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的夢》
然而這火爐,卻千真萬確,
是那一百里頭的惟一一件真的東西。
是我從從島上一個老女巫手裡半信半疑地買來的,
可就是連我,
也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有意思的一個東西……
1
某個港口小鎮,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
這家門面窄、進深意想不到的深的店裡頭,亂七八糟地堆著陳舊而稀罕的東西。而在最裡頭光線暗淡的地方,像一件陳列品似的,一動不動地坐著這家店那上了年紀的主人。
他老早以前就是這樣。偶然,會有心血來潮的客人進到店裡來看一眼,而坐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人,就是他的工作。那架勢,與其說是迎接客人,還不如說是監視人家。其實,來古董店的客人也多半是逛著玩的,瞅瞅陳列品,隨便地品評一番,最後必定是什麼也不買就出去了。所以,長年幹這個買賣,臉上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一副冷漠的表情,比起人來,更喜歡那些舊金屬和陶器。
一點不錯,這位老人就是這樣一個人。說不出為什麼,老人只要被包圍在這些散發出黴味和塵土味、而且一個個似乎有什麼來歷的東西當中,心就會平靜下來,就會有一種富足的感覺。這家店裡千奇百怪的東西太多了,比如說什麼好像是外國貨船運來的大理石佛像啦,雕刻精美的壺啦,非常小的錫酒杯啦,鑲嵌著貝殼的餐具啦,在海底沉睡了許久、已經長了綠鏽的項鍊啦——
不過,像馬上就要被拿到這家店裡來的這樣不可思議的東西,連老人也沒見過。
「您好!有件事麻煩您老了。」
隨著一聲自來熟的招呼,來了這麼一個客人。老人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那裡站在一個紅褐色頭髮的年輕男人。一眼就看出來了,是個船員。男人那張臉,看上去就像在附近的小酒館剛喝了一杯似的,踉踉蹌蹌地朝店深處走過來。
「有一樣東西想讓您瞧瞧。」
男人說。古董店主就那麼坐著,冷冰冰地說:
「我討厭醉鬼!」
「我才沒有醉呢!」
年輕男人往邊上的圓椅子上一坐,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筒狀的東西,放到了老人的桌子上。
「就是這個,這個。」
一個詭異的東西。老人以為只不過是一個黑漆漆的鐵塊。可用手拿起來細細一端詳,這個筒的下方,有個像門又像窗的東西。
「這是火爐啊!就是從那往裡頭放燃料的啊!」
男人一副得意的樣子。
「你說火爐?」老人臉上顯出些許困惑,反問了一句。他想,這客人在說什麼哪,世界上什麼地方會有這麼小的火爐呢?就算是小孩子的玩具吧,也太骯髒了。就算是裝飾品吧,也太難看了。見老人困惑得說不出話來,船員開口說道:
「我說老爺子,一個小小的請求,把它在您這裡寄存兩三天,能借給我多少?」
「什麼多少?」
「錢呀。」
「……」
老人用魚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男人。
「你沒走錯店嗎?」他說,「我們這裡可不是當鋪呀!」
「我知道喲!我找了好多家當鋪了,可這個鎮子上,就沒一家讓我看上眼的。」
「那也不能把古董店當成當鋪吧?再說,用這東西怎麼能借錢呢,比方說,要是有人說我要買它,我只能拒絕。」
聽到這裡,男人突然一臉嚴肅地盯住了老人。然後,嘟囔了一句:
「你說這東西?」
古董店主有點不寒而慄,支支吾吾地閉上嘴不響了。於是,船員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然後用手指捏住了那個小火爐的小爐眼:
「來試一下吧?燃料已經裝好了。」
說完,「噗——」打火機裡就冒出了藍色的火苗,老人不由得蹦了起來:
(炸、炸、炸彈!救命啊!)
用發不出來的聲音,老人在心裡叫道。想快點逃開,可身後是牆壁。於是,船員咧開嘴得意地笑了起來:
「您慌什麼哪?沒有一點可怕的事情啊。不但不可怕,相反,美麗而快樂的事情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接著,就把打火機的火湊到了火爐的爐眼上。火延燒到了火爐的燃料上,紅紅的小火苗先是那麼搖曳了一會兒,很快,就撲撲地痛快地燃燒起來。緊接著,眼看著就變成了一個紅彤彤的鐵塊。因為店裡光線暗淡,那顏色看上去就更加鮮豔了。不知不覺地,桌子上就像被火燒雲照紅了一般。
這時,在那明晃晃的桌子上,驀地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小小的人影。
一個烤著爐火、非常非常小的小人,像被聚光燈照亮了似的,一下子浮現了出來。定睛一看,那是一個還很年輕的姑娘。留著長長的黑頭髮,穿著藍衣裳,彷彿一朵剛剛才綻放的睡蓮[23]的花似的,默默地坐在火爐的前面。姑娘的身邊,有小魚在遊動。綠色的海草晃動著,給人一種恍若海底的感覺。
姑娘雙手在火爐上烤了一會兒火,很快又在膝頭鋪上白布,做起針線活兒來了。正在用又細又亮的線,細心地鎖著那塊方布的邊。那手勢,靈巧得叫人吃驚。
古董店主就那麼呆站著,連呼吸都忘記了,盯著桌子上。好半天,才用嘶啞的聲音咕噥了一句:
「那、那究竟……是誰呀?」
於是,船員就那麼一隻手插在口袋裡,這樣說了起來:
「這姑娘,中了魔法,被囚禁在火爐的光裡面了。知道嗎?從前,是地中海還是北海了,曾經發生過大海嘯,海邊的小鎮整個都被大海給吞沒了。這在外國是一個有名的故事啊,都成為傳說了。因為不管怎麼說,到底是一個古老的港口小鎮啊。傳說這座小鎮沉沒到海里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惟有那個姑娘突然被海里的妖孽救了一命,免遭一死,不過,那一刻卻中了魔法,變成這樣一個小人了。說是正好那天,姑娘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烤火爐,也正是在這樣地幹著針線活兒。妖孽對姑娘連同火爐一起施了魔法,沉到了海底。姑娘已經——是的,已經在海里沉睡了一百年還是兩百年了,不知是什麼機會,被人從水上撈了出來。只有在點燃火爐的時候,人眼才能看到。」
老人用疑惑的目光,銳利地盯著男人:
「可是,它怎麼會從你的口袋裡出來了呢?」
老人心想,說不定這個男人是個魔術師。一般的人,怎麼會隨隨便便地把這樣一個怪玩意兒揣在口袋裡走路呢?不過,男人若無其事地這樣回答道:
「當然,我買下它了。很久以前航海的時候,在地中海的一個小島上買的。那裡全是稀奇古怪的東西,古老的魔術道具什麼的,多得要命。不過,一百件裡頭,九十九件都是騙人的東西。然而這火爐,卻千真萬確,是那一百里頭的惟一一件真的東西。是我從從島上一個老女巫手裡半信半疑地買來的,可就是連我,也沒有想到會是這麼有意思的一個東西……」
船員得意地笑了,但一邊笑,那雙眼睛還在機警地觀察著對方心裡的活動。然後,推了老人的胳膊肘一下,悄聲說:
「看啊看啊,請再看下去,還有好玩的事情呢!」
目光移到桌子上,穿著藍衣裳的小姑娘,把鎖邊的活兒中途停了下來,把那塊白布鋪到了地上。於是,看出來那是一塊別緻的桌布。姑娘在上面擺了兩個碟子和兩把匙。接著,是玻璃酒杯、銀茶壺、兩條餐巾……總之,開始準備起兩個人的餐桌來了。噢,老人想,原來那裡要來客人了吧?可突然之間,說不出為什麼喜不自禁起來,老人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客人,坐到了那張桌子面前。
桌子上的準備一完,姑娘從什麼地方搬來一口大鐵鍋,放到了燃燒著的火爐上面。然後,在鍋裡燒起什麼不可思議的料理來了。
嘿,一句話,就是魚湯。新鮮的魚呀貝呀,一個接一個地丟到鍋裡,咕嘟咕嘟地煮了一會兒,姑娘又手腳麻利地撒上鹽和胡椒,調起味來。
「看上去挺好吃呢!」
船員在老人的耳邊悄聲說。
「啊……啊啊……」
老人發出了分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嘟噥道:
「可是,那樣的東西真的能吃嗎……」
「當然能吃了。不嘗一口嗎?」
說完,船員在店裡掃了一圈,從邊上的貨架上取下來一把匙。一把精緻的上等銀匙,是這家店裡誇耀的物品之一。他冷不防把匙伸到了小小的鍋裡頭,舀了一匙湯,先嚐起味道來了。接著,誇張地閉上了眼睛,晃了一下腦袋:
「這味道可太美了!」
他叫了起來。看得老人忍耐不住了,於是,從船員手裡一把奪過匙,自己也學著他的樣子,把匙伸進了小人的鍋裡。店裡那麼珍貴的物品被用來幹這個了,那時候,老人為什麼連想都沒有想呢?老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匙湯放到了自己的舌頭上,然後就禁不住喊了起來:
「噢,原來如此!」
這味道太美了。這哪裡是普通的魚湯!哪裡也沒有這樣鮮美的料理吧?老人的嗓子眼「咕嘟」地響了一聲,把匙又伸進了鍋裡的湯裡。然後他想,這不像是小人的料理。如果不是小人的料理的話,不是可以喝個夠嗎?可是對於人來說,就是把這一鍋湯都喝乾了,充其量也不過就是半杯的量啊。
老人細細地品味著第二匙湯的時候,船員眼裡閃出狡黠的光,開口這樣說道:
「老爺子,怎麼樣?這火爐在你這裡寄存兩三天,借我點錢行嗎?」
老人眼睛睜得老大,沉默了片刻,叫道:
「行啊!」
那雙眼睛,像燒昏了頭的人似的,又紅又溼。老人急急忙忙地開啟抽屜,從裡頭拿出一疊紙幣,連數也沒數就交給了船員。船員掩飾不住一臉的喜悅,一把就接了過來,藏到了貼身的口袋裡。然後,飛快地說:
「後天的傍晚,一定還給我啊!我要用這些錢作本錢,去玩紙牌,好好掙上一大筆錢回來。老爺子,到那時為止,您就好好享受這火爐吧!」
「啊、啊啊……」
古董店主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船員這樣說:
「不過,那湯喝多了,可不行喲!至多,也就是五六匙。要是一鍋都喝進去了,那可就糟糕啦!」
「什麼叫糟糕啦?」
「也就是說,腦袋不正常了,到最後‘砰’地倒下來,去了那個世界。」
「那可不得了。」
老人呻吟般地咕噥道。
「怎麼說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沒有試過。不過,不管怎麼說,就是不要喝多了。好嗎?請千萬小心啊!還有一件事,就是如果火熄滅了,這火爐就又變成原來的廢鐵一塊了。那姑娘、還有那好喝的湯也都消失了。」
「那麼,要是想再點燃一次火爐時,怎麼辦呢?」
「這點最重要了。」
說完,船員像個魔術師似的,來了一個誇張的動作,「啪」地拍了拍手。然後,輕聲地耳語道:
「您聽好了,要小心的,就是燃料喲!燃料!我買下這個火爐的時候,島上的老婆子千叮嚀萬囑咐,要幹海草和大海的沙子各一半,混合起來使用。別的燃料,沒有效果。」
「海草和大海的沙子各一半……」
老人閉上眼睛,像背誦似的重複了一遍。然後,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怎麼這麼快呢?船員的身姿已經從眼前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沒有了。
2
後來,古董店主,就好像走火入魔的人一樣,成了這個小小的鐵火爐的俘虜。那之後老人立刻就去了海邊,取了滿滿一袋子沙子。然後回來的路上,又順道去了趟漁民的家裡,買了滿滿一袋子幹海草,回到了家裡。接著,就在昏暗的店深處的桌子前頭坐下,開始變起快樂的魔術來了。
把幹海草和海沙細細地拌勻,填到火爐的爐眼裡,划著了火柴。
燃料靜靜地燃燒起來,沒過多久,整個火爐都開始放紅光了。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紅色,老人不覺湧起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它與至今為止只有古老而冰冷的東西相伴、就已經充分滿足了的幸福比起來,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感覺。它就和在沙漠中,出乎意料地聞到了花的香味時的……或是從前新婚燕爾時的那種甜美的幸福感差不多。
一說到記起來了,從前,古董店主的妻子也曾用一個大鐵鍋給他做過料理呢!夜裡也有時候,就在火邊上幹針線活呢……不過,妻子只有一年,就離開了這個家。大概是因為他太小氣、太倔強了。
這會兒,老人突然把那個天真地幹著針線活兒的小人,當成從前分手的妻子了。
「姑娘呀……」
老人用手指敲著桌子,輕輕地試著叫道,可小姑娘沒有一點反應。
「你在等誰吧?到底是誰來呢?」
姑娘中途把鎖桌布邊的活停了下來,又靜靜地站了起來。然後,做起湯的準備來了。好久沒看過女人那忙著燒飯的身影了,老人又想起分手的妻子的事。
「也許是我不好……可要是不走該有多好啊……」
老人一個人嘟噥道。這樣嘮嘮叨叨地自言自語,還是頭一次。於是,到今天為止很久都沒有想起過的(與其這樣說,還不如說是一直強忍著不去想的)從前的往事,如同苦汁一樣,在胸中瀰漫開來了。
現在還仍然陳列在店裡的玻璃櫃子裡的、外國貨船帶來的古老的銀飾——
是他與妻子吵架最直接的原因。
當它被拿到店裡的時候,年輕的妻子特別想要它。她再三央求他:一次就行,想掛到脖子上試一試。可每次他都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那是要估價的東西。」
漸漸地,妻子彷彿被那個項鍊迷住了似的,每天往玻璃櫃子前頭直挺挺地一站,就不想動了。在櫃子前站立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不知從什麼起,妻子連料理、針線活兒也不做了。從前一塵不染的房間,現在積滿了灰塵。
這項鍊就有這麼大的魅力!在什麼遙遠的國度的海底沉睡了許多年,被挖了出來,表面上佈滿了斑斑點點的綠鏽,這更加重了它的分量。而且這項鍊上的設計,也很怪誕,它是用精美的銀製小魚串連起來的。魚的數目,恰好是三十尾,一尾不落,全都雕刻著美麗的魚鱗。不管是哪一隻魚的眼睛,都放射出炯炯有神的光。
(這一定是貴族女人掛的東西。)
古董店主想。
(如果賣掉,該值多少錢呢?現在賣掉合算,還是請學者鑑定以後,把價錢抬得高高地賣掉合算呢……)
古董店主每天淨想這樣的事了。可是,妻子那邊,卻一個人捕風捉影地編起從前一個掛著項鍊的遙遠國度的姑娘的故事來了。於是,這故事不斷膨脹,不知不覺地變成了一個美麗、詭異得無法形容的故事了。妻子想,也許這項鍊是什麼地方的一個小夥子送給戀人或是未婚妻的定情之物。這個小夥子,也許說不定是個貧窮的銀匠。他也許作為一名手藝人在鎮子裡最大的一家首飾店裡幹活兒。而也許是為了心上人,從店裡一點點地偷來銀子,做成了這個項鍊。每天夜裡,偷偷全神貫注地雕刻著一尾尾魚的一根一根的魚鱗——
這樣想著想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妻子自己整個陷進到那個故事裡頭去了。自己彷彿變成了銀匠的戀人。
古董店主不在家的時候,妻子常常開啟玻璃櫃子,取出項鍊,偷偷地掛到自己的脖子上。什麼地方也沒去,只是面對著鏡子,眼神呆滯地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只不過是這麼一件事,可有一天被古董店主發現了,他卻怒火萬丈。一把就從妻子的脖子上把項鍊搶了過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
後來發生了怎樣激烈的舌戰,已經記不起來了。不過,那之後持續了好長一段互相不說話的日子,妻子離家出走了。到底到什麼地方去了呢……倔強的古董店主一次也沒有尋找過妻子的下落。然而,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古董店主卻強烈地覺得妻子彷彿是消失在她自身的一個夢境裡面了。在煙霧繚繞、淡紫色的夢境裡,她變成了異國的一個美麗姑娘,此時此刻,正一動不動地等著誰似的。
打那以後,三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就是現在,老人一看見那生著綠鏽的東西,心口就會一陣揪痛,所以,他決定儘量不去回憶過去的事情。而且,他一直就在想,要是有人肯出一個好價錢買它,就儘快把它處理掉。可實際上,一進入到談價錢的階段,它就被壓到很低的一個價格。因為是一個性格倔強的老人,比一開始自己說的價錢低,怎麼也不能接受,結果就沒有賣出去了,直到今天,項鍊還靜悄悄地躺在店裡的櫃子裡。
(如果沒有懂得它的價值、肯出相應的價錢買它的人,是不可能賣掉它的。)
一直這麼想著,三十年過去了。於是最近這段時間,老人就想,結果真正認為那項鍊美麗無比的,還就只有離家出走的妻子呢……而且,他還暗暗地想,要是歲月能倒退三十年,就能重新再來一次了。
「所以嘛……就是回憶起過去的事,又有什麼用呢……」
緩過神來,老人猛地搖了搖腦袋。然後,又把目光移到了桌子上的小姑娘身上。
姑娘正在往煮得滾開的鍋裡撒鹽。從藍色的袖口裡露出來的細細的手脖子上,手鐲閃閃發光。
那是銀的手鐲。是用許多條小魚串聯起來的一個圈兒,連線眼的地方,看得見點一樣浮現出來的淡淡的綠鏽。
(哎呀……)
古董店主這時大吃了一驚,一陣頭暈目眩。
因為這手鐲的感覺,太像那個項鍊了!不,是一模一樣。當然了,大小不同,但它的設計和銀的光亮度、鏽蝕的程度,完全相同。
(說不定……)
老人想起一件事,捂住了胸口。
(說不定那項鍊和這姑娘的手鐲,是一對呢?)
啊啊,這也太離奇了!
然而,這又是多麼浪漫而幻想的推測啊!老人的臉頰立即就燃燒起來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興奮讓他心潮澎湃。
(是的。也許這姑娘,就是那項鍊的主人。)
如果那個船員的話是真的話,那這姑娘在中了魔法之前,應該是一個正常大小的人。當住的小鎮被湧過來的海水吞沒的一剎那,只有這姑娘的項鍊從脖子上掉了下來,被拋到了海里——那之後,姑娘就那麼戴著一樣的手鐲,被海里的妖孽施了魔法,變成了小人。然後,項鍊和姑娘都長久地各自沉睡到了海底——
「它們碰巧前後被拿到了這同一家店裡……這樣想行嗎……」
老人高興得忘乎所以了。他覺得就像一個被埋葬了的故事,剛剛被自己的手掘了出來似的。
「姑娘呀,姑娘呀。」
他輕輕地呼喚。
「是這樣吧?我沒有說錯吧?」
老人連燒好的湯都忘記喝了。
「你的手鐲,是用魚串起來的銀工藝品吧?那配對的項鍊,也是你的吧?」
一邊這樣說著,老人一邊湊到姑娘的手腕上去細看。啊,連手鐲上的魚鱗和鰭,都和店裡項鍊上的魚一樣。
老人發了一會兒呆,隨後就嘟囔了一句:
「你要是和正常人一般大就好了!」
「那樣的話,立刻就能把那個項鍊還給你啦!」
老人發自內心地想。那個項鍊三十多年都沒有賣出去,留在店裡,也許說不定就是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呢!一定要好好珍惜這不可思議的機緣啊,老人想。
「要是能想辦法把你救出來,就好了!總是孤零零一個人呆在那裡,冷清吧?」
就在這樣搭話的時候,小人姑娘突然臉朝上,發出瞭如同耳語一般的聲音。
「什麼?」
老人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你在說什麼?」
然而,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唉——」老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啊,就算是聽見了,你的話也是外國話,我也不明白啊!」
哪裡想到,姑娘聽到這話,搖了搖頭。就那麼一動不動地仰頭看著老人,長長的頭髮飄搖著,堅決地否定了老人的話。然後,用小小的手指指著湯鍋,像是在說快點喝吧。
「那我就先喝起來吧。」
老人拿過匙,喝起魚湯來了。一匙、兩匙,接著是第三匙……
於是,遙遠的記憶,在老人的舌尖上覆蘇了。
(還記得這味道啊!)
老人這樣想。
(啊啊,說不定是用藏紅花[24]調的味吧……)
從前,妻子嫁過來的時候,帶來了好多藏紅花的球根,她特別喜歡這種開在地中海邊上的紫花。她把球根種到大花盆裡,每天一邊澆水,一邊快活地說這種植物既能當藥、又能當香料。不過,這花還沒開,妻子就離家出走了。
藏紅花頭一次開放的早上,這家裡只剩下古董店主一個人了。紫色的花一朵接一朵地開放,好幾天屋子裡都洋溢著一種不可思議的香味。
「嗯。這確實是那花的香味。肯定是用它調的味。」
老人禁不住又把第四匙送進了嘴裡,他閉上了眼睛。於是,在眼瞼的背面,出現了一片紫色的花,年輕美麗的妻子在花中笑著。
老人的心中突然充滿了一種甜甜的悲傷。不由得眼含熱淚,叫了起來:「喂——」不過就在這時,那個船員的話,在老人的心裡復活了:
——至多,也就是五六匙。要是一鍋都喝進去了,那可就糟糕啦——
這可不行,老人想。這樣說起來,他覺得耳朵已經有點發熱了。
(怎麼會呢,又沒有喝酒!)
老人晃了晃頭。可就在這一剎那,老人依稀聽到了姑娘的聲音。他吃了一驚,定睛一看,姑娘仰著臉,像是在懇求著什麼。她那小小的食指指著湯鍋,好像是說再多喝一點似的。
「那麼,我就再來一匙。」
老人把匙伸進湯裡,舀起第五匙,閉上眼睛迅速地送到了嘴裡。
實在是太好喝了,他想。假如這般鮮美的湯能盡情地喝個夠,就是馬上死了也不後悔!他甚至冒出來這樣一個粗野的念頭。
就是這時。閉著眼睛的老人的耳朵裡,姑娘那鈴聲一樣的聲音,第一次變成有意義的話了:
「dianranshuye、dianranshuye……」
姑娘這樣說。
「你、你說什麼?」
老人睜開眼睛,想再聽一遍姑娘的話。可是那聲音又變成了鈴聲,姑娘又好像在說著什麼,手指著湯鍋。
(噢,原來如此!如果喝了湯,就能明白那孩子的話。越喝越明白。)
老人來了勇氣。看來這湯是解開謎團的鑰匙。
「什麼如果喝多了就會死,那是瞎說!全是瞎說!」
老人這樣叫著,不斷地把匙伸進鍋裡,終於把一鍋的湯都喝光了。然後,翻著白眼,繃緊了身上所有的神經,靜靜地等候著變化。
老人的身體什麼異常也沒有發生。而且這回,徹底聽清楚了姑娘的話。是這樣的話:
「點燃樹葉,
春天的嫩葉和芬芳的花,
細細的小樹枝三四根,
那樣,我的夢就能實現了。」
姑娘清清楚楚地這樣說。可是,剛一說完,火爐的光就消失了,姑娘的身姿也消失了。燃料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