他張嘴要說話,但又停住了。他看了看面前的一份卷宗,從中拿出一份印刷的表格,用鋼筆填上了裡面的幾欄。其他的人都在等著。

咳,阿蘭想——結果,還是一樣。

塔姆金希爾徑直地看著年輕的偷乘者。「亨利·杜瓦爾先生,」他說道,然後垂下眼簾看著那張表格。他平緩地念道:「根據本聽證會上取得的證據,我作出決定,你無權進入或留居加拿大。你已被證明屬於移民法第5章第(7)段中所描述的被禁止入境類,因為你不符合《移民條例》第18章中第1、3、8條中要求的條件。塔姆金希爾再次停下來看著杜瓦爾。然後他又堅決地念道:「因此,我命令將你拘禁並驅逐到你來加拿大之前的地方,或者到你有其公民權的國家,或者到其移民部批准你入境的國家……」

拘禁並驅逐……第5章第(7)段……第18章1、3、8條……阿蘭·梅特蘭德想,我們用文雅和華麗的詞藻粉飾野蠻,卻把它稱為文明。我們自己就是釘死耶穌的羅馬猶太總督彼拉多,可我們都自稱是基督教國家。我們僅僅放進來100名患結核病的移民,便捶胸頓足地吹噓自己的公正大度,卻看不見還有成千上萬的人由於那場戰爭家破人亡,而加拿大正是在那場戰爭中致富的。由於實行有選擇的移民政策,拒發籤證,我們判處了多少家庭和兒童終生受苦,甚至死亡。我們都轉過臉去,以便什麼也看不見,嗅不著。我們拒絕並摧毀一個活人,然後又為自己的恥辱找理由。並不管我們做什麼,不管我們多麼虛偽,我們總、能找到一條法律或規定來為自己辯解……第5章第(7)段……第18章第1、3、8條……

阿蘭把椅子向後一推,站了起來。他想離開這個房間,以領受外面的冷風,還有那新鮮的空氣……

杜瓦爾抬起頭來,他那幼稚的臉上顯露出十分不安的神情。他只簡單地問道:「不行?」

「不行,亨利。」阿蘭慢慢地搖一搖頭,然後把一隻手放在對方穿的那件帶補丁的衛生衫的肩上。「我很遺憾……我想你找錯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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