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白鸚鵡的森林》小說信息

長長的灰裙(第2頁,共2頁)

字體:

一瞬間,我嚇得連心臟都快要凍住了。

啊啊,裡面站著一頭熊——是的,是一頭大得讓人不寒而慄的棕熊。公熊的背上還有一頭小熊。剛才發出笑聲的,就是這頭小熊。公熊耳朵抽動了一下,問我:

「有什麼事?」

說完,就拿那一雙狡黠的小眼睛目不轉睛地掃視我。這時,它背上的那頭小熊卻用與阿修一模一樣的聲音說:

「爹,這傢伙,飯後吃才好呢!」

公熊點點頭,說:

「是啊是啊,飯後吃才香。」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刷地改變了方向,拔腿就跑。怎麼跑的、跑過了什麼地方,我都記不住了,只記得心裡一邊不停地念叨著(要被吃掉了,要被吃掉了),一邊沒命地逃跑。後面,似乎有一頭巨大的黑色野獸緊追不捨。眼看著棕熊「嗚啊」一聲張開了血盆大口,就要撲到我的脖梗子上了。我跑啊跑啊,不停地跑。

然後……等我忽然清醒過來時,我已經一屁股坐到了長長的灰裙子底下。

呼哧呼哧,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裙子一閃,又在我的眼前輕輕地轉動起來,露出了一道新的裙褶。

新的裙褶深處,依舊聽得到阿修那微弱的聲音。如同遙遠的、遙遠的山的回聲。然而,我已經喪失了再次闖進去的勇氣。穿著這條灰色長裙的人騙子,是在嘲弄我哪!她一定在上頭哧哧地竊笑哪!

我蹺起腳尖,想看看那張臉。可是她實在是太高了,連瞥一眼都是不可能的。

我真害怕起來了。感覺連自己也好像緊步弟弟後塵,失蹤了。

「嗚哇,嗚哇,阿修沒了。媽媽,媽媽……」

一邊抽噎,我一邊踉踉蹌蹌地圍著灰裙子繞起圈來。

手風琴似的摺疊著的一個個裙褶裡,大概隱蔽著的是一個個不同的世界吧?是第幾道裙褶了,從裡面探出了爛漫的紅色山百合。接下去的裙褶裡,已是秋天,一望無邊的狗尾草[12]在風中搖曳。

「哪裡呢——哪裡呢——」

是我在自言自語。我把一道道裙褶扒開一條條細縫,提心吊膽地朝裡面偷看。

一個碧藍的湖。有小船浮在水面上,對面一片是飄搖的森林。下一個裙褶裡,是櫻樹林。淡淡的桃色的櫻花隧道,一直向前延伸、一直向前延伸,沒有盡頭。有一匹馬伸長了頸子,吃著櫻花。再下一個裙褶裡,則是漆黑的暗夜,什麼也看不見。

然而,就在那暗夜中,我確切無疑地聽到了阿修的聲音。

卟卟——

這聲音相當近了,清晰可聞。稍稍伸一下手就能夠得到似的。我一隻手悄悄地伸進了裙褶。隨後,又把另一隻伸了進去。

我用撕心裂腑的聲音叫道:

「阿修——」

嚓的一下,黑暗中閃爍出一滴小小的、藍色的光點。

(是螢火蟲唷!)我想。可是,一滴又一滴,藍色的光點簡直就宛如天上的星星一樣多了起來。說不出為什麼,我的心倏地一下子喜悅起來了。我奔進裙褶,展開雙臂,竟唱起歌來了:

「螢,螢,螢火蟲,螢,螢火蟲……」

溪水淙淙,聽上去就好像是冰在流淌。我傾耳靜聽,想找出溪流的位置。

這時,我才發現,原來那點點滴滴的藍色的光點,根本就不是螢火蟲,而是一簇一簇的鴨跖草。沒錯,是鴨跖草的藍色。黑暗中,一排鴨跖草閃耀放光,形成了一條不可思議的藍色的路標。它順流而下。我伸開雙手,簡直就像小孩矇住眼睛捉迷藏似的,摸索著,找起阿修來。

「阿修,阿修——」

……

「阿修,阿修——」

我迎著「卟卟——」的召喚聲走去。

可是不管我怎麼走,阿修也抓不住我的手。而且,不知不覺中,他的叫聲就被溪水的流淌聲淹沒了。

我被拋棄在了黑暗裡,迷失了方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疲憊不堪,眼瞅著就快要摔倒在地上了。

我抱住膝蓋,畏畏縮縮地蹲到了草地上。感覺自己就好像是一隻孤單的小兔子。不過,這種時候,要真是一隻兔子的話,不知要比人輕鬆多少啦。兔子即便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上,也能高枕無憂地呼呼大睡吧?我今晚也變成一隻兔子,在這裡睡一覺吧。我想,那樣,到了明天,我就可以再仔仔細細地找一遍阿修了。

阿修或許已經睡著了。或許也變成了一隻小兔子,就睡在前面的草叢裡……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驀地,我想起一件事來。

不能睡覺!

我睜開眼睛,「嚯」地一下站了起來。我想起有人曾經說過,在山上,要是精疲力竭地倒頭睡下去,就會死掉,再也醒不過來了。

(這種時候要是睡著了,可不得了!我好累,好餓好餓啊。)

是的。是爸爸說的吧,這種時候要是喝上一杯咖啡,再有人拍拍肩膀,激勵激勵,一定就沒有睡意了。可是現在,沒人給我倒上一杯咖啡,也沒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激勵激勵我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的我,惟一能做的事……有了,就是唱歌。

我低聲唱起了在學校學過的歌。隨後,又唱起了童年時的歌,跟著電視學會的歌,以及凡是能想起來的所有的歌。我覺得,就像一旦不再往燃燒的火裡扔柴,火就會熄滅似的,一旦我停止了歌唱,我的生命就會結束。我唱一首歌的同時,還要像找一根新柴似的,要先想好下面一首歌。

就這樣,我不停地唱啊唱啊,直到覺察到一件奇怪的事。

從剛才起,不知是誰開始和我一起唱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我會唱的歌,這個人全都會唱。就連胡亂編的歌,他也能一點不差地唱下來。我驚呆了,停下不唱了。

「誰?」

我喊道。那個男人也停下不唱了。

「喝咖啡嗎?」

他說。就彷彿是一位熟人,親熱地招呼道。我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了,那人又說:

「還是喝點熱牛奶?」

「可是,你是誰啊……在什麼地方……」

那人像要把歌完似的,聲調抑揚頓挫地這樣回答道:

「就在你二十步的前方。」

按照他說的,我朝前走了二十步。

我的眼前徒然一亮,那裡是一座剛剛點上燈的小小的三角形的帳篷。帳篷的門口,是一張戴著尖帽子的滑稽的臉。那人身穿我看起來很眼熟的紅黑相間的衣服,「呀啊」地叫了一聲。

「哎唷,這不是小丑伯伯嗎?」

我脫口而出,叫的聲音好大好大。

「哎呀……剛才的那個馬戲團,就呆在這種地方……」

我以為整個馬戲團,都像變魔術似的被收納在了這座小小的帳篷裡了,不禁暗暗喜上眉梢。沒想到小丑連連搖頭:

「沒有別人了。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馬突然就驚了,也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這裡等著它回來。」

「馬?」

我記起來了,方才在櫻樹林裡看見了一匹馬。

「我剛才看見馬了呀,在櫻樹林裡。那馬在吃櫻花。」

「什麼?在櫻樹林?在吃花?是嗎,那我就鬆了一口氣。」

小丑眨眨他那像裂開的蠶豆一樣的眼睛。

「那樣的話,它就會安靜下來,就會回到這裡來的吧。那馬特別喜歡櫻花,就喜歡沐浴著落英繽紛在花中馳騁。即使是花季過去了,即使是夏天了冬天了,還是喜歡得不能自己。所以,就常常會失控。不過,山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啊,櫻花、櫻花,你只要這樣想著,沒命地兜圈子,一片櫻樹林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哪怕不是這個季節裡的東西,也一定能夠看到。馬一定是邂逅了自己的那片櫻樹林,在那悠閒地嬉戲呢!」

「是嗎?竟會有這樣的事情……那樣的話,我不是就能見到阿修了嗎?我走到現在,一直都在想著阿修啊!」

我百感交集地說。然後,我坐了下來,喝了小丑的熱咖啡。身子頓時暖和了,來了精神。小丑鼓勵我說:

「沒錯,一定會見到的。再找一找。要是怕黑,就用鴨跖草做一盞燈吧,照照亮,一定會找到的。」

「鴨跖草的燈?」

我還在呆然若失的時候,小丑已經從帳篷裡跳了出來,採起閃耀著螢火蟲一樣光芒的鴨跖草來了。一轉眼,他懷裡就是一大捆花束了。花本身就是一盞藍色的燈。

「拿它照著走路吧,想見的人一定會見到的!」

就這樣,我用藍色的花束照著路,順溪而行。還不時地停下來放聲高喊:

「阿修——」

這不是嗎?我不是又聽到了嗎?

卟卟——卟卟——

「啊,阿修啊!」

我一圈接一圈地轉動起花束來了。

藍色的光環中,驀地一閃飛進來一個什麼東西。

千真萬確,就是它發出的卟卟聲。可它不是阿修。竟、竟是一隻鴿子。我心跳不已,抱著鴿子舉了起來。我摩挲著它的羽毛。

鴿子的胸脯是熱乎乎的。我抱住鴿子,禁不住「哇」地放聲痛哭起來。我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啊啊,阿修被變成了鴿子,就因為他一天到晚總是學怪里怪氣的布穀鳥。還有,他模仿鴿子的叫聲也實在是模仿得太像了,終於被山精施了魔法。我叫一聲「阿修」,鴿子的胸脯就會動一下,「咕」地叫一聲。

我抱著鴿子,在溪邊坐了下來,哭個不停。哭啊哭啊,最後終於睡著了。

你要是再多睡上一會兒,你就也會死在山裡啦!事後爸爸這樣說。

(你就也……)

那時我拼命地搖頭:「阿修不會死的!」然後,我就滔滔不絕地講了下去。

我說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長長的灰裙子的裙褶裡找到了已經變成了鴿子的阿修,可是沒有人相信我的話。有人告訴我,阿修是掉進溪裡淹死的。在下游好遠好遠的地方,發現了阿修的白帽子。

然而,我嚷了起來。

阿修在我面前消失的時候,他沒戴帽子。帽子是先被水沖走的,阿修就是在溪邊追帽子的時候,被那個穿灰色裙子的人拐走的。然後,他被變成了鴿子,現在還在裙子的裙褶裡叫哪!

但是,沒有一個人相信。

你呀,在山裡徘徊了一天一夜,一定是產生了幻覺。什麼灰色的裙子,一定是一棵巨大的枯樹吧?爸爸說。

然後,他撫摸著我的頭髮,一遍又一遍地說:再也不、再也不去山裡了。

註釋:

[11]鴨跖草:鴨跖草科一年生草本植物。高15—30cm。葉呈披針形。夏天開花1朵,淺藍色。古時曾用其花作藍色染料。嫩葉可食用。長於山野或路旁。

[12]狗尾草:又稱芒草。禾本科多年生草本植物。高1—2m。葉細而尖。初秋莖頂生出長20—30cm的花穗。長於山野的向陽處。秋天七草之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