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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之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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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吉狠下心,把門開啟了一條細縫。他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天哪,竟然是一大群樹葉!

樹葉多得都讓人眼花繚亂了,它們像活生生的東西一樣,啪嗒啪嗒地跳著,正在向工作間的方向湧去。一片片葉子,又大又鮮綠……是的,一片不差,全是廣玉蘭的葉子。

房子邊上的那棵大樹,立刻就浮現在了勇吉的腦子裡。這座房子緊緊貼著的那棵高高聳立的大樹——樹葉大概是從二樓的窗戶裡吹進來的。緊接著,簡直就像是颳起了一場秋風似的,它們被刮進了工作間那扇敞開的門,消失了。當所有的樹葉都被吸了進去之後,「啪」的一聲,工作間的門自己關上了。

(綠色的葉子,怎麼會散落一地呢?肯定是二樓的那個人幹了什麼。)

勇吉禁不住跳到了走廊上,向樓梯上爬去。

氣喘吁吁地闖進了二樓的房間——可是那裡什麼人也沒有。

明亮的讓人驚異的月光,從大開著的窗戶裡照了進來。勇吉呆住了。

(深更半夜的,窗戶開這麼大,到底去哪裡了呢?)

勇吉搖搖晃晃地跑到視窗,向街下望去。

鎮子沐浴在月光之下,寧靜極了。對面的照相館的燈,成了一種微弱的桔子的顏色。停著的汽車的影子,重重地投在瀝青的道路上。這是偏僻小巷的一個寧靜而又溫暖的春天的夜晚。

老奶奶不見了。往常天一黑,就急匆匆上二樓去的那個人的身影,怎麼也找不見了。

「不會在工作間裡吧……」

勇吉下了樓梯,提心吊膽地朝工作間走去。

從剛才樹葉一擁而進的那扇工作間的門縫裡,一道細長的、不可思議的光洩了出來。而且,勇吉還聽到裡面充滿了歡笑聲。

(深更半夜的……究竟誰……?)

勇吉的胸怦怦地跳著,悄悄地把工作間的門開啟了。

門對面,是一片意想不到的風景。

門對面是一片原野。

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原野。天空懸著一輪黃色的月亮,茂密的草被風吹得搖動著,發出沙沙的響聲。

根本就沒有什麼洋裁店的工作間!當然也沒有店門、玻璃窗了。沒有對面的那條偏僻小巷,也沒有對面的那家小小的照相館。

有的,只是那棵廣玉蘭。

一夜之間,綠色的葉子就全部掉光了,光禿禿的廣玉蘭聳向天際。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這片原野上散亂著一大群女孩子。到底有幾十個人呢?少女們穿著一樣的鮮綠的衣服,看上去,就宛如樹葉的精靈。她們一邊大聲地笑著、唱著,一邊摘著草。

「蒲公英、筆頭菜、紫雲英,

筆頭菜和雞兒腸和三稜草,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一邊唱著這樣的歌,少女們一邊把草放進了自己的圍裙裡。等到圍裙裡裝滿了草,少女們就把它們集中到了原野的中央,不可思議的事情開始了。

那麼多的草,被一架古老的大紡車紡成了一根細細的、細細的線。

「紫花地丁、油菜花、兔菊,

鵝腸菜、鴨跖草、款冬的花梗,

明天大家一起做赤豆飯。」

眼看著,一根閃閃發亮的、草色的線就紡成了。少女們把它捲成了好幾個線卷。當這一切都結束了之後,她們就各自分頭坐了下來,幹起了針線活兒。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取出來的,少女們一人拿著一件西服,鋪到了膝上,開始鎖起釦眼兒來了。

「哇……」

勇吉情不自禁地跨進了原野,眺望著她們做事的樣子。

針在少女們的手上熟練地飛舞著。那針,是綠色的松針。那線,是剛剛才紡成的草的線。

就是用這樣的工具,少女們把原野的聲音縫進了釦眼兒裡。

勇吉如同走進了幻覺一般。大氣也不敢喘,甚至連眼睛都忘記眨了,只顧出神地一個一個地眺望那些少女們的臉了。他想,妹妹肯定在這裡面……

但是,不論是哪一個少女、不論是哪一個少女,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完全看不見勇吉,只是歡快地鎖著釦眼兒。

——喂……

勇吉想叫出妹妹的名字。

——這怎麼行啊?在這種地方悠閒地做著針線活兒,不快點回家,怎麼行啊?

可是,根本就沒有喊出聲來。勇吉只是像一條魚一樣,一張一合地翕動著嘴巴。勇吉是想把妹妹找出來,可他覺得哪一張臉都像妹妹,又都不像妹妹。

——喂、喂……

勇吉一邊用不能稱之為聲音的聲音,繼續呼喚著妹妹的名字,一邊一個接一個地掃視著少女們的臉。

這時,月亮沉了下去。

少女們的聲音頓時停了下來。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她們一個不剩地變回了廣玉蘭的葉子。

樹葉像是被旋風捲了起來似的,一起飛到了天上,骨碌碌地旋轉著,淹沒在了清晨的光波之中,消失掉了。

清醒過來的時候,勇吉發現自己正坐在工作間的地上。

旭日那晃得人睜不開眼睛的光芒,從視窗射了進來。抬頭一看,廣玉蘭的一樹綠葉,閃著亮光,搖動著。工作臺上,高高地堆著一件件已經鎖好了釦眼兒的西服。

(真沒想到、真沒想到……)

勇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半天,想站都站不起來。只要一閉上眼睛,彷彿就又覺得自己坐到了原野的中央。彷彿就又聽到了刮過原野的風聲和少女們的歌聲。

那之後的數日,勇吉一邊幹活兒,一邊和老奶奶這樣聊了起來:

「哎,這房子裡有老鼠吧?」

「怎麼知道呢?」

「上次我聽到腳步聲了。半夜裡,啪嗒啪嗒地響了起來。而且還不是一隻兩隻,聽那腳步聲足有五十隻上百隻。」

「是你聽錯了吧?是把下雨的聲音聽錯了吧?」

「不,確實是老鼠的腳步聲。那時候,我出到走廊裡一看,好傢伙,全是綠色的老鼠啊。從二樓上滾了下來,一隻接一隻、一隻接一隻。走廊的地板都給淹沒了,直往這工作間湧了進來。就在那一剎那,老鼠們全都搖身一變,變成了年輕的女孩子啦。」

老奶奶嗯嗯地聽著勇吉的話,途中,揮動著針的那隻手停住了,布輕輕地掉到了膝上。然後,嘟囔了一聲:

「你終於發現了我的秘密啊!」然後,臉上又露出了一絲捉弄人般的笑容,說:「可是你的眼神兒也太差了,怎麼把它們看成了老鼠?」

勇吉裝出一副糊塗的樣子,這樣問道:

「那麼,從樓梯上滾下來的綠色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聽他這麼一問,老奶奶得意地鼓了鼓鼻子。這個時候,她那一對灰色的小眼睛,閃爍出一種異樣的炯炯光輝。

「既然如此,我就破例講給你一個人聽吧,那些——全都是我寶貝的樹葉喲!」

「……」

勇吉想了一下,小聲嘰嘰咕咕地說道:

「可是……可是樹葉怎麼可能形成那麼美麗的、幻覺一般的原野呢……知道嗎?昨天晚上在這裡所看到的一切,什麼也不留,全都消失了,這個鎮子成了一眼望不到頭的原野了喲!我還認得的東西,只有那棵廣玉蘭樹。」

老奶奶笑了:

「是的,那就是這裡過去的風景。一百年前,這裡哪有什麼鎮子,放眼看過去,是一片美麗的原野。只有廣玉蘭一棵樹聳立在那裡……」

老奶奶懷戀似的喘了一口氣。然後,突然換成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道:「讓我告訴你實話吧!」

勇吉輕輕地點了點頭。擱在膝上的那雙手,都有點顫抖起來了。

老奶奶懇切地說:「我呀,其實是一個樹精啊!」

「……」

「是的,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是一個住在廣玉蘭樹裡面的樹精。我在樹裡面有一間小小的房間……

「你知道嗎?每一棵樹裡面,全都有一個樹精的房間。每個月有一次,就是滿月的那天夜裡,我會悄悄地離開家,回到樹裡面那間自己的房間裡面去,點上燈。然後,再一施魔法,你看到的事情就會發生了。一句話,那是一個能喚起我回憶的地方啊。

「過去,我的樹枝上有一百隻小鳥。還借給松鼠家一個窩。還開了一家專供蝴蝶們的翅膀歇息的旅館。還有……對了對了,還開了一家洋裁店哪!時髦的獾的衣服,是用我的樹葉一片片拼起來的、狐狸小姐的帽子,還用說嘛,當然用的是廣玉蘭的白花……

「可是,原野的樣子一天天變掉了。草被拔掉了,四周蓋起了房子,小鳥和松鼠不知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小河被埋掉、成了道路,鎮子迅速地大了起來。還建起了工廠,汽車也多了起來。

「於是,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我的葉子,還綠綠的就枯萎了,紛紛凋落了。花也不開了,果也不結了。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副光禿禿的慘樣了。

「於是,我待在樹裡的房間裡就透不過氣來了……沒辦法,我只好出來了,在樹下建了這家店,試著過起了人一樣的生活。掛起洋裁店的招牌那天,就有好幾個年輕的女孩子來訂貨了。有一天,我突然冒出來一個主意,把一個女孩給變成了廣玉蘭的樹葉。我成功了。打那以後,我就讓自己的樹葉一天天多了起來。鎮子裡的廣玉蘭樹起死回生,還有誰不高興呢?

「變成了樹葉的女孩子們,平時就那麼睡在樹上,只有在滿月的夜裡,才會在我那回憶的原野上變成原來的模樣,為我鎖釦眼兒。因為是在回憶的原野上用特殊的針和線鎖出來的扣眼兒,所以就能聽到原野的聲音。我就這樣,通過一個個釦眼兒,把原野的聲音分贈給了鎮上的人們。」

「原來是這樣。這太動人了……」

勇吉入神地自言自語道。不過,他一想到那些失蹤的女孩子們,心就又沉了下來。

5

從那以後,勇吉比起現在來,更加沉默寡言了。他像一塊石頭一樣沉默,只是埋頭幹活。幹到一半,會重重地嘆上一口氣。勇吉縫出來的西服,滿月那天被那些女孩子們用手鎖好釦眼兒,散落到了鎮子的四處。

時不時地,老奶奶還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女孩子帶進到那間試衣室裡,把她們變成樹葉。最近這段時間,一旦這事一次就成功了,老奶奶就會唱起這樣的歌:

「我的樹葉,多了一片,

我的工作,又快了。」

不知是領第幾次薪水的時候了,勇吉匆匆地去了外面一趟。他到大街上買了一個東西,就心急火燎地趕了回來。

月亮靜靜地、靜靜地大了起來,終於,五月那個明亮的滿月的日子到了。

那天夜裡,勇吉悄悄地溜到了屋外,躲在對面那家照相館的陰影下面,等著老奶奶出來。

圓圓的月亮正好懸掛在廣玉蘭樹的上方時,洋裁店的玻璃門,被輕輕地從裡面開啟了。緊接著,提著煤油燈的老奶奶,搖搖晃晃地出來了。

(終於開始啦!)

勇吉眼睛睜得老大,喘著粗氣。

現在老奶奶就要往那棵樹裡鑽啦。然後,她就會點燃那盞煤油燈……

(啊啊,那時候、那時候!)

勇吉偷偷地瞟了一眼右手緊緊握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鋸子。是他上次偷偷買回來的、一把鋒利無比的鋸子……

勇吉要用它把廣玉蘭鋸開。勇吉的心怦怦地跳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老奶奶的一舉一動。

老奶奶毫不猶豫地向廣玉蘭走去,用手在樹幹上摸了起來。一開始,還像是在撫摸,但漸漸地就加大了力氣。

於是,被老奶奶的手摸過的地方,就透明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鑽進樹裡去的啊!)勇吉佩服得五體投地。

很快,透明的部分就變得和一個人差不多大的時候,老奶奶像是被樹吸了進去似的,消失了。

多麼高明的魔法啊!勇吉佩服得把鋸樹的事都忘到了腦後,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好久。不一會兒,他心裡又突然冒出來一個新的想法。

(讓我也看一眼樹裡面的房間吧!)

老奶奶那麼神奇地就消失在樹裡面了。勇吉想,要是我也那樣摸一摸,能看到樹裡的情景就好了,只看一眼就行。

(對了,先去看一眼她在什麼樣的房間、念什麼樣的咒語吧,然後再鋸樹也不遲。)

勇吉就那麼拿著鋸子,朝廣玉蘭跑去。

然後,他自己也輕輕地摸起剛才老奶奶摸過的那段樹幹來了。開始的時候,他還用一隻手戰戰兢兢地摸著,到後來,就一點點地加大了力氣。

這麼一摸,樹幹奇怪地變得光滑起來了。

(是這樣啊!)

勇吉忘我地摸著。不知不覺中,竟把鋸子給扔掉了,開始用兩隻手用力地摸了起來。

當他覺得手上的皮都快要磨破了的時候,樹一點點地透明瞭。

然後,就隱隱約約地看見了樹的裡面。

裡面簡直就彷彿是一個水底下的房間。牆上點著的煤油燈,晃來晃去,樹精揹著身子,搖搖晃晃地站在藍白色的燈光中。她那瘦瘦的脊背顫抖著,正在不停地念著什麼咒語。驀地,勇吉一下子想起了兒時玩過的玻璃球。把它貼到眼睛上朝外看,看到的就正是這樣的情景。被關在玻璃球裡頭的人,看上去就好像是藍色玻璃缽裡的一條奇怪的魚一樣。勇吉禁不住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

樹精刷地一下回過了頭。勇吉吃了一驚,想往後退,可腿卻動不了了。老奶奶目不轉睛地盯著勇吉,像是微微在笑。接著就點了點頭,衝他溫柔地招了招手。這時,不知是為什麼,勇吉一下心境變得快樂起來,身子像是融化了一般,頭也暈了,一轉眼的功夫,人已經被吸到了樹的裡面。

樹精的房間——

一跨進去,勇吉就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這個房間。

寬不過半張榻榻米,牆上豎著一面穿衣鏡。看上去像是一個洞穴,對面掛著簾子……勇吉猛地一怔。

(試衣室!)

是的,就是那間試衣室!想不到緊貼著玉蘭樹而建的這座房子的試衣室,竟會在樹幹的裡面!一瞬間,勇吉想要逃回到簾子那邊的工作間去,但就在這時,老奶奶的聲音,凜然地飄了過來:

「試衣室的簾子,夜裡是打不開的。那裡只不過是年輕女孩子們的通道。」

勇吉把臉轉向了樹精,不停地顫抖著。老奶奶那像石頭一樣灰色的眼睛笑了起來。隨後,突然用嘶啞的嗓子唱了起來。

「我的樹葉,多了一片,

上好的樹葉,多了一片,

我的工作,又快了。」

(要被變成樹葉了!)

剛這麼一想,勇吉的身子已經開始旋轉起來了。轉呀轉呀,簡直就如同旋風中的樹葉一般。勇吉高舉著雙手,踮著腳尖,旋轉著。藍色的煤油燈一圈圈地旋轉著,它的光,像波紋一樣地擴充套件開來,自己的身邊都變成了一片藍色的海似的。他覺得自己的身體開始縮小,一點點地被染成了綠色。

這時,勇吉的耳朵裡,聽到了樹葉女孩子們爽朗的歌聲。

「蒲公英、筆頭菜、紫雲英,

筆頭菜和雞兒腸和三稜草,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啊——」勇吉的心頭頓時變得明朗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快樂得不能再快樂了。勇吉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今天夜裡,大家一起做艾蒿的年糕。」

於是,少女們像呼應似的唱道:

「紫花地丁、油菜花、兔菊,」

勇吉呼應道:

「鵝腸菜、鴨跖草、款冬的花梗,

明天大家一起做赤豆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勇吉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廣闊的、廣闊的月夜下的原野。

淺溪的潺潺流水聲。花的香味。一大群少女正在摘著草。

這時,其中的一個少女迅速地站了起來,望著勇吉,嫣然一笑。那是一張讓人思念的白皙的臉。梳著可愛的辮子。

「哥哥!」

少女清清楚楚地這樣喊道。然後,就興奮地擺起了手。

「哥哥,快來呀快來呀!」

勇吉張開雙臂,一邊大聲地呼喚著妹妹的名字,一邊向原野的中央衝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繁茂的玉蘭樹下,洋裁店又像往日一樣開店了。

註釋:

[13]廣玉蘭:木蘭科常綠喬木。高約15m。葉為長橢圓形,有光澤。初夏開大型芳香白花,花瓣6—9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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