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您了,只要兩、三天,不不,一天、半天就行。請大致上教一教這個孩子。完事之後,我一定會致以厚禮的。""厚禮?"我有點心動了。
"你能給我什麼呢?"母鹿用一種鄭重的聲音說道:
"我教你帽子的魔法吧!"(哈,)我明白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那個鹿女兒方才就是戴了頂野玫瑰的帽子,變成了一個少女。可我要是戴上了那頂帽子,會變成什麼呢?)
我一下子興奮起來。
"那好吧,就讓我當一會兒家庭教師吧!不過,我教些什麼才好呢?"母鹿慢慢地說:
"就教教讀寫和計算,還有一般眾所周知的常識吧。""常識?"我撲閃撲閃地眨巴著眼睛。
"是的。比方說,寒暄話的說法、迎客的方法、寫信的方法、請人吃飯的方法、贈送禮物的方法……還有……"我有點煩了,中途打斷了它的話:
"我覺得,鹿沒有必要記住這些東西。"想不到,母鹿放低了聲音,嘟囔了一聲:
"不,這孩子,馬上就要成為人的新娘子了。""……""我一開始就不該教這孩子帽子的魔法啊!這孩子戴著野玫瑰的帽子,變成人的樣子,漫山遍野地到處跑。沒多久,就和獵人的兒子好了起來。這不,馬上就要舉行婚禮了。""是這樣啊。"我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母鹿繼續說:
"我們雖然叫鹿,但又被叫做白雪,這是一種高貴的出身。從前,這山裡還有好多夥伴,但被野狗追的追、被人殺的殺,如今只剩下兩匹了。我們是最後的白雪。我們所以藏在這個地方,是因為玫瑰的刺在保護著我們。""是這樣啊,原來是野玫瑰的保壘!別說,不注意還真闖不進去呢。不過,可以讓我進去嗎?""當然。請繞到背面去。背面有一個一棵玫瑰樹大小的縫隙,請從那裡鑽進來。"我點點頭,從樹叢邊上繞了過去。正好在相反的一邊,有一個窄窄的縫隙,那就是入口。我從那裡鑽了進去。
樹叢的中央是空的。玫瑰樹圍成了一個圓圈,當中有一座房子大小的空間。兩匹雪白雪白的鹿,直挺挺地站在那裡。
"哇……"我眯縫起了眼睛。倏地,我覺得自己彷彿飛進了一幅年代久遠的油畫裡。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已經被白鹿施了魔法了吧?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徹底地忘記了中原的山莊。而且,我覺得這鹿的女兒就是雪子,自己從東京遠道而來,就是來做鹿的家庭教師的。
鹿的雪子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相比之下,鹿媽媽的眼睛裡更多的是冰冷,多少讓人有點擔憂,不過,我想,那是對心愛的女兒即將成為人的新娘子的一種悲嘆吧。
我坐到了草地上,吃起青蘋果來,許是餓了的緣故,我一口氣連吃了五個。
自那以後,我究竟和鹿呆在一起,度過了多少長的時間、我究竟靠吃什麼才活了下來呢?這些事,我怎麼也回憶不起來了。
背囊裡,我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好幾冊學習參考書、少男少女的讀物、植物圖鑑、地圖冊、吉他的樂譜、寫生薄和繪畫的工具、謎語和九連環。這些東西,全部都派上了用場。
像教人一樣,教一個對人世一無所知的鹿的女兒,我費了不少心血,不過雪子的記憶力過人,通常的讀寫和計算,一下子就學會了。
有時候——當母鹿外出不在家的時候,我會向雪子尋問一些關於她的"婚約者"的情況。"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我這麼一問,雪子的白耳朵就會突然一抽,歡快地回答我:"是個像拂曉時分的月亮一樣的人。"然後,她呆呆地眺望著遠方,繼續說:"頭一次見到他,是在我去看爸爸回來的路上。""啊,你有爸爸?""是啊。我爸爸在村小學的理科教室裡。爸爸有一頭漂亮的鹿角,玻璃的眼珠,就那麼一直站著。不過,爸爸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呼吸。儘管這樣,可我還總是變成人的模樣,去看爸爸。我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與他不期而遇的。因為霧太濃了,鼻子都快碰到一塊了,也沒有發現。我吃驚得都快要跳起來了。只差那麼一點點,帽子就掉到地上了。他突然開了口:——
你在這一帶看到獵人了嗎?——
我不說話。於是,他一口氣地說了下去:——
沒遇上一個穿皮上裝的男人嗎?是我的父親。出去打獵,就再也沒有回來過——那一刻,不知為什麼,他的眼睛特別亮,我怕了,向後退了幾步。於是,他突然笑了起來:——
不用怕呀——他說。我不知怎麼搞的,害羞得要命,說了聲:——
去找呀——就咚咚地跑開了。可是,他那張笑臉卻永遠留在了我的心裡,不知為什麼,我竟會痛苦不堪……
再見到他的時候,我問:——
找到你父親了嗎?——聽我這麼一問,他悲傷地搖了搖頭:——
慢慢找吧——他說。他抽起煙來。一股好聞的氣味。打那以後,我們常常在山裡約會。一開始,我還只不過是打算戲弄戲弄人。可到頭來,等我清醒過來了,好了,已經答應嫁給人家了……"呵呵呵,雪子破涕為笑。
"這麼說,他還不知道這個藏身之處了?"雪子點了點頭。
"他也不知道你是鹿了?"雪子又點了點頭。
"可是,這能一直隱瞞得下去嗎?就算戴上野玫瑰的帽子,變成人的模樣嫁了過去,也總有一天會原形敗露的啊!""沒事。"雪子回答得十分乾脆。
"媽媽會用一種特別的魔法,把我完全變成一個人。""嗬,你媽媽真是了不起的鹿啊!""是的。雖然白鹿全都擁有魔力,但媽媽的格外強大。所以,我們才會活到今天。"說完了這句話,雪子突然壓低了聲音,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過呀,老師,您還是不要去想魔法的好。連嘗試一下魔法,都絕對不能去想啊!"雪子的聲音是非常認真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可就在這時,雪子閉上了嘴。母鹿悄無聲息地回來了。然後,一張嚴峻得可怕的臉,死死地盯住了雪子。
隨後,我教起雪子打電話的方法、寒暄話的說法來。還把蕺菜的葉子能作成治療癤子的藥、萬一感冒了,喝口加了蛋黃和砂糖的酒就會好了的事,也統統教給了她。作為答謝,雪子教給我這樣一個可愛的魔法。手掌上盛滿花瓣,然後猛地吹一口氣:
"你看,這樣一來,不就形成了一場小小的花的暴風雪嗎?趁它們還沒有落地,趕快許個願。如果趕在花瓣一片不剩地落到地面之前說出來,那個願望,就一定會實現。我總是許願能成為一個好的新娘子。"後來有一天,雪子終於要嫁到人類的村子裡去了。代替帽子的是,頭髮上插滿了野玫瑰,絕對再也不會變回到鹿了,美麗的新娘子打扮的雪子,一閃身,從玫瑰的堡壘裡鑽了出去,走了。
只剩下我和母鹿兩個了。
母鹿用與往常一樣彬彬有禮的口吻說:
"您受累了。"它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在這一剎那,這匹鹿的配偶的形象在我的腦子裡一閃而過。村中的小學裡,成了剝製標本的雄鹿的玻璃眼珠……想到這裡,我竟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我突然就想下山了。
"我要回去了……"
一邊說,我一邊拽起自己的背囊,向出口處走去。可就在這個時候,背後傳來了母鹿凜然的聲音:
"那麼,讓我來教你帽子的魔法吧!"這讓我心驚肉跳起來。
"我不想學魔法了。我已經看得夠多了。"我拒絕道。但是,母鹿搖了搖頭:
"不行。一開始我們就說好了。您不戴上那頂帽子,我會覺得對不起您的。"真的是這樣嗎?我想。不過,我轉而又想,如果現在學會一招簡單的魔法,以後倒也方便了。
野玫瑰的帽子,就扔在我的腳邊上。我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
"那麼,請把帽子戴上吧。"母鹿說。我輕輕地把帽子戴到了頭上。
母鹿在我的前面跑來跑去,念起了咒語。長長的咒語。我被一股甜甜的野玫瑰的花香包圍了,就那麼站著,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
啾啾啾,肩頭響起了一陣小鳥的啾啁聲,我一下睜開了眼睛。
白鹿一動不動地臥在我的面前。玫瑰的葉子,泛著晃眼的亮光,搖曳著。周圍和先前沒有任何的不同。我想伸開手臂,打一個哈欠,不想卻吃了一驚。自己的身子變得異常的堅硬了。簡直就像是棒子一樣。
我想說句什麼,也發不出聲音來了。想扭動一下身子,也扭不動了——
啊呀,我變成了玫瑰樹啦!
被變成了一棵正好堵住了堡壘出口的樹。
"好了,這下您也變成了一棵守護鹿的野玫瑰了。"母鹿肅穆地說道。
然後,就開始了長長的、長長的嘮叨——
"您以為我騙了您吧?可您知道人是怎樣欺騙鹿的嗎?他們是用鹿笛來引鹿上當受騙的。因為鹿笛能模仿出雌鹿的叫聲,秋天的晚上,一聽到它的聲音,長著漂亮鹿角的年輕的鹿們,就會信步走進月光中。隨後,它們就遭到了殺身之禍。我的父親是這樣、哥哥、表兄、配偶也全都是這樣。人就是這樣欺騙鹿的。
為了一次能捕捉到更多的鹿,人們會糾整合一大群,把山團團圍住。女人、孩子,甚至連狗也加入到了獵人的隊伍當中。他們組成一個巨大的半圓,把鹿群追得無處可逃。這樣的事,有過好幾次。那麼多的鹿,從山道上衝過去時,就宛如是一道白色的疾風。人們尖叫著,在後面緊追不捨。我們白雪的夥伴,就這樣急劇地減少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也是被追得走投無路的時候吧,為了守護女兒和自己,我使用了一直秘藏在身的魔法。我把把我們團團圍住的人們,一個不剩,全都變成了野玫瑰。從那以後,我們就隱居在裡面了。這裡這些野玫瑰,全部都是那時候的人。不止是獵人,還有村子裡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就是現在,也常常會有家人來尋找這些下落不明的人。這就是我對人的最大的報復。"我因為驚恐,渾身哆嗦起來了。一邊哆嗦,一邊這樣想:
(即使是這樣,也用不著把我也變成野玫瑰吧?我連想也沒有想過要捕鹿啊!不單沒有想過,還教了雪子那麼多東西。)
母鹿讀出了我的心聲,連連點頭:
"不錯,您的確是教了我女兒不少東西。可是您看到我女兒出嫁了。所以,我才把您變成了樹。""……""因為您是惟一一個知道了女兒秘密的人。是的,即使是有一個人知道那孩子是鹿,就無法守護住那孩子的幸福了。我就是為了保守女兒的秘密,才把您變成野玫瑰的。這是我最後的魔法了。"說完,母鹿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過去了好長的時間。
我全神貫注地看著蜘蛛把一根銀絲,慢慢地掛到玫瑰的樹枝上,隨後又返了回來,編成一個美麗的幾何圖案。我目送著蝸牛慢吞吞地爬遠、數著螞蟻長長的佇列。
太陽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落下。以為會是一輪黃色的圓月亮,想不到卻是像餐刀一樣,細細的,閃著亮光。我感覺自己彷彿在那裡站了有幾十年。
"喂,你在那裡幹什麼哪?"有一天,我突然聽到了人的聲音。
"你在那站了老半天了,在想心事嗎?"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像是當地人。可我還是紋絲未動。因為玫瑰樹是動不了的。這時,男人"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也就在那一剎那,我的雙膝猛地一彎,人軟癱癱地倒在了地面上。
"你怎麼了?"男人在我的臉上掃了一眼。
我就那麼兩手撐住地面,喘著氣,把我的經歷從頭到尾地給他講了一遍。
"那是幻覺吧?你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生活在這座山上的白雪的幻覺啊!"男人說。"可是,這帽子……"我把手舉到了頭上,頭上沒有野玫瑰的帽子。還不止是帽子呢,白鹿、玫瑰的樹叢也都不見了。周圍只是一片黃昏中的雜木林。男人張開大嘴笑了起來:
"迷路了吧?你要去什麼地方呢?""是是……中原……"我把手插進兜裡,把那張皺皺巴巴的明信片掏了出來。男人伸頭一看:
"哈哈,這是前面的那片樹林呀!你剛才下錯車了,早下了一站。"我頓時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我總是這樣冒冒失失的,終於犯下了這麼一個大錯。可是,男人卻對我說:
"如果從這裡走過去的話,也就三十分鐘左右。天還亮著就能趕到。要我給你當嚮導嗎?"
我跟在男人的後面,一邊走在林間小道上,一邊揪起道上盛開的山繡球花的花瓣來了。還悄悄地試了試雪子曾經教過我的魔法。當藍色的小花暴風雪紛紛落下時,我想起了真正的中原雪子。雪子一定是白白的、眼睛大大的吧?腿一定是長長的吧?而且還是一個天真、溫柔的少女吧……我驀地想到,往後,我還會再一次見到已經來到了人世間的鹿的雪子吧!
一個長長的夏天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