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來了呀。」
說完,小夜就脫了鞋。她把脫下來鞋在門邊放整齊,然後就輕輕地拉開了走廊盡頭的一扇拉門。
拉門裡面,是一間寬敞的鋪著席子的房間。一個人也沒有的房間,壁龕裡卻插著紅色的胡枝子花。花水靈靈的,就好像是剛剛才插上去似的。這個房間裡好像還有一個帶拉門的房間。拉門的圖案,也是胡枝子,拉開那扇胡枝子的拉門,又是一間寬敞的鋪著席子的房間,壁龕裡還是插著胡枝子花,而且拉門的圖案,還是胡枝子。房間好像還沒有完。
小夜一點點地往前走去。
不管是哪一個房間,都沒有人,可是都插著水靈靈的胡枝子花。
然後,是進到了第幾間房間的時候呢?小夜突然聽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聲音。
是水的聲音。接著,是人的動靜。嘩啦嘩啦,好像是有誰在洗澡。突然,一股樹的香味飄了過來,啊,這就是扁柏的浴盆,也許是天狗正在洗澡,小夜想。於是,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走廊,不出所料,走廊的盡頭果然有一間浴室,熱氣騰騰的熱氣冒了出來。就在這時,小夜聽到了一個既熟悉而又親切的歌聲:
「寶溫泉的硫磺花,
比百合花還要白。」
天哪,這不是茶館老爺爺唱的《硫磺花》嗎?小驚吃驚地呆立在那裡,隨後一種無法形容的喜悅,就湧了上來。
是老爺爺來了啊。
來到天狗的家裡了啊……
老爺爺說過想坐在扁柏浴盤裡泡一泡的啊。在這麼一座大房子裡的新浴盆裡洗澡,心情該是多麼好啊。
「開了開了呀,硫磺花,」
開遍寶溫泉。」
老爺爺大聲地唱著。這時,小夜才發現自己的右手正緊緊地握著硫磺花。
小夜沿著長長的走廊啪嗒啪嗒地跑過去,「嘎」地一聲推開了浴室的門,大聲地說:
「老爺爺,硫磺花拿來了呀——」
寬敞的脫衣間裡,老爺爺的浴衣脫在了那裡。
「老爺爺,是寶溫泉的小夜呀!硫磺花拿來了呀——」
哎——,傳來了精神抖擻的聲音,浴室的門開著一條細縫。從熱氣瀰漫裡傳出來的,確實是老爺爺自己填的歌:
「把硫磺花放進扁柏的浴盆,
開了開了呀,白色的花。」
老爺爺非常高興。小夜把手伸進浴室,輕輕地放下硫磺花的瓶子。雖然想進去看一眼扁柏的浴盆,可又覺得對老爺爺太不禮貌了。
「那麼再見了。」
聽小夜這麼一說,老爺爺又用精神抖擻的聲音說:
「謝謝了喲——」
謝謝了喲——
謝謝了喲——
謝謝了喲——
小夜出了天狗的家,回寶溫泉,可耳朵一直聽得見那個聲音。就好像歌的餘音似的拖著一個尾巴,哪怕是拐過好幾條山道了,還聽得見「謝謝了喲——」。
茶館的老爺爺徹底恢復了健康呢,小夜想,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音了,照這樣下去,很快就能來我們家洗溫泉了……
這樣想著想著,過了吊橋,回到了寶溫泉。
「奶奶,今天我呀……」小夜正要說天狗家裡的事,可小夜的奶奶已經搶先一步從裡面衝了出來,差一點摔倒:
「小夜,剛接到電話,茶館的老爺爺死了。」
小夜呆立在那裡,看著奶奶的臉,然後輕聲地說:
「什麼時候……」
「今天一大早。」
奶奶小聲說。
這怎麼可能呢?小夜想。我剛剛見過茶館的老爺爺。在天狗家那漂亮的浴室裡,唱著《硫磺花》的,不是茶館的老爺爺,又是誰呢?脫在脫衣間筐裡的那件井字形圖案的浴衣,不是老爺爺的,又是誰的呢?這個老爺爺怎麼會今天一大早死了呢……
突然,小夜覺得一陣口渴,她跑到廚房裡喝了一口水。然後,一下子癱坐到了地板上,把剛才看到的,聽到的,一股腦兒全都說了出來。
「……」
奶奶也目瞪口呆了,好半天才說:
「小夜,那一定是老爺爺的靈魂了!」
「……」
「是善良的天狗為老爺爺蓋了一座扁柏的房子啊,還造了扁柏的浴室啊。然後,喚起了老爺爺的靈魂。就這樣,老爺爺的靈魂去了,洗了最後一次澡。」
第二天,小夜和奶奶一起去了茶館。
是老爺爺的葬禮。
茶館繫著黑色與白色的帷幔。
在點著蠟燭的祭壇前面,小夜長時間地合掌。可是,她在心裡還是不相信老爺爺已經死了。
在回家的路上,小夜對奶奶說:
「我就在這一帶,聽到了錘子的聲音,還聽了鋸子的聲音。昨天那聲音停止了,過去一看,蓋了一座大房子。」
「去看看吧!」
奶奶緊緊地握著小夜的手,朝小夜手指的方向拐了過去。
一邊費力地扒開密麻的山白竹,跳過草蔓,拐過好多條細細的山道,兩個人突然來到了一個高高的地方。
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盛開的胡枝子花,在風中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