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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棲滿了白色的鸚鵡,簡直就好像是點起了無數盞紙罩蠟燈。不論是哪一隻鸚鵡,都悠閒地抖動著長長的尾巴,嘴裡奇怪地自言自語著。像什麼:

「你好!」

「後來怎麼樣?」

「身體健康!」

還不只是這些。豎耳聆聽,森林中是一個各種各樣的語言的渦流了。有外國話,還有根本就聽不明白的招呼聲和斷斷續續的歌聲。

一株樹下坐著一個人,各人以各人的姿勢側耳傾聽著自己那株樹上的鸚鵡發出的聲音。鸚鵡的數目,每株樹上不一樣。有的樹上擠滿了鸚鵡,數都數不清,也有的樹上連一隻鸚鵡都沒有。沒有鳥的樹下面的人,一副落寞的樣子。

咪在樹與樹之間熟練地穿行著,在一株樹前,突然站住了。

那株樹下坐著一個女孩。那女孩穿著一條帶水珠圖案的連衣裙,眺望著遠方。

沒錯,是那個人喲!

「夏子姐姐!」

水繪激動得幾乎熱淚盈眶了,向姐姐的那株樹撲去。

夏子姐姐有一頭美麗的長髮,側面看上去,不知什麼地方長得有點像媽媽。但怎麼看,她都更像是一個小孩子,是水繪的妹妹。水繪稍稍遲疑了片刻,才恍若夢裡似的點點頭:啊啊,她是在比我還小的時候死的呀。

水繪在夏子姐姐的一邊蹲下來。咪湊了過來,叫了一聲:

「你好!」

夏子姐姐看見水繪,微微一笑,就好像是特地在這裡等著水繪的到來似的。

水繪歡快地叫道:

「我,是你的妹妹啊!我叫水繪啊。」

「我知道啊。」

夏子姐姐開心地點了點頭。

「你的故事,從爸爸的鸚鵡嘴裡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爸爸的鸚鵡?」

水繪瞠目結舌地楞在那裡了。這時,有一隻白色的鸚鵡從黑暗那遙遠的彼岸飛了過來,落在了夏子姐姐的肩上。

接著,就「夏子、夏子」一迭聲地叫了起來。

夏子姐姐把鸚鵡抱到膝頭上,說:「這隻鸚鵡,是媽媽的使者啊。」

水繪吃了一驚,夏子姐姐朝樹枝上一指,歡快地說道:「頂上那隻,是爸爸的使者;睡在那邊樹枝上的那隻,是鄉下爺爺的鸚鵡。它下面,看呀,就是這會兒轉向對面的那一隻,是奶奶的鸚鵡。這株樹上的鳥,沒有一隻例外,全是另一個國度裡思念我的人們的使者啊……」

「……」

水繪直到現在才知道,為了夏子姐姐,不管是爸爸還是媽媽,竟都偷偷地養著自己的鸚鵡。而且,竟都會讓它們飛到這麼深的地下的國度。

「媽媽的鸚鵡,每天都會飛到這裡來。一天也沒停止過。」

夏子姐姐說。

「不知道。會有這種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啊。」

水繪長長地嘆了口氣。這時,那個印度人的臉一下子浮現出來。

「鸚鵡呢?」瞪著水繪的一張臉。

「那可是一隻珍貴的鳥啊!」說這話時,眼睛都有點溼潤了。

(那個人肯定是為了某一個人,才養了一隻白鸚鵡的!是為了某一個自己最親愛的、死了的人……然而,我的咪竟把那鸚鵡吞了……)

水繪悄悄地搜尋起咪的影子來。

咪就在身邊的一根樹枝上,沉沉地睡著。呼吸時,白白的肚皮一起一伏。鸚鵡們說累了,全都睡著了。

森林中明亮而寂靜。

兩人聊起了爸爸、媽媽的事情。隨後,又摘來越桔的果實吃了,還玩起了樹葉的撲克牌,小聲唱起了歌。

「姐姐,你永遠呆在這裡嗎?就坐在這兒,聽鸚鵡說話嗎?」

當歌聲中斷時,水繪輕輕地問道。夏子姐姐搖搖頭:

「一到時間,鸚鵡就全都回去了。鸚鵡一走,這裡就會變得漆黑一片了。於是,在對面遠遠的一條黑暗的峽谷裡,鬼就會點起火,狼就會嚎叫。然後,披著黑斗篷的風就會齜牙咧嘴地撲過來,把樹枝搖得嗄吱嗄吱響。」

水繪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嚇住了,倒吸了一口冷氣,望向遠方。

這麼一說,這片森林的對面,給人的感覺還真像是一個稀奇古怪的洞穴。聳耳細聽,風從黑暗中刮來,「嗖——嗖——」,宛如吹響了讓人毛骨悚然的笛子。對面還傳來烏鴉的叫聲。

「鬼,會到這裡來嗎?」

水繪嚇得戰戰兢兢,聽她這麼小聲一問,夏子姐姐點了點頭:

「是呀,常常來的呀。鬼最喜歡吃人的靈魂了,為了不讓鬼近身,我們會集中在一個地方,唱起驅魔的歌。歌是用鸚鵡們捎來的話一字不漏串起來的,再譜上曲。我們一唱起歌,鬼呀狼呀,就全都落荒而逃了。」

「……」

當水繪知道這個國度要遠比自己想像得陰森恐怖時,不知為什麼,心中憋悶得有些透不過氣來。

「……我還以為是一個不知多麼好的地方哪!百花盛開,以為是一個快樂無比的地方哪!」

想不到,夏子姐姐卻慢慢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是呀,你說的那樣的地方,聽人說,就在前方一個十分遙遠的地方。就在漆黑的荒原和狼峽谷的另一側,有一個真正的光芒四射的國度。那裡有美麗的虞美人花田,有杏樹林和藍色的湖。」

「不能去那裡嗎?」

「去那裡,要有人帶路啊!要有一隻能在黑暗中閃耀放光、率領我們前進的勇敢的鸚鵡啊!」

夏子姐姐「唉」地長嘆了一聲。接著,又嘀咕道,到今天為止,沒有出現過一隻這樣的鸚鵡啊。夏子姐姐還在嘀咕著:一到時間,鸚鵡就一隻不剩,全飛回它們的主人那裡去了。能取代惡狼和鬼出沒的道上的篝火、有勇氣為我們帶路的鸚鵡,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啊!

水繪悲哀地朝樹上的鸚鵡們望去。

這時,夏子姐姐突然把手伸直了,直指睡著了的咪。緊接著,她又出人意料地尖聲高叫起來:

「喂,那隻貓怎麼樣?」

完全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水繪半晌發不出聲音來了。血「呼」地一下湧上了腦袋,心中狂跳不已。

「那……那……不行喲……」

水繪直起身,踉踉蹌蹌地朝樹跑去,好歹擠出了這樣幾句話:

「咪,是我的貓啊!沒有了咪,我就回不了家了!」

太陽穴怦怦地跳個不停。

「咪!絕對不行喲,它根本就不會帶路。」

水繪就這樣扯著嗓子一遍遍地叫喊著,當注意到時,她和咪四周已經被人圍得水洩不通了。

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指著咪,嘴裡發出低沉的咒語一般的聲音:

「那隻貓怎麼樣?」

「那隻貓怎麼樣?」

一片嗡嗡聲。水繪哆裡哆嗦地發起抖來:

「不行喲!咪完成不了這樣的任務喲。」

可是頓時,四下裡嘶啞的叫喊聲連成了一片:

「請把那隻貓給我們!」

「請給我們帶路!」

「給我們!」

「給我們!」

……

可——怕!

水繪緊緊地抱住了咪。

恰巧在這個關頭,一股風發出漢蒙德風琴一般的聲音吹了過來。只見沉睡的鸚鵡全都醒了,拍動翅膀。一眨眼的工夫,鸚鵡們全都從樹上飛舞躍起,排成一列,向上面攀升而去。看上去,這道閃耀著白光的線,就宛如是一條螺旋狀的樓梯,一圈圈地旋轉著,被吸進黑暗裡不見了……

終於,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只有水繪懷裡的咪的輪廓還能分辨得出來。

「夏子姐姐!」

水繪試著呼喚了一聲,沒有人回應。相反,倒是傳來了人們的合唱,是驅魔歌。

鬼在遠處嗄嗄地笑著,紅色的火焰一閃一閃地燃燒。

水繪急忙把咪放到地上,說:

「咪,回家吧!」

咪一下豎直了尾巴,那黃玉一般的眼睛一閃,望向了水繪。瞧呀,那是多麼忠實的光芒啊!

咪跑了起來。水繪忘我地在後面追趕。

在漢蒙德風琴聲一樣的風中,咪和水繪箭一樣地飛奔。

(快快!不快點,門就要關上了!)

不知為什麼,水繪會想到了這樣的事上面。只要奔出了那扇連線在黑暗的國度與地上的境界線上的、誰也看不見的自動門,就沒事了……

咪和水繪,不知爬過了幾千級、幾萬級黑暗的樓梯。腳都不聽使喚了,好幾次都差一點摔倒。拼了命氣喘吁吁地往上爬。

爸爸那溫暖的手、媽媽做的麵包、昨天買的玩偶、算術簿子……這些東西在水繪的腦子裡閃爍發光。接著,在那之後,夏子姐姐那張蒼白的臉,像一個苦澀的夢一般浮現了一下,就消失了。

5

回過神來時,水繪已經抱著咪站到了橡膠樹的背後。

光晃得有點目眩,正是白天的思達娥寶石店。

「到什麼地方去啦?」

突然,響起了一聲低沉的詢問聲。是那個印度人。他站在橡膠樹的對面,彷彿就一直埋伏在這裡似的。

「到什麼地方去啦?」

印度人又問一遍。

「唔、唔……就是這下面……白鸚鵡的森林……」

水繪語無倫次地回答。印度人朝咪一指:

「就是這隻貓帶的路嗎?」

水繪微微點了點頭。

「真是一隻了不起的貓啊!發揮了鸚鵡和貓兩方面的作用。」

印度人讚不絕口,竟毛直朝水繪身邊走了過來。他一臉認真的神色,這樣說道:

「這隻貓,能借我用一下嗎?我也想去一趟那個國度。」

水繪拼命地搖頭。

於是,印度人懇求道:

「想去見一個人啊。」

聽到這話,水繪不禁一驚:

「誰?想見誰?」

「……」

「說呀,叔叔,你是為了誰,才養了白鸚鵡啊?」

印度人嘟囔了一聲:

「為了心愛的人……」

「媽媽?」

「不是。」

「姐姐?」

「那麼是誰?誰呀?」

印度人的眼神變得夢一般迷離了,這樣說:

「沒看見嗎?在那個國度裡,沒看見一個戴著金色耳環的印度女孩嗎?」

水繪輕輕搖了搖頭。

「身披紗麗,戴著紅色的玻璃玉手鐲。名字叫思達娥。」

「思達娥?不是和這家店同一個名字嗎?」

「是啊。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我的未婚妻已經死了十年了。」

印度人坐到了地板上,抱住了長長的腿。水繪一邊拍著貓,一邊也坐到了他的旁邊。印度人取下戴著右手小指上的紅色戒指,讓水繪看。

「我想把這個送給思達娥啊!」

那是個大得驚人的紅寶石。

「還沒有把戒指送給思達娥,她就死了。」

「……」

水繪還是第一次看見大人這樣一張悲傷的臉。

「這貓,可以借你一次。」

水繪輕聲說。

印度人望著咪,好像有點晃眼似的。水繪把嘴湊到了咪那白色花蕾似的耳朵上:「再去那裡一次。把這個人,帶到印度女孩的樹下就行。」

她悄聲說。然後,又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加了一句:

「不過,咪,從那裡再往前走可不行喲!誰求你也不行,一定要回來喲!」

咪一下子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仰頭看了印度人一眼,輕輕地喚了聲。接著,就慢慢地朝樓梯下走去。

「謝謝。」

印度人雙眼閃爍著光輝,笑了。隨後猛地站了起來,跟在貓的後面,向地下走去。長長的腳下發出「咚、咚、咚、咚」的聲音。水繪就那麼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聽著那腳步聲在地下漸漸遠去。

從那以後,咪和印度人再也沒有歸來。

水繪每天都會到橡膠樹的後面來,衝著昏暗的樓梯,喚她的咪。但,地下只有風的聲音會「呼」的一下湧上來。

有時,混雜著風聲,會聽得見不可思議的腳步聲與歌聲,還有「思達娥、思達娥」的叫喊聲,只是分不清是鸚鵡在叫,還是人在叫。

但是,終於有一天,連這樣的聲音也聽不到了。是水繪十二歲的那一天,橡膠樹後的樓梯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選載自——「安房直子幻想小說系列」之《白鸚鵡的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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