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登總理的專機是在東部時間差幾分鐘一點30分降落在渥太華機場的。在這同一時間,與渥太華相隔4個省和3個時區的西海岸的溫哥華市,剛剛上午10點30分,關係到亨利·杜瓦爾的前途與自由的聽證會,就是預定在這個時間在法官接待室裡召開。
「為什麼是在法官接待室舉行?」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最高法院大樓樓上的走廊裡,丹·奧利夫在人群中攔住了阿蘭·梅特蘭德。「為什麼不在法庭舉行聽證會?阿蘭剛剛從外面進來,一夜的狂風使外面的世界冰冷刺骨。現在,在溫暖的樓內,他們正被周圍的人流所裹挾:大袍飄動,來去匆匆的律師;正在和當事人進行最後一分鐘秘密磋商的法律顧問;法官;還有新聞記者——由於杜瓦爾事件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今天來的記者異乎尋常地多。
「聽證會是要在法庭裡舉行的,」阿蘭急急說道。「你看,我不能停下來,幾分鐘之後聽證會就要開始了。」他看見丹·奧利夫的鉛筆正停留在一本開啟的筆記本上,覺得很不舒服。自從前幾天奧利夫的那篇報道發表以來,他已見過無數記者了。昨天,當他申請人身保護令的訊息傳開後,又是一批記者,一連串的接見和問題:你真的能贏嗎?你以為會發生什麼情況?如果人身保護令被批准你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他迴避了大多數的問題,理由是他要考慮職業的慣例;他說,無論如何他不能任意討論一個正在審理中的案件。他知道,法官們討厭那些喜歡拋頭露面的律師,而目前報界對他的注意使他感到自己的處境很不利。然而他的這一切擔憂絲毫也沒改變報上的大標題,包括昨天的和今天的,也包括收音機和電視上的新聞報道……
還有,從昨天下午開始,從全國各地打來了許多電話和電報。都是陌生人打來的,大多數都是他從來沒聽說過的人,但有幾個是他聽說過的大人物。所有這些人都祝他成功,有幾個還為他捐款。他發現自己十分感動,一個不幸的人的遭遇竟能激起這麼多人的真誠關切。
這時,在他停下來和丹·奧利夫說話的時候,其他一些記者圍了上來。一個阿蘭昨天就熟悉了的外地記者——他記得好象是《蒙特利爾報》的記者——問道:「喂,這個‘接待室’是怎麼回事?」
阿蘭想,最好用一兩分鐘解釋清楚。這些記者不是經常進行法庭採訪的記者,而新聞界在他需要幫助時又曾經給予過他幫助……
他迅速解釋道:「除了正式審判之外,所有的事項都是在法官的接待室而不是在法庭上受理的。但通常要聽證的事項太多,涉及的人也太多,法官便移到法庭裡去受理。這時,法庭就成了法官的臨時接待室了。」
「真見鬼!」人群后面響起一個人嘲弄的聲音。「那句說法律是蠢驢的俗話是怎麼說的?」
阿蘭笑了笑。「如果我贊同你,你說不定會引用我的話。」
前面一個小個子問道:「杜瓦爾今天到場嗎?」
「不!」阿蘭答道。「他還在船上。只有‘如無反對、即行生效’令被確認生效——也就是說得到了人身保護令,他才能下船。今天的聽證會就是為了這個。」
湯姆·路易斯那粗短的身材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他拉起阿蘭的胳膊催促道:「喂,快走吧!」
阿蘭看了一下表,幾乎10點30分了。「就這樣吧,」他對記者們說,「我們最好都進去吧。」
「祝你好運,夥計!」一位電臺的記者說道。「我們支援你。」
當最後一個人走進來時,外面的門關上了,書記員高聲說道:「安靜!」在這間小小的長方形法庭前面,一名書記員走了進來,隨後威利斯法官快步走了進來。他走上法官的高臺,認真地向那二十幾名法律顧問鞠了一躬。這些顧問要在這裡坐半個小時左右。鞠畢躬,他沒有回頭看,便瀟灑地坐在書記員剛剛放在他身後的那張椅子上。
湯姆·路易斯湊到阿蘭身邊耳語道:「如果那傢伙的椅子放晚了,他跌倒了就別想再起來了。」
法官向他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他那嚴峻的長方臉、灰白色的濃眉和深邃的眼睛,阿蘭兩天前就熟悉了。阿蘭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他們的談話,但他立即肯定那是不可能的。只見法官向書記員用力地、莊嚴地點了點頭,示意聽證會程式可以開始了。
阿蘭環視著裝飾著桃花的木護牆板的法庭,發現記者們在前面過道兩旁整整佔兩排座席,在他這一側,他的前面和後面坐的都是同行律師。他們大多數的手中都拿著或正讀著法律檔案,等著招呼到他們的案件。當他的頭轉向後面時,又有5個人走了進來。
第一個人是傑貝克船長,他穿著一套藍嗶嘰西服,胳博上搭著一件雨衣。他走在這生疏的環境裡有點不知所措。跟著他進來的是一個較他年長的人,那人衣著筆挺,阿蘭認出他是商業區裡一家專門從事海事法服務的律師事務所的同行,兩人見過一次面。他大概是船運公司聘請的律師吧。兩人在記者群后面落了座,律師向這邊友好地點點頭,傑貝克船長也帶著微笑歪了一下頭。
後面跟著進來3個人——前面的是埃德加·克雷默。象往常一樣,他的條紋西裝熨得十分整潔,衣兜露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第二個人是個矮胖敦實的人,留著修剪得象牙刷毛似的短鬍子,他們進來時仍在畢恭畢敬地聽著克雷默說著什麼。也許他是移民部的什麼助理,阿蘭想。第三個人把他們倆讓到前面,他也是個矮胖子,但舉止高雅。從他進入法庭的那種自信風度來看,幾乎可以立即斷定他也是位律師。
在法庭的前面已開始受理當日的申請了,書記員一個一個地叫著名字、每叫一個名字,就有一名律師站起來,簡要地說明一下他的事項。法官一般隨便問一兩個問題,然後點一下頭,表示批准申請。
湯姆·路易斯捅了一下阿蘭。「那個硫酸桶臉色的人就是你的那個克雷默嗎?」
阿蘭點點頭。
湯姆又轉過頭去仔細打量著另外兩個人。一會他轉過身來,噘起嘴打了個無聲的口哨。他耳語道:「你看見他是和誰來的嗎?」
「穿著時髦的灰衣服的人嗎?」阿蘭小心問道。「我不認識他。你呢?」
湯姆把手放在嘴上,小聲說道:「我當然認識。他就是a·r·巴特勒,是女王的法律顧問呢。夥計,他們把重型炮彈對準你了。怎麼樣?想逃跑嗎?」
「說實話,是想逃。」阿蘭咕噥地說道。
a·r·巴特勒是個富有魔力的名字。他是該市最成功的審判律師之一,享有極高的聲望。他的律師技巧登峰造極,他的審間和辯護都是致命的。他通常只接受重大案件。移民部一定是作了大量的說服工作,並出了一大筆諮詢費,才把他找來的,一阿蘭想。阿蘭注意到,記者群中已經出現了感興趣的,騷動。
只聽書記員招呼道:「關於亨利·杜瓦爾——人身保護令的申請。」
阿蘭站了起來。他急促地說:「閣下,我可以等到第二次點名受理嗎?」這是為了對在座的其他律師禮貌起見,名單上排在他後面的人,有的申請可能不需辯論,因而可以很快辦完就走。然後,剩下的那些名字會被再次叫到,這些人都預料自己的案子可能要多費周折。
法官點點頭,書記員便念起下一個人名。
阿蘭坐了下來,覺得有人在碰他的肩膀。是巴特勒,他是在阿蘭站起來說話時走過來坐在後邊的。他帶來一陣剃鬚液的香味。
「早上好,」他輕聲說道。「我要在你的案子裡出庭了,是代表移民部。我叫巴特勒。」象每一個老資格律師第一次見到一位年輕律師時一樣,他禮貌地微笑著伸出手。
阿蘭握著他那柔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是的,」他咕嚕道,「我知道。」
「哈里·託蘭德代表北歐船社。」巴特勒仍耳語著,用手指著陪同傑貝克船長的那名律師。「那個船社是那船的所有主。我想你知道這個吧。」
「不,」阿蘭輕聲說道,「我不知道。謝謝您。」
「別客氣,老夥計;我以為你會喜歡得到點資訊的。」巴特勒再次把手放到阿蘭的肩上。「你提出的觀點很有意思;我們要好好論一論。」他又友好地點點頭,然後走回到法庭座席的另一邊去了。
阿蘭朝那邊望了望,想向克雷默致意,以回報巴特勒的禮貌。但他看見克雷默盯了他一眼,隨後又毫無表情地扭過頭去了。
湯姆捂著嘴說:「慢慢轉過來,讓剛才那個大人物碰過你的地方緊靠著我。」
阿蘭咧嘴樂了。「真夠朋友。」但他外在的自信只是個姿態,他內心卻越來越緊張,不安。
湯姆小聲說道:「幹我們這行的一大優點是,每個人都是先向你微笑,然後才向你捅刀子。」
第二次點名開始了。
平常到這個時候,法庭裡幾乎已經空了,但今天只有一兩名律師離開了。顯然,大多數律師留在這裡是為了聽聽杜瓦爾事件。
緊挨在前面的一樁離婚案被受理完了。
法庭裡充滿著一種期待的氣氛。
書記員象上次一樣宣佈道:「關於杜瓦爾事件。」
阿蘭站了起來。當他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意外地緊張、不自然。「閣下……」他猶豫了,咳嗽了一聲,然後停住不說了。法庭中沉默起來。記者們扭過頭來,威利斯法官那犀利的灰眼睛也在盯著他。他重新開始講道。
「閣下,我代表申請人亨利·杜瓦爾出庭,我的名字叫阿蘭·梅特蘭德。巴特勒閣下——」說到這裡,阿蘭向法庭另一側望著,巴特勒站起身來鞠著躬——「是代表公民與移民部出庭。託蘭德閣下——」阿蘭看了看剛才記下的筆記——「代表北歐船社。」傑貝克船長旁邊的那位律師站了起來,向法官鞠了一躬。
「好吧,」威利斯法官生硬地說道:「你的這個是怎麼回事?」
口氣盡管生硬,但問題卻問得有一絲幽默的味道。因為即使是象最高法院法官這樣深居簡出的人物,他肯定要看報紙的,不大可能在亨利·杜瓦爾事件被宣揚11天之後仍然對此事一無所知。但這句話畢竟提醒人們,法院只關心事實和恰當提出的證詞。而且阿蘭還意識到,他兩天前曾大略陳述過的理由,今天必須重新完整地陳述一遍。
他開始說了,聲音仍然顯得緊張,有時甚至停頓。
「尊敬的閣下,有關這一事件和事實如下。」阿蘭·梅特蘭德再次描述了亨利·杜瓦爾在「瓦斯特維克號」船上的狀況、以及傑貝克船長先後兩次「拒絕」帶他上岸見移民部當局的情況。他再次指出,這一事實已構成對杜瓦爾的非法拘禁,從而侵犯了個人人身權利的原則。
甚至在他陳述的過程中,阿蘭都能感到自己整個的論證不夠有力。然而,雖然他現在的陳述沒有上次那樣流利和自信,他仍然固執而頑強地講述著。他一面說,一面仍能注意到在他右方,女王的皇室法律顧問巴特勒側著一隻耳朵,在禮貌地傾聽著,並不時地在拍紙簿上記著什麼。只有一次在阿蘭向旁邊張望時,他發現這位老牌律師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寬容的微笑。而傑貝克船長則在認真地聽他陳述。
阿蘭還是象上次一樣,小心翼翼地避擴音及本案帶有感情色彩的方面。他知道在這種環境中只能這樣做。但在整個陳述過程中,他大腦的一個角落裡一直浮現著那個年輕偷乘者那令人難以忘懷的表情,那夾雜著希望與無可奈何的表情。一兩個小時以後將是哪種表情為主呢?是希望還是無可奈何?
他用兩天前曾用過的同樣的論據作為他的結束語。他說,即使是一個偷乘者也有權請求移民部舉行專門聽證會,調查他的移民狀況。如果拒絕為任何外來者舉行聽證會,那麼即使是一個真正的加拿大公民也可能由於丟失了身份證明而被拒之國門之外。他的這些陳述仍然是上次曾使威利斯法官露出微笑的那些內容。
但這一次法官沒有笑。從筆直地坐在法官椅子上的那位灰白頭髮的人臉上,人們看到的只是陰沉和冷淡。
作了10分鐘的陳述後,阿蘭在痛感自己無能的遺憾中坐了下來。
現在,寬肩闊背的巴特勒律師很自信地站了起來。他帶著自然的高貴和威嚴面對著法官,那風度使阿蘭覺得他儼然是個古羅馬元老院議員。
「尊敬的閣下,」他那文雅、低沉的聲音在法庭裡迴盪。「我帶著興致和崇拜的雙重心情,傾聽了我那傑出的同行梅特蘭德先生的證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湯姆·路易斯耳語道:「這個狗雜種是在說你年輕幼稚,可他卻不用這個詞。」
阿蘭點點頭。他也有同樣感覺。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有興致是因為,梅特蘭德先生把一條很簡單的法律進行了極為新穎的首尾倒置;崇拜是因為他有,或者似乎有一種出眾的能力,能用極小的一把法律稻草製出磚頭來。」
如果這話出自其他任何人之口,都將顯得野蠻、粗魯。但出自巴特勒之口,加上他那友好的微笑,這番話卻好象是善意的教誨,只不過帶了一點點挖苦的味道。
在阿蘭後面,有人哧哧笑了一下。
a·r·巴特勒繼續說道:「閣下,正如我想努力說明的那樣,這件事情的簡單事實是,我的同行的當事人杜瓦爾——我要插一句,對他的特殊困難我們很清楚,移民部對之也極為同情……事實的真象是,對杜瓦爾的拘禁不是非法的,而是合法的,是根據拘留令進行的,該拘留令是按照加拿大移民法,通過正確而恰當的手續簽發的。而且,我要向閣下指出,‘瓦斯特維克號’船的船長拘禁杜瓦爾完全是依法行事,如同我的同行閣下的報告一樣合法。事實上,如果船長不這樣做,那反而……」
巧妙、優美的詞句被流暢地編織了出來。阿蘭在陳述中不時結結巴巴,找不到適當詞句,而巴特勒的證詞順暢流利、抑揚頓挫。阿蘭的論證迂迴曲折,有時吞吞吐吐,而巴特勒則明確有力地層次清楚地說明一個問題,然後自然地轉入論證下一個問題。
他的證論是使人信服的:對杜瓦爾的拘禁是合法的;法律要求的一切都照辦了;船長沒有錯,移民部的工作程式也沒錯;作為一個偷乘者,亨利·杜瓦爾沒有合法權利,因而他不能要求為他舉行移民聽證會;至於阿蘭假設一個加拿大公民被拒絕入境的論證方法太牽強附會,簡直可笑。巴特勒真的笑了起來,當然是寬厚的笑。
阿蘭在心中承認,巴特勒的作證的確精彩極了。
巴特勒結束道:「尊敬的閣下,我請求法庭駁回該申請,取消‘如無反對,即行生效’令。」他莊嚴地鞠了一躬,坐下了。
彷彿是一位名星走下了舞臺一樣,小小的法庭裡一片靜穆。自從開始時說了一句「你的這個是怎麼回事?」以來,威利斯法官一直沒有再說話。雖然在這裡沒有情感的地位,但阿蘭仍希望能看到法庭表示一點同情,然而他什麼也沒看到。看他們的表情,法官席上的人好象是在討論磚頭和水泥,而不是在討論一個活生生的人。這時,法官變換了一下他坐在高背椅子裡的筆直姿勢,看著他的筆記,伸手拿過一杯冰水,呷了一口。阿蘭看到,記者們有些騷動起來,有幾個在看錶。他想,可能有幾名記者的最後截稿時間要到了。雖然已經過了11點鐘,但法庭裡仍坐得滿滿的。只有幾位有事的律師離開了。阿蘭回頭望了望,發現後面原來的一些空座現在也坐上了人。
自阿蘭進到法庭裡,現在是第一次聽見了外面都市的聲音:時高時低的風聲、車輛聲、一陣好象是風鑽的轟鳴聲、遠處的一陣鈴聲、海邊的一艘拖輪發出的低低的汽笛聲。也許是一艘船要離港了,就象「瓦斯特維克」號一樣很快就要離港了,也許仍帶著杜瓦爾,也許會把他留下。嗯,一會就見分曉了。
一片肅靜中出現了一聲椅子擦地的聲響。是託蘭德站了起來,船社的律師。他那刺耳的粗糙嗓音與色特勒優美的低音形成強烈的對比:「尊敬的閣下……」
正在看記錄的威利斯法官抬起頭來,他那嚴厲的目光射向法庭。「不,託蘭德先生,」他說道,「我不需麻煩你了。」
那律師鞠了一躬,坐下了。這麼說就這樣了。
法官的打斷只能意味著一個意思。那就是,阿蘭的證詞已被推翻了,不再需要另外的論證來進一步駁斥它了。
「好吧,」湯姆耳語道,「反正我們已經努力了。」
阿蘭點點頭。他覺得自己早就知道會失敗。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戰略是兜個大圈子。然而在失敗到來之時,他仍然感到了它的苦澀。他不知道自己的缺乏經驗和緊張在多大程度上造成了他的失敗。如果他更自信一些,與巴特勒一樣自信而雄辯,他會不會勝訴呢?
也許,如果他有幸遇到另一位法官,一位比現在法官席上的這位嚴厲可畏的人更有同情心的法官,結果會不會與現在不同呢?
可惜不會。
在威利斯法官的心裡,他的決定還在兩個律師發言之前就已明確了。早在兩天之前。當阿蘭·梅特蘭德剛剛開始陳述兩三分鐘時,他就看出了阿蘭的證詞儘管別出心裁,但確有明顯缺陷。
但在那時,他有足夠的理由簽發「如無反對,即行生效」令。然而現在,法官遺憾地看到現在已沒有理由簽發人身保護令了。
威利斯法官認為,那位皇家律師顧問a·r·巴特勒是個好出風頭的裝腔作勢的人。他那浮華的詞藻與和善的外表都是在演戲,這套把戲常常能影響陪審團,卻很少能討法官的歡心。但不管怎麼說,巴特勒的法律知識是無可爭議的,而且他剛剛作完的證詞也幾乎是無懈可擊的。
威私斯法官必須駁回阿蘭的人身保護令申請,而且他一兩分鐘後立即就要這樣做了。但在內心裡,他強烈地希望能以某種方式幫年輕律師阿蘭·梅特蘭德一把,從而幫助亨利·杜瓦爾。
法官的這種願望出自兩個原因。其一,他是一個忠實的報紙讀者,他一開始就堅信,應當給那個無家可歸的偷乘者一個機會在加拿大上岸,並重新開始生活。讀了報紙上的第一篇報道他就自信,移民部一定會象以前曾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繞開某些規定,幫助杜瓦爾入境。當他得知事情不但沒有如此發展,相反,政府及其移民官員採取了一種他認為是極不靈活、極其武斷的立場時,他感到非常意外,繼而十分憤慨。
第二個原因是,威利斯法官喜歡他從阿蘭身上所看到的東西。在他看來,阿蘭的緊張、窘態、不時的結巴等都無關宏旨。他十分清楚,一個好律師並不需要象古希臘演說家德摩斯梯尼那樣雄辯。
當杜瓦爾事件最先在報紙上披露後,威利斯法官以為,出於對那位偷乘者的同情,某位老資格的律師也許會立即站出來自願提供法律上的幫助的。當他看到竟無人這樣做時,他十分傷心。後來,當他聽說一個年輕的律師挺身而出時,他心中暗暗歡喜。此刻,他打量著阿蘭·梅特蘭德,歡喜的心情變成了自豪。
當然,他接手這一案件純屬偶然。而且理所當然,任何個人傾向都不應影響法律裁決。然而,有的時候法官還是可以發揮一點作用的……
威利斯法官想,一切都取決於杜瓦爾的年輕律師到底有多精明了。
威利斯法官簡要地宣佈了他支援巴特勒律師證訶的原因。他裁決道,船長對杜瓦爾的拘禁符合移民部的合法拘禁令,因此不是非法拘禁,人身保護令不能簽發。他生硬地加了一句:「駁回申請。」
阿蘭沮喪地開始把檔案放入公文包內,準備起身,這時一個聲音清晰地說道:「梅特蘭德先生。」
阿蘭站起身來。「是的,閣下。」
法官那濃密眉毛似乎更加令人生畏。阿蘭不知道接下去要發生什麼事。也許是一頓措辭激烈的訓斥?已經站起來準備走的人們,現在又重新坐了下來。
法官嚴厲地說道:「你在證詞中宣稱,你的當事人有權利得到移民聽證會。我建議,合乎邏輯的做法是由你向公民與移民部申請舉行聽證會。移民部的官員們——」威利斯法官向以埃德加·克雷默為中心的一夥人打量了一下,「無疑會幫助你的。」
「可是,閣下……」阿蘭不耐煩地開口道,隨後又停住了,他的心中憤懣難抑。縱有各式各樣法律上的委婉用語,他也根本沒法向一個法官說:「你告訴我的那些全是廢話。你難道不知道嗎?移民部拒絕舉行聽證會,就因為這個我們今天才在這裡辯論。你剛才沒聽見嗎?或許是你睡著了?」
遇上一個生硬的,毫無情感的法官,這本身已經夠糟糕的了。如果他又是個傻瓜,而你還不得不去尊敬他,那簡直是莫大的諷刺。
「當然,」威利斯法官說道,「如果移民部仍固執己見,你總還可以申請法院訓令嘛,是不是?」
暴怒的話幾乎就在阿蘭的嗓子眼上了。他再也受不了這種愚弄了。難道失敗了還不夠,還要……
突然,一種新的想法閃過他的腦際。他同時也瞥見了湯姆·路易斯,他臉上也是一副不耐煩和厭惡的混合表情。顯然,湯姆對這個法官的看法與他一樣。
然而……
阿蘭的思緒飛速地回憶著……快要忘卻了的法律學院課程……落滿灰塵的法律書籍,曾開啟閱讀過,但隨後就忘記了……他相信,在什麼地方一定有答案,只要他掌握了它……他的頭腦活躍了起來,記憶的碎片自動拼到了一起。
阿蘭用舌頭舔了舔嘴唇。他面向法官席慢慢地說道:「閣下,如果您願意的話……」
法官的目光直向他刺來。「怎麼,梅特蘭德先生?」
剛才阿蘭還聽見人們輕輕的腳步聲向外邊的門走去,現在腳步聲又回來了。吱的一聲,有人坐了下來。法庭裡的人們在等待著。
a·r·巴特勒的眼睛盯著阿蘭的臉,又轉向法官,然後又回到了阿蘭臉上。
埃德加·克雷默顯然是迷惑了。而且阿蘭還奇怪地發現,克雷默顯得十分不安。他在座位上幾次侷促地變換著姿勢,好象身體有什麼不舒服。
「請閣下重複一下您剛才最後說的話好嗎?」
那雙濃濃的眉毛皺了起來。那下面的眼睛裡是不是有一絲微笑?很難確定。
「我說,如果移民部固執己見,你總可以申請法院訓令。」終於明白了的表情——還有憤怒——出現在巴特勒的臉上。
而在阿蘭的腦海裡,象發令槍一樣突然轟響起一個詞:法官附論!
法官附論:指順便說的話……是法官發表非正式的、與他的正式裁決無必然聯絡的有關法律問題的意見……法官附論無約束力……目的在於提供指導和參考意見……
威利斯法官的話說得隨便,好象是偶然出現的一個想法,隨後便忘了。但阿蘭現在意識到,這位機敏的法官的任何想法都不可能是隨意的,可惜他剛才竟如此錯誤地懷疑他麻木甚至睡覺了。
「謝謝您,閣下,」阿蘭說道。「我立即申請法院訓令。」
法院訓令今天是得不到了。但如果他今天就申請,仍有可能得到「訓令」。在古英語裡的意思是「我命令!」……責令一個公職人員履行他的公職……是宗教改革以來英格蘭國王的特權,現在則成了法官的特權,只是很少使用罷了。
如果向埃德加·克雷默發出這樣一道訓令,它巨大的法律力量將迫使他立即舉行阿蘭要求的聽證會,不得有任何拖延,也不得有任何疑問。威利斯法官關於法院訓令的話還清楚地表明,如果阿蘭申請這一訓令的話,他會立即批准的。
「看他們那夥,」湯姆·路易斯耳語道,「這回他們可懂了。」
在法庭的那一側,巴特勒、埃德加·克雷默和船社的律師3人的頭聚在一起,正在低聲地急速地商量著什麼。
一會兒,巴特勒漲紅了臉站了起來,面向法官,他臉上的和藹表情不見了。他強裝禮貌說道:「我請求閣下允許我與我的當事人商量一會兒。」
「好的。」他手指尖攥在了一起,眼睛打量著天花板,耐心地等待著。看來偷乘者杜瓦爾的律師正象他期望的那樣精明敏銳。
阿蘭坐了下來。
「祝福那灰頭髮老人,」湯姆·路易斯輕聲說道。
「你明白了嗎?」阿蘭問。
「一開始沒明白,」湯姆小聲道,「現在明白了。你真走運!」
阿蘭點點頭。雖然此時他心花怒放,但他小心地不表露出來。
他知道,法官表面上漫不經心的附論使對方陷入了絕境。移民部,也就是埃德加·克雷默,現在必須在兩種對策中選擇其一:或者繼續拒絕舉行阿蘭要求的聽證會,或者改變態度,舉行聽證會。如果選擇前者,阿蘭就將申請法院訓令,強迫克雷默舉行聽證會。而且,阿蘭可以在申請訓令和送交訓令中拖延時間,以確保「瓦斯特維克號」離開時,杜瓦爾仍在岸上卷在複雜的法律程式中。
而另一方面,正如克雷默在他們第一次見面就指出的那樣,如果移民部舉行了聽證會,那意味著該部已經正式承認了杜瓦爾,從而開啟了進一步採取法律步驟的大門,包括上訴的渠道的開通。在這一方面,阿蘭仍有機會拖延法律程式,直到「瓦斯特維克號」起航,使亨利·杜瓦爾留在加拿大成為既成事實。
a·r·巴特勒又一次站了起來。他的溫和態度似乎又恢復了一些,只不過沒有全部恢復。但他身後的克雷默卻是滿面怒容。
「尊敬的閣下,請允許我宣佈,考慮到您的希望,公民與移民部認為它雖然無法律效力,但決定對我的同行的當事人杜瓦爾事件舉行聽證會。」
威利斯法官身體向前探去,厲聲說道:「我沒有表示什麼希望。」
「尊敬的閣下……」
「我沒有表示什麼希望,」法官堅決地說道。「如果該部決定舉行聽證會,那是它自己的決定。我這方面沒有施加任何壓力。明白了嗎,巴特勒先生?」
巴特勒似乎嚥下了一口唾沫。「是的,閣下,明白了。」
法官轉向阿蘭,嚴厲地問道:「你滿意嗎,梅特蘭德先生?」
阿蘭站了起來。「是的,閣下,非常滿意。」他答道。
巴特勒和克雷默又一次急急商量起來。克雷默似乎在強調某一點。律師點了幾次頭,最後笑了起來。然後他又面向法官。
「還有一個問題,閣下。」
「嗯?」
巴特勒向阿蘭這一側看著問道:「梅特蘭德先生今天下午有時間就這個問題作進一步商討嗎?」
威利斯法官皺起了眉頭。這是在浪費時間。對立雙方的法律代表之間進行私下會面,這與法庭毫不相干。
阿蘭為巴特勒感到一絲髮窘,他點點頭答道:「有。」他想既然他已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沒有必要故意採取不合作的態度。
a·r·巴特勒不理會法官的不滿,仍舊溫和地說:「對梅特蘭德先生的肯定回答我很高興,因為考慮到情況的特殊,儘早著手這件事似乎更好一些。因此公民與移民部建議在今天下午梅特蘭德先生和他的當事人方便的時候舉行專門聽證會。」
阿蘭沮喪地意識到,他被一位高超的釣魚手鉤住了。要不是剛才他過於順從地同意,他本可以推說時間太緊,或有其他事務來駁回對方的建議……
如果這樣來看的話,雙方現在的比分相等。威利斯法官威嚴的目光在盯著他。「我們把它定下來也好。這樣可以嗎,梅特蘭德先生?」
阿蘭猶豫著,看了湯姆·路易斯一眼,見他聳了聳肩。阿蘭知道,他們現在想的都是一樣的:埃德加·克雷默再次看穿了他們的拖延計劃,並且先發制人挫敗了他們。現在,專門聽證會定在了下午,即使有以後的法律程式,也可能不足以使杜瓦爾在岸上待到「瓦斯特維克號」起航。幾分鐘前看來唾手可得的勝利,現在似乎又退到遠處去了。
阿蘭很勉強地說道:「是的,閣下——可以。」
a·r·巴特勒寬厚地笑著,記者們蜂擁向門口。只有一個人影跑在了他們的前面——埃德加·克雷默。他的臉上神色焦色,身體緊張,急急地向法庭外走去,幾乎是跑出去的。
當阿蘭離開法庭時,他被七八個記者圍了起來。他們剛剛用電話報告了他們的報道。
「梅特蘭德先生,現在看前景怎麼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看見杜瓦爾?」「嘿,梅特蘭德!這個專門聽證會是怎麼回事?」……「對了,它為什麼那麼重要?」……「給我們講講訓令是怎麼回事。你得到的訓令是你要的那個嗎?」
「是的。」阿蘭用力答道。
更多的記者圍了上來,幾乎把已經夠擁擠的走廊堵住了。
「那麼……」
「你們看,」阿蘭不滿地大聲道,「我不能談論一個還在進行中的案子。這個你們是知道的。」
「夥計,你還是給我的編輯解釋去吧,……」
「為了向社會呼籲,請給我們透露點東西吧。」
「好吧,」阿蘭說道。人群立即靜了下來。當從別的法庭出來的人走過時,記者們擠得更緊了一些。
「形勢很簡單,移民部已經同意舉行專門聽證會,調查我的當事人的情況。」
有些路過的人好奇地看著阿蘭。
「由誰進行調查?」
「通常是一名高階移民官員。」
「杜瓦爾要到場嗎?」
「當然,」阿蘭說。「他得回答問題。」
「那你呢?」
「我也到場。」
「在哪兒舉行,就是這個聽證會?」
「在移民大樓。」
「我們能進去嗎?」
「不能。這是移民部內部聽證,不對公眾和報界開放。」
「會後有什麼宣告嗎?」
「關於這個,你得問克雷默先生了。」
有個人咕嚕了一聲:「那個神氣的雞姦犯。」
「如果已經決定了不讓杜瓦爾入境,舉行聽證會又有什麼用?」
「有的時候,在聽證會上能發現新的重要事實。」不過阿蘭知道,這個希望很渺茫。真正的機會在於進行法律上的拖延,可惜這一機會已被人家識破了。
「你對今天上午的事有何感想?」
「對不起,這個我不能談。」
湯姆·路易斯悄悄地出現在阿蘭身邊。
「喂,」阿蘭對他招呼道,「你跑到哪兒去了?」
他的夥伴輕輕回答道:‘我對克雷默有些好奇,於是我就跟出去了。喂,你和你那巴特勒定了時間沒有?」
「我和他談了。我們定在4點。」
一名記者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阿蘭答道:「專門聽證會定在下午4點鐘舉行。好了,請原諒,我在那之前還有許多事要做。」
他從人群中脫出身來,和湯姆·路易斯一起走著。
當走到記者們聽不到的地方時,阿蘭問道:「克雷默後來怎麼了?」
「沒什麼。他只是急著要去廁所。我在廁所裡敵意靠到他身邊,發現他有一會兒好象很痛苦。我想那可憐的雜種可能是攝護腺有毛病。」
這就解釋了埃德加·克雷默在法庭裡的不安,尤其是在快結束時的痛苦表情。這一事實並不重要;不過,阿蘭還是在心裡把它記住了。
他們已經走到前面樓下的寬大石頭樓梯上。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背後說道:「梅特蘭德先生,你再回答一個問題可以嗎?」
「我已經解釋了……」,阿蘭轉過身,愣住了。
「我想知道的是,」莎倫·德弗羅閃動著她那天真無邪的眼睛說道,「你們要到哪去吃午飯?」
阿蘭既意外又高興,問道:「你從哪鑽出來的?」
「問得好,」湯姆說,他正打量著莎倫的帽子,那是一頂天鵝絨和網紗製作的薄薄的帽子。「你使我想起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