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擔心,貓的唾沫立刻就幹。」
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七捆襯裡的邊兒全都舔了一遍。
襯裡的邊兒被舔出了一個個小指尖兒大小的溼痕,各自的顏色更深了。貓哼哧哼哧地從頭開始嗅著它們,不是把耳朵貼上去,就是輕輕地搓一搓。徹底地研究了一番之後,這才在擱在當中的一捆最濃最深的紅布前面停了下來。
「就是它,就是它。它才是劈柴火爐的火的顏色!」
「……」
山中又一次凝視起貓看中的襯裡來了。然而,卻怎麼也看不出來,就模仿著貓的樣子,從頭開始依次嗅了起來,把耳朵貼了上去。
於是,他有點懂了。
邊上帶了點桃紅的紅色襯裡,有一股好聞的味道。那是像野玫瑰、梅花一樣的小花的親切的、甜甜的味道。山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於是,一片沒有盡頭的香豌豆田就浮現在了眼簾裡。香豌豆在風中搖曳著,異口同聲地呼喚著:喂,喂!然後,一齊笑了起來。那親切的、輝煌的笑聲,就像有無數面手鼓被同時敲響了一樣。
「什麼樣的感覺?」
被貓一問,山中回答說:
「這呀,是一種誤入花田的感覺的顏色,喜不自禁。」
貓嗯嗯地點著頭。
「非常好,漸漸地就會懂了。這雖然是一種輕飄飄的好顏色,但卻不適合做斗篷的襯裡。要是配上了這樣的襯裡,總像有誰在你耳邊低聲細語似的,沉不住氣呀。那麼,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貓朝它邊上的紫紅色一指。
「唔,這個素雅了一些,適合中年人。」
聽山中這麼一說,貓輕蔑地抖動著鬍鬚,說:
「這樣的判斷方式不行呀,這種的認定方法。我舔過的地方,你好好看一看。用耳朵去聽一聽聲音。請認真地去做一遍。」
山中勉勉強強照貓說的去做了。然後,他嘟噥道:
「怎麼搞的,這種顏色讓人頭昏腦脹的。像被人灌了酒,一種被哄得舒舒服服的感覺。」
山中覺得自己彷彿是坐在了葡萄酒的瓶底。瓶底的山中爛醉如泥,從頭頂到腳尖,全都染上了葡萄酒的顏色。而且,當那個頭昏腦脹的腦袋突然醒過來的時候,從什麼地方聽到了曼陀鈴的聲音。叮鈴叮鈴,曼陀林發出了古老的聲音。
這是一首中山知道的曲子。但中山怎麼也記不起它的名字來了。
「那是一首什麼歌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聽著,那本來是一首輝煌而歡快的曲子,但到了最後,卻要讓人淚流滿面了。
「怪了,怎麼悲傷起來了呢?」
山中嘟噥道。這時,耳邊響起了貓的聲音:
「是的。我也是這樣的感受。」
山中這才發現,眼前的貓在不斷地點頭。
「怎麼說呢,偶爾披披這樣襯裡的鬥蓬還行,天天披天天披,可就受不了了。所以,我還是覺得這邊這種顏色最合適。」
一邊這樣說,一邊站到了剛才自己指過的當中的襯裡前頭。
「這種顏色怎麼樣?」
山中重新試起那襯裡來了。
嗨,從那布料的裡頭,若隱若現地傳來了劈柴燃燒的聲音。而且,還有一股乾透了的樹的味道。用手摸上去,微微有點發熱,是一種非常好的感覺。
「喏,這樣一來,就能看到火苗了吧?」
聽貓這麼一說,山中眯縫起眼睛看去,他真的在布里看到了一股小小的火苗。微弱的火苗飄搖不定,一點一點地擴充套件開來了。
山中慢慢地點了點頭。
「是這樣啊,我懂了。寒冷而悲傷、忍受不了的時候,如果被這樣的顏色裹住,也許立刻就解脫了。這種紅,不止是溫暖,是一種讓人安寧、親切的顏色啊。」
貓滿足地點了點頭,說:
「您總算是懂了。那麼,這個請給我剪33公分。」
山中取來長尺和剪刀,不多不少,剪下來33公分。然後,一邊往小裡疊一邊說:「不過,誰來縫呢?縫襯裡可是一件相當複雜的活兒呀。」
貓抽動了一下耳朵,答道:
「內人縫。內人過去是西式裁縫學院的貓。」
然後,接過襯裡的包,一臉認真地問:多少錢?
山中扒拉了一下算盤,說:
「500元。」
貓從斗篷里正好掏出來500元,恭恭敬敬地遞給了山中。然後這樣說道:
「這就告辭了。託你的福,這個冬天我又能活下去了。」
衝著行了一個禮、要走的貓的背影,山中心情愉快地招呼道:
「喂,別急著走啊,一起吃一頓晚餐怎麼樣?我們家今天晚上吃咖哩。」
貓在門口那裡回過頭來: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貓禮貌地謝絕了。
「那種又辣又濃的東西,不對我的胃口。下回,如果燒普魯旺斯魚湯2的時候,請叫我一聲。」
貓舞動了一下黑色的斗篷,出了店門。
(真是一個少見的傢伙!)
山中縮著脖子,開始收拾起散落的襯裡來了。
「紅是紅,還有劈柴火爐的紅啊……顏色,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啊。」
這樣自言自語著,山中又琢磨起其他各種各樣的顏色來。
店裡的架子上,還有好多種襯裡。有大海顏色的襯裡,還有矢車菊顏色的襯裡。有檸檬的黃色,還有油菜花的黃色。有四月森林的顏色,有八月森林的顏色。
不管是哪一種顏色、哪一種顏色,都靜靜地睡著,一旦把它們拿下來展開,就全都會唱起各自的歌,飄出各自的味道似的。山中還想和那隻貓一起,一個一個慢慢地試一遍。
「再來呀。下回我一定請你吃普魯旺斯魚湯。」
山中嘟噥道。不知為什麼變得那麼興奮,山中一個人不停地吹起了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