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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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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看著她熟練地駕駛著小汽車通過狹窄的勃艮第街,這條街位於法國居民區邊緣,與南面相距半英里的密西西比河平行。克麗絲汀放慢了一下車速,怕撞著從兩條馬路外更為擁擠的燈火輝煌的波旁街遊蕩過來的那群磕磕撞撞、縱酒尋歡的人。接著她開口說道,「我想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的。柯蒂斯·奧基夫明天早晨要到了。」

這是他怕聽到,然而也是多少有所料到的訊息。

柯蒂斯·奧基夫是一個富於魔力的名字。他是遍設於世界各地的奧基夫聯號飯店的老闆,他買飯店就象別人選購領帶和手帕一樣。即使對訊息不太靈通的人來講,顯而易見,柯蒂斯·奧基夫到聖格雷戈裡飯店來只能有一個含義:有意給日益擴充套件的奧基夫聯號飯店買下這座飯店。

彼得問道,「這次來是準備買飯店嗎?」

「可能是。」克麗絲汀眼睛盯著前面燈光昏暗的街道。「沃·特不願意把飯店賣掉。但可能到頭來非賣不可。」她正要說出最後這個訊息是秘密的,可是縮了回去。彼得會意識到這點的。至於柯蒂斯·奧基夫的到來,這個令人震驚的訊息在這位大人物明天早晨抵達後,不出幾分鐘便會不脛而走地傳遍整個聖格雷戈裡飯店。

「我看是非賣掉不可了。」彼得知道近幾個月來聖格雷戈裡飯店在經濟上遇到了嚴重虧損,飯店裡別的經理也知道這點。「不管怎樣,我總覺得很遺憾。」

克麗絲汀提醒他說,「還沒賣呢。我說過沃·特不願意賣的。」

彼得點點頭,默不作聲。

這時他們駛離法國居民區,向左轉入兩旁綠樹成蔭的埃斯普拉納特大街,街上除了另一輛汽車的逐漸模糊的尾燈外,空寂無人,那輛汽車迅速朝貝尤聖約翰那個方向消失了。

克麗絲汀說,「重新籌集資金有困難。沃·特一直在想辦法物色新的投資。他現在還是希望自己可以搞到的。」

「萬一他搞不到呢?」

「那麼我想我們跟柯蒂斯·奧基夫先生打交道的機會就要大大地增多了。」

彼得想,而與彼得·麥克德莫特打交道,就要大大地減少了。他對於奧基夫這樣的飯店聯號是否會認為他的名譽已有所恢復而可予錄用這一點,心中無數,而且有疑慮。如果他的工作成績始終良好,總會得到錄用的。但是現在還很難說。

看來他很可能不久就得去另找工作了。他決定到時候再去操心吧。「奧基夫—聖格雷戈裡飯店,」彼得嘴裡反覆默唸著。「我們什麼時候可以知道確切訊息呢?」

「大概到這個星期末吧。」

「這麼快啊!」

克麗絲汀心中明白,事情非得那麼快地進行是有其不得已的原因。眼前她不能說出來。

彼得強調說,「那老傢伙搞不到新資金的。」

「你憑什麼那樣肯定?」

「因為擁有資金的人總希望投資可靠。這就意味著要有健全的管理,而聖格雷戈裡飯店就是缺乏這種管理。它可以做到的,但就是沒有做到。」

他們在埃利西恩菲爾茲街上直向北面駛去,寬闊的雙車道上空蕩蕩的,沒有別的車輛,這時就在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道閃亮的白光,向四周掃射。克麗絲汀把車剎住,汽車一停下,一個身穿制服的交通警官就走上前來。他用手電筒照著大眾牌汽車,繞著汽車進行檢查。當他在檢查的時候,他們看到前面不遠的那段路被一條繩子攔著。在繩子那邊還有一些身穿制服和幾個穿便衣的人藉助強烈的燈光正在檢查路面。

那個警官走到汽車她坐的一邊時,克麗絲汀搖下窗子。經過檢查,他顯然感到滿意,對他們說,「朋友,你們得繞道走。慢慢地駛過那條車道,在那邊盡頭,有警官會指揮你們駛回原車道的。」

「怎麼啦?」彼得問道。「出了什麼事啦?」

「撞倒行人就逃啦。就在今晚不久前發生的。」

克麗絲汀問道,「有人被撞死嗎?」

警察點點頭。「一個七歲的小女孩。」看到他們吃驚的表情,他對他們說,「她跟母親在一起走路。母親現在醫院裡。孩子當場被撞死了。車裡的人一定知道的。他們馬上開走了。」他低聲地罵道,「混蛋!」

「你能查出是誰嗎?」

「我們會查出來的。」那個警官板著面孔點點頭,指指繩子那邊的活動。「那些警察總是會查明的,這一回可惹惱了他們。路上有玻璃,那輛撞人的汽車一定有痕跡的。」又有開亮著前燈的汽車從後面駛近過來,他揮手示意叫他們繼續往前開。

他倆默不作聲,克麗絲汀緩慢地駛過那條繞行的道路,到了盡頭,警察便揮手叫他們重新駛上那條原來的車道。在彼得的腦海深處,有一個令人煩惱的印象,有一個說不出的迷迷糊糊的疙瘩。他認為就是這個車禍本身使自己感到煩惱,突如其來的慘事總是這樣使人感到心煩的,然而直到突然聽到克麗絲汀說「我們就要到家啦」之前,他心裡始終充滿著一種莫明其妙的不安。

他們已經駛離埃利西恩菲爾茲街,轉入普倫梯斯大街。不多一會兒,小汽車向右拐彎,接著又向左轉,然後在一幢新式二層樓公寓大樓前的停車場上停了下來。

「如果什麼工作也找不到的話,」彼得心情愉快地嚷道,「我可以重操舊業,去當酒吧間服務員。」他正在克麗絲汀那間色調柔和的青苔色和藍色起居室裡攙和著飲料,同時從隔壁廚房裡傳來敲碎雞蛋殼的聲音。

「你當過酒吧間服務員嗎?」

「當過一個時期。」他量了三盎司黑麥威士忌酒,分成兩份,然後伸手去拿安哥斯圖拉和佩喬特苦味酒。「日後我會告訴你的。」之後他又加入了一些黑麥威士忌酒,用手帕揩去濺在韋奇伍德藍地毯上的幾滴酒。

他挺直身子,朝起居室四周看了一眼,房裡的陳設和顏色協調悅目——一隻樸素大方的法國沙發,上面飾有白、藍、綠三色葉子圖案的印花織物;靠近一隻大理石面的櫃子,放著一對赫普爾懷特1式椅子;還有那只有嵌飾的紅木餐具櫃,他就是在它上面攙飲料的。牆上掛著法國統治路易斯安那時期的一些版畫和一幅現代印象派油畫。他想,這一切酷似克麗絲汀本人那樣,給人以一種溫暖愉快的感覺。只有他身旁那隻餐具櫃上的一隻笨重的壁爐鍾發出不協調的聲音。那隻時鐘滴答滴答地輕輕響著,黃銅色的花體字和水漬斑斑的陳舊鐘面,顯然它是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產物,彼得好奇地望著它。他把酒拿到廚房裡,克麗絲汀正在把攪拌好的蛋從攪拌盤裡倒入一隻噝噝發響的平底鍋裡。

「再等三分鐘,」她說,「就好啦。」

他把酒遞給她,他們碰了碰杯。

「瞧我的煎蛋卷,」克麗絲汀說。「現在可以吃了。」

蛋果然做得象她所說的那樣——又松又軟,還加上香草。「真是道道地地的煎蛋卷,」他一本正經地對她說,「但就是難得做得這樣好。」

「我還會煮蛋哩。」

他高興地揮起一隻手。「下次早餐再吃吧。」

吃罷,他們便回到起居室裡,彼得又攙了一杯酒。這時已近凌晨兩點了。他挨著她坐在沙發裡,指指那隻樣子古怪的時鐘。「我覺得那傢伙好象老是在盯著我看——用一種指責的聲調報時。」「也許是這樣,」克麗絲汀回答說。「這鐘是我父親的。它過去一直放在他的辦公室裡,病人可以看到它。它是我保留下來的唯一東西。」

雙方都默不作聲。克麗絲汀曾經冷靜地把威斯康星州飛機失事一事講給他聽過。現在他溫存地說,「事情發生後,你一定感到孤寂極了。」

她直率地說,「我簡直想自殺。當然,過後不久,就把事情忘啦。」

「隔了多久呢?」她莞爾一笑。「人在心靈上的創傷很快就會治癒的。那種念頭——我指的是想自殺的念頭——只在腦子裡轉了一兩個星期。」

「後來呢?」

「我來新奧爾良的時候,」克麗絲汀說,「我盡力不去想它。結果卻想得更加厲害,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很少好轉。我知道我必須找些工作做做,但是我不知道做什麼,或者到哪裡去做工作。」她停住了,彼得說,「講下去吧。」

「一度我打算重回大學去唸書,後來決定還是不去好。僅僅為了學位而去獲得一個文學士學位似乎沒有多大意思,而且突然我似乎已變得與大學無緣了。」

「我能夠理解這種心情。」

克麗絲汀呷了一口酒,露出一副沉思的樣子。他看到她那堅定的外貌,覺得她天生有一種鎮靜沉著的本性。

克麗絲汀接下去說,「有一天我在卡倫德萊特街上散步,看到一塊招牌,上面寫著‘秘書學校’。我想—這就對頭啦!我可以學到我需要的東西,然1喬治·赫普爾懷特(?—1786):英國細木匠及傢俱設計家,其設計之傢俱以曲線優美見稱。——譯者

後找一個職業,就可以無休無止地工作下去了,結果果然如此。」

「那麼怎麼會到聖格雷戈裡飯店來的呢?」

「我當時住在那裡。我離開威斯康星到這裡後,就一直住在那裡。後來,有一天早晨,《時代花絮》隨同早餐一起送來,我在分類廣告裡看到這家飯店的總經理要聘請一個私人秘書。時間還早,因此我想我會是第一個,於是就等著。在那些日子裡,沃·特上班總是比誰都來得早。他來上班時,我正在經理套房裡等著。」

「他當場就僱用你了嗎?」

「並不完全這樣,實際上我現在都不相信當時我的確是被僱用了。事情經過是這樣的:當沃·特弄明白了我為什麼呆在那裡時,他就叫我進去,開始口授信稿,接著又發出指示,下達給飯店裡其他的人。等到別的申請者來到的時候,我已經工作好幾個鐘頭了,我就自作主張地告訴他們那個職位已經有人了。」

彼得咯咯地笑了,「倒真象那個老傢伙的作風呢。」

「即使那個時候,他可能始終還不知道我究竟是誰,只是大約三天以後,我在他的辦公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我記得上面是這樣寫的:‘我叫克麗絲汀·弗朗西斯’,我還提出薪金的數目。紙條還給了我,未加批語,只是簽了姓名的縮寫,全部經過就是這樣。」

「這倒是一個很好的哄小孩上床睡覺的故事哩。」彼得從沙發裡站起來,舒展一下他那碩大的身子。「你那隻時鐘又在瞪著眼了。我想我得走了。」

「這不公平,」克麗絲汀反對說。「我們談的全是我的事情。」她覺察到彼得的丈夫氣概,心裡卻在想,他身上可也有一種溫柔感呢。她今夜就目睹到他溫柔體貼地把艾伯特·韋爾斯抱到另外一個房間裡去。她頗想知道,被抱在他的懷裡究竟是股什麼滋味。

「我感到高興——真痛快,把一天的煩惱都趕跑了。不管怎樣,以後還有時間呢。」他不再講下去,眼睛直盯著她。「是嗎?」

她點頭表示同意,他傾身向前,輕輕地吻了她一下。

彼得·麥克德莫特在克麗絲汀的公寓裡打電話叫來了一輛出租汽車。他懶洋洋地坐在汽車裡,感到疲勞而又快慰,一面回憶著這一天發生的許多事情,現在已經是另一天的開始了。白天象往常一樣發生了不少事情,最後到晚上又發生了幾起:同克羅伊敦公爵夫婦爭吵,艾伯特·韋爾斯差一點兒死去,強xx瑪莎·普雷斯科特未遂等。關於奧格爾維、赫比·錢德勒,現在還有柯蒂斯·奧基夫,都還存在著一些疑團,柯蒂斯·奧基夫的到來可能使彼得本人離職。最後還有克麗絲汀,她長期來一直在飯店裡工作,可是過去他就從來沒有象今天晚上那樣注意過她。

然而他告誡自己:女人已經兩次毀了他。如果說克麗絲汀和他本人之間的關係有所發展,也應該慢慢地進行,他自己必須小心為妙。

出租汽車在埃利西恩菲爾茲街上朝回城的方向疾馳。經過他和克麗絲汀來時被迫停車的那個地方,他看到橫攔在馬路上的繩子已經移去,警察也都走了。但是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又一次引起他早先產生過的那種茫茫然的不安之感。在駛回離聖格雷戈裡飯店有一兩條馬路遠的他的公寓的途中,這種不安情緒一直不斷地困擾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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