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在醫院陪著蘇,還有好多事情要安排。」
我說不出話來。
「我回醫院去了。」山姆低聲說,匆匆朝門外走去。
比利從雅各布手中抽出雙手,轉動著輪椅穿過廚房,進了他的房間。
傑克盯著他的背影看了許久,接著又回到我身旁的地板坐下。他用手捂著臉,我輕撫他的肩膀,想找些話來說卻又開不了口。
過了很長時間,雅各布抓著我的手,撫上他的臉龐。
「你感覺怎麼樣?還好嗎?也許該帶你去看醫生。」他嘆了口氣。
「別為我擔心。」我的聲音嘶啞。
他扭過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我的確覺得不太舒服。」
「我開車送你回家——等查理回去了,最好能有你陪陪他。」
「對。」
我無神地躺著沙發上,等他去開我那輛小卡車。比利在房間裡一聲不響,我彷彿是個偷窺者,從裂縫中偷看別人的心事,偷看不屬於我的傷心事。
傑克很快就把車開了出來,小卡車發動機的響聲打破了沉寂。他將我從沙發上扶起來,什麼也沒說。他的胳膊摟著我的肩膀,門外的寒氣讓我瑟瑟發抖。他主動坐到駕駛座上,拉我緊挨著他,胳膊依舊緊緊地摟著我,我的頭倚靠在他的胸膛。
「你待會兒怎麼回家?」我問道。
「我不回家了,我們還沒抓到那個吸血鬼,不是嗎?」
我渾身一陣顫抖,這次絕不是因為寒冷。
一路上我們都很安靜。冰涼的空氣令我睡意全無,我的頭腦格外清醒,努力而快速地思考問題。
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我無法想象失去雅各布的生活,甚至連想象到這一點都讓我心寒。他已經成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是不是太殘忍了,就像邁克指責的那樣?
我記得我曾希望雅各布是我的兄長。如今我意識到,我所要做的是向他表明我的真實想法。他這樣摟著我的時候一點不像是兄長。我覺得這個樣子很舒服——溫暖、安寧、熟悉,還有安全,雅各布是安全的庇護所。
我可以表明一切,我應該這樣做。
我得告訴他我的感受,這樣才算對他公平。我得對他好好解釋,這樣他才會明白我不適合他,我遠遠配不上他。他已經知道我受過傷,但他不瞭解這傷的有多深。我得向他承認我有些瘋狂——因為我總能聽到某個人的聲音,我必須在他做出決定之前表明這一切。
儘管我覺得有這個必要,但我確信,不管我說什麼,他都會接受我,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我。但我得堅持向他表明一切——將這樣一個殘缺不全的我毫無掩飾地展現給他,這是唯一對他公平的方式。我會這樣做嗎?我能這樣做嗎?
為什麼我這麼希望雅各布幸福快樂呢?我對他的愛絲毫比不上先前付出的愛,我的心仍在遠處遊蕩,痛苦地追隨著我的那個狠心的羅密歐。為什麼我還這麼希望雅各布幸福快樂呢?
雅各布在黑漆漆的房子前停了車,四周突然安靜下來,跟從前一樣,他似乎又一次讀懂了我的心思。
他的另一隻胳膊也攬住了我,將我緊緊地擁在他胸前,似乎要把我和他黏在一起。這種感覺一如既往的舒服,我好像又恢復為一個完整無缺的人。
我以為他在想哈里的事,但他開口說話時,語氣裡滿是歉意:「對不起,我知道你和我的感受不同,貝爾。我發誓,我不介意。我只是非常高興你願意聽我唱歌——而其他人根本不願意聽。」我的耳邊響起他獨有的笑聲。
我的呼吸加快,喉嚨裡像有千萬顆沙礫摩擦。
愛德華會不會希望我此時此刻陶醉於幸福感之中呢?我們之間尚存的一點朋友情誼足不足以讓他如此希望呢?我想他會的。他不可能妒忌:他只不過是把自己不想要的一點點愛送給我的朋友雅各布。況且,這份愛已不同與從前。
傑克暖暖的臉緊貼我的頭髮。
如果我轉過臉——如果我的雙唇觸到他赤裸的肩膀我完全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將自然而然地發生,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釋。(媽媽的!雅各布你個混蛋,要是你敢碰我們的小貝拉一下,我就砍下你的狼爪,愛德~~你在哪啊~~)
但是,我會這樣做嗎?儘管我不是全心全意,但為了拯救自己可悲的生活,我會這樣做嗎?
我心神不寧地猶豫著要不要轉過頭去。
就在這時,愛德華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同我遇到危險時聽到的聲音一樣清晰分明。
「享受幸福吧。」他對我說。
我愣住了。
雅各布察覺到我的身體變得僵硬,不由自主地鬆開胳膊,伸手去開車門。
等等!我想說,等一會兒!但是,我什麼也沒說,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腦袋裡迴響著愛德華的聲音。
一陣暴風雨過後的冷風吹進了駕駛室。
「噢!」雅各布猛地吐出一口氣,就好像有人在他肚子打了一拳,「真見鬼!」
他呯的關上車門,使勁地擰著點火開關上的車鑰匙。他的雙手抖動得厲害,我簡直不相信他用這雙手擰動了鑰匙。
「怎麼了?」
他加速過快,引擎噼啪作響,車身跟著抖動了幾個。
「吸血鬼。」他狠狠地說。
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整個人覺得頭暈目眩:「你怎麼知道的?」
「我聞得到!該死!」
雅各布的眼神充滿殺氣,他掃視著車前黑暗的道路,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身子顫動的厲害。「變身還是帶她離開這裡?」他低聲地自言自語。
他轉過頭迅速地看了我一眼,發現了我驚恐的雙眼和慘白的臉色,他又調過頭去掃視著前方的道路。「對,帶你離開。」
他猛踩油門,發動機聽上去像是在怒號。他調轉車頭,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車燈的光柱一直從公路延伸到黑壓壓的森林,最後落在了一輛小轎車身上,它就停在我家門口的馬路對面。
「停車!」我喘著粗氣喊道。
這是一輛黑色的車——我認識這輛車。我絕不是個車迷,但是我對這部車瞭如指掌。這是梅賽德斯s55amg型,我熟悉它的馬力和車內的顏色;我熟悉它強大引擎的振動聲;我熟悉它皮座椅的濃濃氣味;我熟悉它車窗的暗色,讓白天看上去都像是傍晚。
這時卡萊爾的車!
「停車!」我又喊道,聲音比剛才更大,因為雅各布正不顧一切地朝前方駛去。
「什麼?!」
「不是維多利亞。停車,停車!我要回去!!」
他用力踩住剎車,我牢牢地抵住儀表板,才不至於讓整個身子衝向前去。
「你說什麼?」我驚訝地問道,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中充滿恐懼。
「是卡萊爾的車!是卡倫一家人!我認得。」
他看著我如夢初醒的樣子,渾身劇烈地顫動著。
「嘿,鎮定下來,傑克。沒事,沒有危險,明白嗎?放輕鬆。」
「是的,鎮定!」他氣喘吁吁地說,低下頭閉上了眼睛。當他努力剋制自己不變身為狼的時候,我朝車窗外那輛黑色的轎車望去。
只有卡萊爾而已,我對自己說,別指望還有其他人。也許還有埃斯梅別再往下想了!!我警告自己。只有卡萊爾而已,這已經足夠了,已經超越了我的預想。
「你家裡有個吸血鬼,」雅各布不滿地說,「你卻想回去?」
我看了看他,極不情願地將視線從梅賽德斯身上挪開——生怕我一看向別處,它就消失不見了。
「當然。」我答道,對他提出的質疑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我當然想回去。
我盯著雅各布,他的表情變得僵硬,那種帶有敵意的神情有凝結在他的臉上,我還以為再也不會看到這種樣子的他,我發現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遭人背叛的痛楚。他的雙手仍在不停的顫抖,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幾歲。
他深吸一口氣,「你確定這不是個圈套?」他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這不是圈套,是卡萊爾,帶我回去!」
他寬厚的雙肩猛地抖動,但他的眼神卻冷淡、漠然:「不!」
「傑克,沒事」
「不。你自己回去吧,貝拉。」他的話如此冷酷無情——我的身子向後退縮,彷彿被他的話擊中,他用力地咬著牙齒又鬆開。
「你知道的,貝拉,」他的聲音一點也沒變,「我不能回去。不管條約裡怎麼規定,他們都是我們的敵人。」
「不是這樣的」
「我得馬上通知山姆,情況有變,我們不能在他們的地盤上出沒。」
「傑克,這不是戰爭!」
他不理睬我,把換擋器掛到空擋,跳出車門,跑著離開。
再見,貝拉。」他回過頭喊道,「我真希望你不會死。」他衝進了森林黑暗深處,身子抖動得如此劇烈,甚至連背影都變得模糊,我還沒來得及叫他,他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呆坐在車裡,深感內疚,我剛才對雅各布做了些什麼啊?
但是,我沒時間自責下去了。
我還到駕駛座上,發動了小卡車。我的雙手就同傑克的一樣抖動著,過了好久我才鎮定下來。我小心翼翼地跳轉車頭,朝家裡開去。
我熄滅車燈後,四周一片漆黑。查理走的時候太匆忙了,忘記開啟走廊的燈。我遲疑地盯著黑暗中的房子,如果這是個圈套怎麼辦?
我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輛黑色的車,它幾乎隱匿在夜色之中。不,我認得這部車。
但是,當我伸手去取門框上的鑰匙時,雙手忍不住又抖了起來。我握住門把,輕輕一扭便開啟了大門。我沒有關門,門道里黑糊糊的。
我想打個招呼,但是嗓子又幹又痛,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我向屋裡走了一步,摸索著電燈開關。屋裡真黑——就像海底一樣黑開關究竟在哪兒呢?
黑漆漆的海水,海面上還不可思議地跳躍著紅色的光亮,那光亮不可能是火,那會是我的手指沿著牆壁摸索著,依舊抖動不止——
突然間,今天下午雅各布對我說的一段話在腦海中迴響,變得越來越清晰她逃到海里了,他說,吸血鬼在水裡比較有優勢,這是我趕回來的原因——我擔心他會游上岸。我的手停住了,整個身子呆立在那裡,我明白為什麼我會覺得海面上奇怪的紅色光亮很眼熟了。
維多利亞的頭髮,被風吹散,火一般的顏色
她當時就在那裡。她就在海灣,同我和雅各布在一起。如果山姆不在那兒,如果只有我和雅各布兩個人我覺得呼吸困難、四肢僵硬。
燈亮了,儘管我麻木的手指根本沒有摸到開關。
在徒然出現的燈光下,我眨了眨眼睛,看見了那個一直在等待著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