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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威利斯法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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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是法官啊;他不是律師。任何人也不能身兼此二職。

法官的職責就是依法公正地受理提交給他的事宜。法官不應直接捲入案子,採取有利於某一方當事人的行動。當然,有時法官為了伸張正義,可以稍稍點撥暗示某方律師採取某些步驟。威利斯本人在有關亨利·杜瓦爾「如無反對,即行生效」的聽證會上也曾這樣做過。

如果超出這一範圍進行干涉,那就要受到譴責,那就是背叛法官的職責。

威利斯先生再次在窗戶和寫字檯之間的地毯上踱起步來。今天,他那消瘦的肩膀更彎曲了,好象是責任的重擔把他壓彎了。他那沉思的長方臉上籠罩著不安。

威利斯想,如果我不是法官,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可以拿起桌上的電話要阿蘭·梅特蘭德。當他答應時,他只需說:請查閱《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報告》第34卷,1921年,第191頁,「對艾哈邁德·辛格的公訴」一案。這就足夠了。阿蘭是個頭腦敏銳的年輕人,不等今天登記處關門,他就會前來申請人身保護令。

那樣就能防止亨利·杜瓦爾跟著船離開。

他想,我在乎這事。阿蘭·梅特蘭德在乎,我也在乎。

可由於我是法官,我不能……做這事……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

然而……還有「不言而喻的大前提」。

這是他多年前在法律學院時記住的一句話。這句話學校現在還在教授,只是不常提及罷了,尤其是有法官在場時不提。

所謂「不言而喻的大前提」是一種觀點。它認為,任何法官,不論其願望如何,都不可能完全不偏不向。法官也是人;因此他永遠也不能把尺度絕對持平。他的每一個思考和行動都有意識地或無意識地受他生活經歷與背景的影響。

威利斯法官承認這一論點。他還知道他自己也有一個大前提,這個前提可以歸結為一個詞:貝爾森。

那是1945年的事。

如同他那一代的許多人一樣,他的律師生涯被第二次世界大戰打斷了。他作為一個炮兵軍官,和派往歐洲的加拿大士兵們一起,從1940年一直服役到戰爭結束。在戰爭快結束時,已榮獲軍功十字勳章的威利斯少校作為英軍第二軍團的聯絡官,隨同第63反坦克團解放了納粹的貝爾森集中營。

他在貝爾森待了一個月,而他在那裡所見到的一切將永遠象幽靈一樣伴隨著他後來的生活。在那以後許多年,甚至直到現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30天中的經歷仍然強烈地、歷歷在目地進到他的睡夢中。威利斯是個在嚴厲的外表下有著學者內心世界的敏感的人,當他離開貝爾森時,在他的有生之年,只要能為拯救那些受苦受難的人們貢獻力量,他將不遺餘力。

作為一名法官,要做到這一點是不容易的,有的時候,他帶著疑慮宣判了有罪的被告,而他內心的直覺卻告訴他,主犯是社會,而不是哪個人。但也有的時候,對一些大多數人都認為不可救藥的重罪犯,他念其可憐不幸而從輕判處,因為那過去的陰影……那不言而喻的大前提……又浮現在了威利斯法官的腦海裡。

現在。又是如此。

和「如無反對,即行生效」聽證會前一樣,亨利·杜瓦爾的命運仍在深深地攪擾著他。

一個被囚禁的人。一個被正當釋放的人。

在這兩個人之間隔著法官崇高的尊嚴。

委曲尊嚴,匡扶正義,他想道。他走到了電話前。

他決不能直接給阿蘭打電話,他的謹慎在告誡他至少要做到這一點。但還有別的辦法。他可以告訴他以前的律師合夥人,他是一個受人尊敬的人。此人異常機敏,一定能理解他的意思。他會立即把資訊傳遞過去,並且不會透露訊息的來源。但他的前合夥人是對法官的參與十分反感的人……

威利斯法官嘆了口氣。他想,搞陰謀,從來沒有完美的辦法。

電話通了,他高聲說道:「我是威利斯。」

電話那端,一個低沉的聲音熱情地說道:「我真高興,閣下,真沒想到。」

法官急忙打斷對方的話:「我這是一個非正式的電話。」

對方大笑起來。「你好啊,威利斯?很久沒見了。」對方的話音裡有著真誠的情感。

「我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得聚一聚。」懷疑他們能否會到一塊。由於法官特殊的工作,他必須十分孤獨地生活。

「嗯,威利斯,有什麼事我可以效勞嗎?你想起訴什麼人嗎?」

「不,」威利斯法官說。他從來不善於閒聊。「我想和你說說杜瓦爾案件的事。」

「噢,那個偷乘者的事。我看到你的裁決了。真可惜,不過我看你也沒有別的辦法。」

「是的,」法官承認道,「沒別的辦法。不過,年輕的梅特蘭德倒是個聰明的年輕律師。」

「我同意,」對方說道。「我想他給我們的職業增添了不少光彩。」

「我聽說他們下了大力氣尋找判例。」

「據我所聽到的,」對方又大笑起來,「梅特蘭德和他的合夥人把法律圖書館翻了個底朝上。可惜他們不走運。」

「我倒感到奇怪,」威利斯法官慢慢地說,「他們為什麼沒去查查《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報告》第34卷1921年,第191頁上的‘對艾哈邁德·辛格的公訴。’我想,根據那個判例,他們得到人身保護令是沒有問題的。」

電話的那一端沉默了。法官可以想像出對方的眉毛挑了起來,似有不滿。一會兒,對方用比剛才冷淡了一些的聲音問道:「你最好再說一遍那個出處,我沒記全。」

他又重複了一遍,一會兒便放下了聽筒。威利斯法官想,我們無論做什麼都要付出代價的。但他知道,那條資訊將被傳過去。

他看了看錶,然後重又回到桌子上堆積的判決書上工作起來。

4個半小時之後,當黑夜開始降臨在城市上空時,那位年輕而瘦弱的書記員站到門口說道:「閣下,梅特蘭德先生來申請人身保護令。」

在明亮的泛光燈照射下,「瓦斯特維克號」吊索起伏,正在往艙裡裝木料。

阿蘭·梅特蘭德興奮而自信地奔上滿是鐵鏽的舷梯,來到擁擠而殘破的主甲板。

船上的化肥味已經沒有了。即使有一點遺蹟也被正在吹來的新鮮海風驅走了。從新近砍伐的冷杉和雪杉木散發出的清香氣味正在船上飄溢。

夜晚是寒冷的,但頭上的星星仍在閃亮。

阿蘭曾在聖誕節上午見到的那位三副,從船首樓走了過來。

「我來見傑貝克船長,」阿蘭向對方喊著。「如果他在自己艙裡的話,我會找到路的。」

細瘦的三副走近了說:「那你就自己去吧。即使你不認識路,你今晚也會有情緒慢慢找的。」

「是的,」阿蘭贊同道,「我想是這樣。」他下意識地摸摸西服的口袋,看看那張寶貴的紙是不是還在。

他朝船裡面走去,邊走邊回頭問道:「你的感冒怎麼樣了?」

「等我們一起航就會好的,」三副說道。「只剩48小時了,很快。」

48小時。真玄吶,阿蘭想。不過看來他終於搶在了時間前面。今天下午他正待在吉爾福特街他的公寓裡,突然湯姆·路易斯傳來資訊:去查閱「對艾哈邁德·辛格的公訴」一案。

他決定不放過任何可能的機會,但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去了法律圖書館。當他讀到1921年的那個裁決時,他的心都快跳出來了,然後便是一陣旋風般緊張地起草、打字、校對和整理法律規定的宣誓書與人身保護令材料。無論緊急不緊急,即使是巨獸張著血盆大口撲來,也得用紙張檔案去堵住……

然後便是向最高法院飛奔,要在關門前趕到登記處。他終於及時趕到了。幾分鐘後,他出現在威利斯法官面前,今天他恰好又是在庭接待法官。

法官象往常一樣嚴厲和冷漠。他仔細地聽著,簡短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便批准了人身保護令——不是上次那微弱無力的「如無反對,即行生效」令,而是無條件的人身保護令。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平靜的卻激動人心的時刻。現在,阿蘭的口袋裡揣著那命令的原件和一份影印件,上面寫著:我們的護教者,英聯邦、加拿大和其它王土的伊麗莎白女王,以上帝的名義……命令你在接到此令後立即……釋放亨利·杜瓦爾的正身。」

當然,之後還要舉行法庭聽證會,定於後天舉行。但其結果已是肯定的了:「瓦斯特維克號」將起航,而亨利·杜瓦爾將不在船上了。

阿蘭提醒自己,明天什麼時候一定要給那位向他提供線索的律師打個電話。湯姆·路易斯記下了他的名字。是那人使他們扭轉了局勢……

他走到船長的門前敲了敲。裡面有個聲音大聲道:「進!」

穿著西服背心的傑貝克船長正籠罩在他的菸斗冒出來的濃密的煙霧中,在遮著的檯燈下寫航海日誌。他放下鋼筆,站了起來,象往常一樣禮貌地讓客人坐在一把綠色的皮椅上。

阿蘭因突然吸入煙霧而輕聲咳嗽著,他開口說道:「我打斷了您……」

「沒關係,已經寫完了。」船長伸手合上航海日誌,又疲倦地說:「將來的考古學者在考察我們時代時永遠也不會懂的。我們留下的文字太多了。」

「提到文字,」阿蘭說道,「我也帶來點東西。」他微笑著拿出人身保護令,遞給了傑貝克船長。

船長慢慢地默讀著,嘴唇也跟著動著,不時因諱澀的法律術語而停頓著。最後,他抬起頭來,難以相信地問道:「這麼說,你還是成功了?」

「是的,」阿蘭愉快地說著。「這個保護令的意思是說,亨利已被從船上釋放出來。他將不和你一起起航離開了。」

「現在,馬上嗎?」

「馬上,船長,」阿蘭果斷地說道,「我想讓他收拾自己的東西,然後跟我走。這個命令要求由我暫時監護他。」他又說道,「如果你有什麼懷疑,可以找騎警來……」

「不,不!這不需要。」傑貝克船長放下人身保護令,臉上浮出熱情而迷人的笑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梅特蘭德先生,但我還是要祝賀你。只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我知道,」阿蘭說,「我自己也有些喘不上氣來。」

10分鐘後,亨利·杜瓦爾出現在船長室裡,他的眼睛閃著光芒,臉上是幸福的笑容。他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起絨粗呢西服,手裡提著一隻捆起來的癟紙板手提箱。阿蘭想,明天早上首先要做的事情中應當包括,用那筆基金為杜瓦爾買些新衣服,以便出庭。

「梅特蘭德先生要帶你走啦,亨利。」船長宣佈道。

年輕的偷乘者點點頭,激動和渴望使他臉上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已經知道。」

「你將不回到船上來了,」船長平靜地說道,「所以現在我和你道聲再見。」

年輕人臉上的激動神情不見了。彷彿是船長的話使他看見了一個沒有預見到的現實。他遲疑地說:「這個好船。」

「許多事情都是事在人為,」船長伸出手來。「我祝願你幸福,亨利,願上帝保佑你。努力工作,多多祈禱,要聽梅特蘭德先生的話。」

杜瓦爾憂愁地默默點點頭。阿蘭想,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場面,彷彿是父親和兒子在告別。他感到兩人都不願意結束這一時刻。

「我們走吧。」阿蘭要回人身保護令原件,留給船長一份影印件。阿蘭一邊和船長握手,一邊說道:「傑貝克船長,與你結識我十分愉快。希望我們能再見面。」

「如果我再有偷乘者的話,我將找你來幫助他們。」船長笑著說道。

訊息迅速傳遍全船。當阿蘭和杜瓦爾走出船長艙時,船員們已經自動停下了裝船工作,排列到船欄杆旁,興奮地議論著。斯塔比·蓋茨拖著腳走上前來說:「再見啦,朋友,祝你萬事如意。這是我和小夥子們送給你的。」阿蘭看見一疊鈔票遞到了杜瓦爾手上。當他們走下舷梯時,船員們中間發出吵吵嚷嚷的歡呼聲。

「站住別動!」從黑暗的碼頭上傳來一聲高叫。阿蘭剛剛停住腳,只見鎂光燈閃成一片。

「嘿!」他叫道。「這是怎麼回事?」

「是新聞報道嘛,還能是什麼?」丹·奧利夫說道。其他記者也都圍了上來。

「你偷偷來啦,梅特蘭德,」有人歡快地說道,「但我們還是找到了你的蹤跡。」

有一個聲音道:「你幹得好!」

「聽我說,」阿蘭抗議道,「我今晚什麼也不能說。也許明早我們會發個宣告。」

「讓亨利說句話怎麼樣?」

「你願意讓亨利說說嗎?」

「不,」阿蘭堅決地說道,「總之現在不行。」

丹·奧利夫輕輕問道,「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坐出租汽車。」阿蘭答道。

「我的車就在這兒,你要到哪我帶你去哪。」

「好吧,」阿蘭同意道。「走吧。」

在其他記者們的反對聲中,他們鑽進丹·奧利夫的麵包車。閃光燈還在周圍不停地咔嚓咔嚓閃亮,杜瓦爾高興得合不上嘴。

當車駛離了碼頭時,丹問道:「你要把他帶到哪去?」

阿蘭忽然意識到,由於其他的事情太多,都需要他一一思考,使他……他說:「讓你說著了,我還一直沒考慮這個問題呢。」他想,他自己的公寓太小了。但湯姆和麗蓮·路易斯也許暫時能提供一個床位吧……

「我就知道會這樣,」丹說道。「所以我們報社在溫哥華大飯店裡租了一個套房。由我們負責全部費用。」

阿蘭遲疑地說:「我想這個可以吧。不過我原想找個簡單點的……」

「管他呢!」丹加速闖過一個黃色交通燈,又說道:「讓亨利也享受享受吧。」

一會兒他又說道:「關於那個旅館房間,我剛才忘了告訴你了。總理就住在那層樓的另一間房間裡。」他哈哈笑了起來。「豪登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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