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之音》
針在少女們的手上熟練地飛舞著。
那針,是綠色的松針。
那線,是剛剛才紡成的草的線。
就是用這樣的工具,少女們把原野的聲音縫進了釦眼兒裡。
1
天鵝絨的針插,帶鈴鐺的剪刀。銀色的頂針和線。
頭一次闖進這家洋裁店那天,少女拿著的,就只有一個裝著這些東西的小小的針線盒。
「對不起。啊,我是來當學徒的。想一邊工作,一邊學習怎麼縫西服。」
推開貼著那張「招募洋裁店學徒」的紙的門,少女進到店裡,像背誦才記熟的臺詞似的這樣說道。
工作間裡的火爐燒得正旺,開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從褪了色的簾子後面,還隱隱約約地傳來了縫紉機的聲音。但是,沒有人應聲。
「對不起。我、想來當學徒。」
當少女又重複了一遍時,從簾子背後,響起了一個粗魯的聲音:
「幾歲了?從什麼地方來的?有經驗嗎?」
面對這一連串的質問,少女這樣清清楚楚地回答道:十六歲。剛剛從相鄰的鎮子來到這裡,雖然沒有經驗,但會努力幹活兒。想不到,從簾子背後,傳出來這樣一句話:
「可是,沒有經驗,再努力又有什麼用呢?」
緊接著,店主就小聲地嘟囔起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什麼忙也幫不上之類的話來了。少女少許沉默了一會兒,大著膽子,像是要揭出什麼秘密似的,這樣說道:
「說實話,我呀,是來你們這家店學鎖釦眼兒的!」
這時,少女的一雙眼睛認真得讓人吃驚。彷彿一個找寶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線索一樣。而且,就像是一個死死抓住那線索不放的人一樣。
少女斷然地說道:
「我全都知道——您鎖的扣眼兒,和別人不一樣!」
「……」
「我家裡也是開洋裁店的。爸爸和哥哥,開了一家小小的男士西服店。可是,不管是爸爸也好,哥哥也好,都鎖不出那樣奇妙的扣眼兒。不管用什麼樣的機器,也鎖不好。就為了學它,我才來的!我想了好久,才下定了決心,今天一早離開了家。」
「離家出走?」
「不,是離開了家。事先打了招呼才出來的。」
「……」
「喂,您鎖的扣眼兒,有什麼特殊的秘密吧?」
「秘密?根本就沒有的事!」
「不。一定有什麼秘密。如果沒有秘密,怎麼可能鎖出那樣奇妙的……」
當少女說到這裡的時候,簾子輕輕地掀開了。一個脖子上掛著捲尺的上了年紀的女人,站在那裡。頭髮全白了,無框眼鏡的後面,一雙鳥一般灰色的眼睛閃著亮光。
少女一看見她的樣子,臉上一下子發亮起來,一邊笑著一邊嚷了起來:
「啊呀,您就是這家店的店主吧?和我想像中的人一樣呀!怎麼回事,有一種非常神秘的……」
然後,少女連個招呼也不打,鞋子一脫,就飛快地朝店裡面衝去,坐到了工作臺邊上的一把舊椅子上。然後,解開包袱。把自己的針線盒拿了出來,開啟蓋子。
「看呀——,我帶來了這麼多碎布頭。還有針和線。我說,這下行了吧?請教我鎖釦眼兒吧!我說,那不可思議的扣眼兒……」
一邊說,少女一邊把頭仰了起來,她看見工作臺上堆著一大堆西服。
「啊啊,這些全都是您做的西服吧?」
少女朝西服跑了過去,冷不防,把耳朵貼到了一個個釦子上。然後,就閉上了眼睛,一個人呆呆地嘟囔道:
「聽到了啊!聽到了啊,果然聽到了啊!」
從釦眼兒裡面,竟然聽到了小鳥婉轉的鳴叫聲。此外,還有像風的聲音啦、淺溪的潺潺流水聲什麼的。
好幾個月前,少女從自己剛買回來的衣服的扣眼兒裡,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時,都懷疑自己的耳朵了。少女連忙把釦眼兒翻了過來,可是,釦眼兒的後面,只不過是墜著一粒再普通不過的冰冷的扣子而已。可怎麼會呢?啊啊,這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能從這家洋裁店做的西服的扣眼兒裡,聽到小鳥婉轉的鳴叫聲呢?
「喂,為什麼呢?到底用什麼方法,才能鎖出這樣奇妙的扣眼兒呢?」
少女像是要纏住店主不放似的,追問道。店主沉默著,目不轉睛地在少女的臉上盯了許久,這才擠出一句話來:
「你是真心的?」
不知是怎麼回事,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叫人有點不寒而慄。
「你是真心想知道釦眼兒的秘密?真的喜歡那聲音?」
少女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店主就丟下她,朝壁櫥走去,從抽屜裡面取出一件衣服來。
「那麼,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徒弟了。這是我們的制服。」
「制服?啊呀,還有制服嗎?」
少女歡快地笑了起來。
「是啊,嗯,就算是工作服吧!到那邊去穿上吧。」
店主把衣服遞給了少女,用手朝試衣室一指。
工作間的一角,有一間用簾子隔開的小小的試衣室。約摸有半張榻榻米大小,正對面,豎著一面細細長長的穿衣鏡。裡頭昏暗得讓人覺得像是牆裡挖出來的一個洞穴似的。
少女抱著衣服,興沖沖地鑽進了試衣間,放下了簾子。
「怎麼樣?正合適嗎?還是稍小了一點?」
店主在簾子外面問道。
「嗯嗯,袖子有點……」少女的聲音。
「有點長?」
「嗯嗯,三公分左右。」
「是嗎?那麼,長度怎麼樣?」
「長度正好。」
「領子怎麼樣?」
「……」
「覺得領子怎麼樣?」
「……」
「你喜歡這件衣服嗎?」
「……」
「怎麼樣?喜歡嗎?」
怎麼一回事呢?少女沒有回答。還不止是這些呢,連咳嗽聲、轉動身體的聲音也沒有了。簡直連喘氣的聲響都沒有了。
店主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慢慢地把試衣室的簾子掀了起來。
裡面沒有人。連一個人也沒有。
一個少女,就這樣消失了。
2
其實,類似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
來這家店裡學縫那奇妙的扣眼兒的方法的女孩,必定會在那間試衣室裡消失。
還不僅僅是她們。在這家店裡訂做了衣服、來試穿衣服的女孩子們,也會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簡直就像是被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世界吸了進去似的,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這家小小的洋裁店,在一個挺大的鎮子的一條偏僻小巷上。繁茂的廣玉蘭[13]的樹影下,是一座幾十年前建的兩層樓的老房子。
這個老奶奶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出這家店的呢?沒有一個人知道。而且,也沒有人懷疑到它與鎮子裡的女孩子一個接一個的失蹤有什麼關係。
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嗎?……不,實際上,僅僅有一個人,暗中對它起了疑心。
這個人,是那個少女失蹤之後不久,從相鄰鎮子上來的一個男人。這個年輕人每天兩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站在道路的對面,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家店。他是前面那個少女的哥哥。
他是來這個鎮子裡尋找妹妹的下落的,已經在店的四周守候了一個多星期了。怎麼看,這家店怎麼有點怪。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他親眼看見,有個女孩一大早就進到了店裡,但是一直到天黑了也沒有出來。黃昏,少女家裡的人一臉擔心地來了,那時候,從店裡頭走出來一個有點詭異的老奶奶,靜靜地這樣說道:
「啊,如果是那位小姐的話,早上試完衣服,就回家了呀。」
年輕人一聽,吃了一驚。加上他又早就知道這家店裡能鎖出奇妙的扣眼兒,這更讓他覺得這店主不是一個普通的人了。
(這樣一來,用一般的手段是解決不了啦!)
男人一個人點了點頭。然後,他知道終於是闖進店裡的時候了。
「對不起。」
等天已經完全黑透了,男人才「咚咚」地敲響了店門。他一邊吐著白色的哈氣,一邊這樣說道:
「是來當學徒的,住在這裡工作行嗎?」
於是,那個老奶奶從裡頭走了出來。
「嗬唷,你想在這裡做事?男的還是頭一次來呢!幾歲了?叫什麼名字?有沒有經驗?」
聽她這麼一問,男人流利地回答道:
「我叫杉山勇吉。二十歲。在相鄰的鎮子裡開了一家洋裁店,手藝一流……」
「是嗎……?」
老奶奶像是動了心。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看上去挺老實的臉看了一會兒,一下子放低了聲音:
「你能守住秘密嗎?」
她問道。
「秘密……你說的秘密?」
「我的工作,與一般的洋裁店多少有點不一樣。萬一被看到了,給說出去就麻煩了。所以,我才決定儘可能不僱用年輕的女孩子。」
「是這樣啊。年輕的女孩子總是多嘴多舌。」
「是的。簡直就像小鳥一樣饒舌。所以,我啊,早就想好了,只僱用啞巴女人或是不愛說話的男人來當學徒。」
「我就不愛說話。如果有必要,十天、二十天可以不說一句話。」
男人小聲嘟囔道。
「是嗎?那樣的話,就留下幫我一陣子吧!」
聽了這話,杉山勇吉就脫了鞋子。上到工作間,他細細地打量起屋子裡來了,他的目光,一下子就停在工作臺上的熨斗附近了。
因為那裡有一個他覺得眼熟的小小的針線盒。一瞬間,勇吉的眉頭不由得抽動了一下,隨後,就又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面孔,坐到椅子上,慢慢地抽起煙來了。
3
勇吉在這家店裡的工作,與在普通的洋裁店裡的工作沒什麼兩樣。總之,就是裁裁布、踩踩縫紉機、燙燙衣服什麼的……儘管是這麼一家小小的洋裁店,然而來自大百貨公司或是大街上的商店的訂單卻相當多。老奶奶像是喜歡起能幹的勇吉來了,變得十分親切,還教給他做複雜衣袋的方法和少見的刺繡的方法。
但是,她還沒讓勇吉鎖過一次釦眼兒。
「先那麼擱著,最後集中起來一起鎖釦眼兒吧!」
老奶奶總是這樣說。工作間裡,只剩下釦眼兒還沒有開過的衣服漸漸地堆了起來。
(都積下這麼多了,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做呢?)
儘管勇吉放心不下,可一個星期過去了,十天過去了,老奶奶還是沒有鎖釦眼兒的跡象。
吩咐做什麼,勇吉就做什麼,到了晚上,他就睡在樓梯下面的一個小小的貯藏室裡。好長的一段時間裡,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事情。平靜的日子一天接著一天,都讓人著急起來。
不過,有一天夜裡,發生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那是初春一個恬靜的月夜。勇吉像往常一樣,躺在樓梯下面的房間裡。當他直楞楞地瞪著呈一個斜面的天棚時,失蹤了的妹妹的臉,又驀地一下子浮上了眼前。
(必須趕快乾點什麼了!)
勇吉已經把這座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搜查變了。趁老奶奶外出的機會,他把二樓房間裡的壁櫥、衣櫃全都偷偷看了一遍。但是,就是不見妹妹。
這不過是一座非常非常小的兩層樓的房子。要說有點不對勁的地方,也就是它是緊緊地貼著廣玉蘭建造起來的,看上去,就彷彿是樹的延續似的。但是,就算是解開了這件事情的謎什麼的,還是找不到妹妹的下落。
勇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天棚上響起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啪嗒啪嗒,就像雨點打在白鐵皮的屋頂上面似的……
「下雨了嗎?」
勇吉嘟噥了一聲。可是,他又想,不對呀,今晚是一個明亮的月夜啊!而且,就算是下起了陣雨,可天棚的上面是樓梯!雨不可能直接下到樓梯上。凝神諦聽間,那個聲音漸漸地變得激烈了,樓梯從上到下,一段不剩地響了起來。
(像是漏雨了唷!)
勇吉正準備起身,衝上二樓叫醒老奶奶,可不知不覺中,卻覺得那個聲音變成了夢中的聲音。
(唔,這是豆子撒落到地上的聲音。)
勇吉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老奶奶一定是把整袋豆子撒到樓梯上了!)
這樣想著,不知什麼時候,勇吉就沉入了深深的夢鄉之中。
第二天早上,勇吉到了工作間一看,已經鎖好了釦眼兒的衣服,一件挨一件地排列在工作臺上。
「什、什麼時候……」
勇吉瞪圓了眼睛。
「喂,究竟是什麼時候鎖好的呀?這麼多釦眼兒?」
不料,老奶奶冷冷地說了一句:
「我啊,就喜歡不愛說話的男人。」
當老奶奶朝裡面走去的時候,勇吉悄悄地把耳朵貼到了開好的扣眼兒上。果然聽到了。
就是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
勇吉把那些衣服一件接一件地抓了過來,貼到了耳朵上。是第幾件了,從釦眼兒裡,勇吉像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妹妹的聲音。在簌簌作響的草的聲音中,妹妹的歌聲聽上去是那麼地細弱。
在家裡,妹妹總是一邊唱歌,一邊洗衣服。再小一點的時候,坐在被爐邊上取暖,還一起唱過歌,玩過插拳的遊戲。這會兒,從釦眼兒裡聽到的聲音,就是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的聲音。是有點口齒不清、讓人覺得親切的、用鼻子哼出來的歌聲。
(是這樣啊,釦眼兒的秘密,果然和失蹤的女孩子們有關係啊!)
察覺到了這一點,勇吉的心就劇烈地跳蕩起來了。
上午十一點,大百貨公司的車子來了,買走了已經做好的一百件西服。臨走的時候,百貨公司的店員說:
「那麼,下個月也拜託了。」
老奶奶笑容滿面地說:
「好啊,請在下個月滿月的第二天來吧!」
勇吉一聽,猛地按住了心口。
(果然是昨天夜裡!滿月的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4
下一個滿月的夜晚,勇吉是怎麼也睡不著了。一干完活兒,他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地上,瞪著天棚等待著。他兩手握得緊緊的,用整個身心傾聽著,心急如焚地等待著。
是半夜幾點了呢……那個不可思議的聲音,又開始啪嗒啪嗒地在樓梯上響了起來。聽上去,讓人覺得好像是什麼小動物的腳步聲。比如小鳥啦、老鼠啦……不,是一個比起它們來還要輕、還要乾枯的聲音。這個聲音下了樓梯,走過勇吉房門前的走廊,向工作間的方向走去。
(好,讓我來偷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