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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影的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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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用兩手在桌子上摸開了。沒完沒了地摸呀摸呀,就好像是在搜尋離家出走的親人似的。然後,試著慢慢地回憶起剛才姑娘的話來。

點燃樹葉,

春天的嫩葉和芬芳的花,

細細的小樹枝三四根,

那樣,我的夢就能實現了。

「是這樣啊!」

老人站立起來。

「是燃料!改變燃料!那樣的話,肯定會發生什麼新的事情。」

古董店主這樣叫著,衝出店去。

外面的天已經很暗了,到處都亮起了藍色的街燈。從港口那邊,吹來帶著海潮氣息的風。老人一個人嘟嘟囔囔地說著:

「那個船員肯定也不知道這回事,他就是做夢也不會知道,一旦喝下去足夠多的湯,就能聽懂姑娘的話。所以,才會一個港口一個港口地轉來轉去,把那個火爐寄存在別人那裡,借錢去玩。那小姑娘也真是夠可憐的,碰到了這樣一個主人。」

老人覺得那個火爐已經完全成了自己的東西。他輕聲地哼了起來:

「春天的嫩葉和芬芳的花,

細細的小樹枝三四根。」

這會兒,為了找這樣的燃料,古董店主正朝附近的公園走去。

「現在應該是櫻花!有沒有早開的玫瑰呢……不過,油菜花也很香啊!」

儘管如此,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考慮過花了呢?居然到今天為止,還沒有忘記花的名字,連老人自己都感嘆起來了。而且,他還有一種感覺,長久以來覆蓋在自己心頭上的東西,現在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了。

夜晚的公園,古董店主撿了好多櫻花的花瓣。接著,又揪了淡綠色的嫩葉,折了幾根細樹枝。

老人坐到了長椅上,那裡看得見港口那寶石一樣閃爍放光的燈,他把收集來的「燃料」裝到了包裡。然後,被風吹著,想起那個小姑娘的事來了。那個姑娘住的小鎮、那個港口小鎮古老的建築、人們的服裝和吃的東西、市場的喧譁聲、歌聲——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老人覺得自己好像也沉溺到那個遙遠的國度的不可思議的故事裡面去了似的。和從前妻子手裡拿著魚項鍊時墜入的夢境一模一樣。

可這時候,港口裡的船拉響了汽笛,對面的路上傳來了醉漢的吵鬧聲。這一瞬間,古董店主想起了那個船員,僵住了。

(對了,這樣不行。那小子過兩天就要來取火爐了,在那之前必須想個辦法才行!)

老人慌慌張張地走了起來。

3

那天夜裡,老人回到店裡,把「新燃料」裝到了火爐裡。然後,終於划著了火柴。

火爐靜靜地開始燃燒起來。老人用一種看著莊嚴儀式的火似的心情,凝視著那小小的火焰。

櫻花、嫩葉和小樹枝燒得旺極了。接著,漸漸地火爐整體染成了一層紅色。桌子上像往常一樣亮堂起來,那姑娘的身姿就要浮現出來了。突然,如同裝上了新的電影膠片似的,桌子上,映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東西。

那是風景。

是一座古老的石頭港口小鎮的身影。港灣裡停泊著若干艘古老的帆船。沐浴著月光,那全景畫一般的小鎮靜靜地沉睡。

季節是春天吧?廣場上開滿了淡桃紅色的花,清香的嫩葉覆蓋了小鎮。教堂的尖塔聳立在天空中,對面是朦朦朧朧的廣闊田野和牧場

當熊熊燃燒的火爐,把這個小鎮清晰地映出來的時候,老人立刻就恍然大悟了,這就是從前沉沒到海里的那座小鎮,就是被波浪吞沒之前的和平的港口小鎮的幻影。於是,他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了波浪聲、出海的船的汽笛聲。

可那個穿藍衣裳的姑娘,在哪裡呢?在這座小鎮的哪一座房子裡睡著呢?

「姑娘呀,姑娘呀。」

老人在小鎮上方輕輕地呼喚。然後,就把眼睛湊了上去,一心一意地找了起來。一條條街道、一座座房子的窗戶,接著,是剛剛醒過來的繁華街閃爍的燈火中——

「姑娘,戴銀手鐲的姑娘……」

然而,這座小鎮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姑娘,戴銀手鐲的姑娘……」

老人的身子越來越往前傾了,很快,他就衝進了這座幻影的小鎮裡,一家挨著一家地打聽起來:

「喂喂,知道穿藍衣裳的姑娘嗎?」

「沒看見戴銀手鐲的姑娘嗎?」

什麼地方狗在吠叫。從什麼地方的房子的陽臺上,傳來了如泣如訴的小提琴的聲音。啊啊,那……那叫什麼小夜曲了?老人思索起來。

一走下緩坡,就飄來了淡淡的港口邊緣的味道。海潮的味道、煙和黏糊糊的油味——

在連線著港口的縱橫交錯的小巷子裡,小酒館雜亂無章地一間挨著一間,從那謎一般的微光裡,傳出來了尖銳的女人的笑聲、和著吉他的無精打采的歌聲。

快快!要是不快一點,這小鎮就又消失了。被海水吞沒,一切就都結束了。不,也許是被黑暗吞沒、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古老的石板路上,迴響著老人那重重的腳步聲。

(必須快點找到那姑娘,把項鍊還回去!)

老人光想著這件事了。

(如果這樣的話,姑娘一定會得救,恢復成一個普通的姑娘。)

他還這樣想。

(不過……等一下!)

這時,老人猛然間停住了。連忙把雙手插進了口袋裡。褲子的口袋、襯衫的口袋、上衣的口袋……然後,他痛苦地咕噥道:

「怎麼會有這種事!」

把那麼重要的項鍊給忘記了。

「稀裡糊塗地忘在店裡了。」

老人大失所望。

可就在這時,頭頂上響起了一個微弱的聲音。像是小鈴鐺在叫、像是在摩擦海螺,要不就是像是枯葉在風中滾動……他不由得仰起臉,眼前是一幢古老的磚房子,從它樓上最邊上的一扇窗戶裡,露出了白白的手。看得見藍色的袖口。手腕上的金屬的手鐲,叮叮噹噹地響著。

「在、在這裡啊!」

吃了一驚,老人大聲叫了起來。戴著銀手鐲的白白的手,像蝴蝶一樣飄飄悠悠地舞動著。那看上去,像是正在揮手招呼人過來,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若無其事地舞動。老人瞅了一眼,確認了那扇窗戶的位置。是七樓。

「喂——」

老人喊。

「我這就去你那裡!」

這樣叫著,就要往磚房子裡頭闖的時候,啪,有誰在後面拍了老人的肩膀一下。

「喂,老爺子!」

一個心情極佳的男人的聲音。猛地怔了一下,回頭一看,啊啊,剛從對面的酒館奔出來的那個男人——是的,確確實實就是那個船員,帽子戴在後腦勺上,正得意地笑著。

「這不是古董店的老爺子嗎?真是碰巧了!」

船員噴了一口酒氣。然後,一隻手伸進上衣的口袋裡,抓出一大把紙幣:

「好吧,把寶貝火爐還給我吧!」

古董店主的臉都白了。

「可、可是還沒到約定的日子啊?」

「早是早了一點,不行嗎?我會多給你利息的!」

老人的腿哆嗦起來。

(現在再放掉?把那火爐、不,把那個姑娘放掉?)

不知為什麼這一剎那,老人覺得有一道冰冷的閃電,「刷」地一下掠過了自己的太陽穴。

(不,絕不放手!就是豁出性命來,也要守住那個火爐!到了這裡……到了這裡,怎麼能讓眼睜睜地看著那孩子是個小人而棄之不管呢……)

這樣想的時候,老人的心裡冒出了驚人的勇氣。他怒視著男人,然後用低沉的嗓音嘟噥道:

「不能還給你啊。」

「你、你、你說什麼?」

醉鬼逼近老人,然後瞪著血紅的眼睛說:

「老爺子,你沒有搞錯吧?那本來不是我的東西嗎?」

「……」

男人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月光下。當發現他右手上握著一個閃光的東西時,老人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匕首……)

沒想到還帶著刀。可是這時候,老人的腦袋比那把匕首還要鋒利。他的身體裡奔湧著如同年輕人一樣的勇氣與血氣。

不但沒有逃跑,老人反而握緊了拳頭,冷不防與對手廝打起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船員的匕首像魚一樣地閃著光,咣啷,掉到了石頭上。男人慌忙彎下身子去拾——是頭上、臉上、還是後背上,已經記不起來了——咣咣咣,老人一拳接一拳地砸了下來。

嗚嗚,醉鬼呻吟起來。然後,一頭就栽倒在了石頭上。

老人愣在了那裡。俯身看著那個男人,直到對面酒館的門「嘎」的一聲開啟,露出了一個女人的紅頭髮時,他的肩膀才吃驚地顫抖起來。老人這才開始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女人尖著嗓子,叫起「警察」或是「殺人犯」之類的話來了。

他猛地轉過身,逃了起來。

往哪裡逃的、怎麼逃的,都已經記不起來了。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迷宮一般的坡道,衝進死衚衕,又一身冷汗地退回來,有好幾次都險些摔倒,明明沒有一個人追,卻一路狂奔。對了,望著他身影的,只有像桃子一樣的月亮。這魅幻一般的港口小鎮,正是夜深人靜,惟有繁華街那一片像是夜裡顫抖著的心臟似的,還醒著。

儘管如此,老人還在跑著。眼看著就要倒下來了,可還在氣喘吁吁地跑著。不知什麼時候,好不容易才跑到了一扇非常眼熟的舊門前,衝了進去。那一剎那,老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朝前探去,不由得用雙手撐住了桌子。

明白過來的時候,老人已經站在深更半夜的自己的店裡頭了。眼前放著那個小小的鐵火爐。火剛剛熄滅,火爐還是溫的。

「怎麼回事?做了個夢。做了一個跌進幻影小鎮裡的夢。」

老人青筋暴露的太陽穴抽動著,嘟噥道。然後,他坐到了椅子上,沉思道:

(說起來,這段時間,就沒有好好睡過覺,吃的吧,除了那魚湯之外什麼也沒有吃過。變成這個樣子,也許是正常的吧!)

可方才在夢中咣咣咣地毆打船員的右手,卻痛了起來。

「精神作用吧!」

老人拉開抽屜,取出營養劑的瓶子,把兩三片藥片扔到了嘴裡。

(今天去睡上一覺吧!)

老人搖搖晃晃地朝二樓走去。

4

自從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那個鐵火爐,讓古董店主覺得有那麼一點點毛骨悚然了。

第二天一整天,它就那麼放在桌子上,他沒有生火,苦思冥想著。到了明天,那個船員就會拿著錢,來把它取回去了吧?那樣的話,就要像約定的那樣,痛痛快快地還給人家了吧?可是,老人還是不想放掉那個小姑娘。那個小姑娘就那麼永遠是一個小人的樣子、被永遠地囚禁在火爐的光芒中,這讓他覺得太可憐了。退一步說,哪怕是怎麼也解除不了魔法,他至少也想把它永遠地放在自己的身邊。他怎麼也不能忍受它被那樣一個品行不正的船員裝進口袋,又到什麼遙遠的國度去旅行。這個念頭愈發強烈了,古董店主苦思冥想了一整天,下了決心。

「好,就這樣果斷地去幹吧!」

老人立即開啟桌子下面的手提保險箱,一分不剩,把錢全都拿了出來。那本來是預備用來買什麼好的舊貨的錢。現在,老人要用它們從那個船員手裡,正式把火爐買下來。他想,越早越好!

(不要等那小子來了,今天晚上我就去找他!只要去港口的繁華街,就肯定能碰見他!這種麻煩事,越早解決越好!)

這天晚上,老人把一大堆錢藏到懷裡,出了家門。

小鎮上亮著藍色的街燈,公園裡的櫻花朦朦朧朧的。老人雖然還一次也沒有去過港口邊上的繁華街,但大概的方向,他還是知道的。順著和緩的石板路一直往前走,下去就行了。然後,往港口的方向一拐,剩下來憑氣味就應該知道地方了。海潮、煙、油和透不過氣的悶熱攙雜在一起的氣氛。如果走到跟前,還應該回蕩著無精打采的歌聲和笑聲吧!

自己那麼清清楚楚地知道去那裡(按說該是一次也沒有去過的那裡)的路、那麼熟悉那一帶的氣氛,這讓老人也覺得有點奇怪了。

小鎮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煙靄之中。一個微暖之夜。那裝滿了紙幣、變得沉甸甸的上衣,讓老人覺得悶熱難受。他光想著早一點把這些錢交給那個船員、好一身輕鬆了。

(但是,那個男人會說嗯嗎?會輕而易舉地就放手嗎……)

老人想起了昨天夢裡船員那張討厭的笑臉。

(也許會說無論如何要還回來……如果那樣的話,那時候……)

老人的肩膀顫抖起來。

(也未必就會發生像昨天夢裡那樣的事情。那樣的話,我這麼一個老態龍鍾的人了,怎麼能那麼簡單地咣咣揍他一頓,就回來了呢……)

醒悟過來的時候,老人已經來到了雜亂無章的繁華街。

飄著烤雞肉串的香味、屋簷低低的小店,亮著橘黃色的霓虹燈。同樣的店,一家緊接著一家。那個男人,究竟鑽到哪一家裡玩牌去了呢?老人完全沒有了方向。走過幾個船員模樣的人,老人止住腳步,想從中努力找出那個紅褐色頭髮的男人,但不是紅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就是背影看著像、可跟上去一看卻認錯了人。老人毅然地推開了一家店門:

「晚上好!」

呆頭呆腦地招呼了一聲,就進到了裡面,慘白的燈光下,正在喝酒的幾個人回過頭來。老人覺得那一張張臉就像是海底的魚。掃了一圈,知道沒有那個船員,老人急忙關上了門。然後,接連轉了相鄰的兩三家店之後,又回到了街上。當老人突然仰起臉來的時候,他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啊呀……」

那一瞬間,古董店主以為是在做夢了。

因為那幢眼熟的磚房子,就在眼前。和昨天幻影小鎮裡的完全一樣、被煙燻黑了的一幢大房子。古老的窗戶周圍,爬滿了爬牆虎。入口處沒有門,張著四方形的嘴巴。這幢房子就彷彿是從夢裡原封不動地切下來、搬到這裡來的似的。

「……」

老人怔住了。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朝四周望去,它的對面果然是似曾見過的那家酒館的門。就是紅頭髮女人探出臉、尖著嗓子叫出聲的那扇門……

(是吧?昨天在這裡見到過那小子了。他還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什麼‘喂,老爺子’

吧?……可、可……)

老人用兩手捂住頭,蹲了下來。然後,絞盡腦汁想到最後,一個不可想像的疑問,慢騰騰地從他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那是真的事件嗎……」

老人悄悄地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於是,像證據似的,握著的拳頭微微發疼。

(昨天晚上,不過是打算進到幻影的小鎮裡,可不知不覺中竟跑到真實的小鎮裡去了……後來、後來,自己真的幹了那種事嗎……)

老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可那種疑惑卻更加強烈了。自己現在站著的地方,一點不錯,就是昨天的那條路。對了,就是匕首從船員的手裡咣啷一聲掉下來的石板路。就是咣咣咣地揍喝醉了的對手的那條路——啊啊,千真萬確,千真萬確。

老人不由得渾身哆嗦起來,他叫住了一個過路人。一眼就看出來了,那是個看上去像附近的店裡的老闆、胖墩墩、繫著蝴蝶形領結的男人。老人語無倫次地詢問道:

「昨天晚上,這一帶發生了什麼事嗎?像什麼傷害事件之類的事?」

「傷害事件……」

蝴蝶形領結的男人沉思起來。

「啊,」他像是終於想起來了似的,點點頭,「天亮時分,是有一個船員倒在了這裡。」

「什、什麼樣的男人?」

「什麼樣的男人……記不起來了,好像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喝醉了打起來了。邊上還掉著一把匕首。」

「後、後來呢?那個男人怎麼樣了?不會死了吧?傷到什麼程度?」

「好像是傷得不厲害。大概是船員之間喝醉了,打了一架。打贏了的對手,飛快地逃走了。這是常有的事。」

「倒下來的船員呢?那人現在……現在在什麼地方?」

老人的膝蓋一邊發抖,一邊問出了最重要的問題。

「聽說今天一大早就上船了。港裡有一艘比預定早一天出發的貨船,聽說是那艘船上的船員。這會兒,已經在海上了吧!」

老人喉嚨裡咕嘟響了一聲。

(上船了?這會兒已經在海上了?)

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慢慢地從他的心頭湧了上來。

(太好了……太好了……那傢伙已經不在了!而且,昨天晚上的事誰也沒有發現就那麼過去了!)

老人沉浸在無比的喜悅之中。

(那個男人,已經不要火爐了。啊啊,是這樣的吧,本來一開始,我借給他的錢就夠多的了!那時候,我都入迷了,開啟抽屜拿出錢,連數都沒數就遞了過去。而且,如果這傢伙用它做本錢,玩牌又掙了一大筆,就更加沒話可說了。)

昨天晚上自己燒昏了頭,揍了船員一頓,這還不如說讓老人產生了一種快感。而且,不用放棄那個小姑娘,事情就了結了,也讓他比什麼都高興。

可儘管如此,這時,老人又陷入了沉思:昨天晚上看到的那藍色的袖口和白白的手呢?

那究竟是什麼呢……

老人禁不住仰望起磚房子來了。

怎麼看,也是一幢魅幻般的房子。像是被風從那個遙遠的幻影的小鎮搬來的,又像是用紙、板和顏料搭起來、模模糊糊的燈光照耀下的舞臺佈景……

還有,從七樓窗戶裡露出來的白白的手,確實是戴著銀手鐲的啊!一定是因為自己想進到那個沉到海里的小鎮的幻影中,才把它想成姑娘的手……

(那孩子怎麼會在這裡!那孩子,應該還是那個小小的身姿待在火爐的光裡。)

儘管如此,老人還是想看一眼窗簾裡面的人。

老人走進了磚房子。

寂靜無聲的石頭樓梯上,晃動著月光。不知為什麼,這時,老人奇怪地懷念起爬到這樓梯的頂上、靜靜地坐在那裡的人來了。

咚、咚,響起了腳步聲,古董店主開始往樓梯上爬去。從二樓到三樓,從三樓到四樓——

月光從一扇扇樓梯平臺的視窗裡射了進來。越往上爬,樓梯像是變得越明亮了。而且蹊蹺的是,越往上爬,古董店主的腳步變得越輕快了。迄今為止,他只是往自己家的二樓上爬,都直喘粗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不知從什麼起,他的腿變得像少年一樣強壯了,就是上一百級、兩百級樓梯,也不會覺得累。還不僅僅是腿,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的眼睛閃耀著生機勃勃的光輝,整個身體裡都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年輕的感覺。他的頭髮烏黑,臉蛋兒泛起了一層玫瑰的顏色。而且,還自然而然地突然吹起了口哨。

現在,沐浴著月光往樓梯上爬的,已經不是那個古董店的老人,而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小夥子了。那是老人正好返老還童了三十歲的身影。不,不是那個倔強、刁難人的年輕時候的他,是一個目光熱情的溫柔的青年。

年輕的古董店主,現在心中充滿了懊悔。

「不就一個項鍊嗎,要是給你就好了!最配它的,還是你啊……」

小夥子一邊上樓梯,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

一口氣爬上七樓,他輕輕地敲響了最邊上的那扇門。然後等待著。因為沒有一絲迴音,他把耳朵貼到了門上。於是,聽到了微弱的歌聲。古董店主突然推開了門。

月光如水的房間裡,坐著一個穿著藍衣裳的姑娘。姑娘長長的頭髮披到肩上,一邊搖晃著銀色的手鐲,一邊幹著針線活兒。鋪在膝蓋上的,是一塊雪白的桌布,邊已經大部分都鎖完了。果然是……古董店主想。但是,為什麼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呢?他有一種感覺,好像很久以前就預定好了這樣的見面似的。

「邊終於鎖好了!」

古董店主嘟噥道。一做完桌布,姑娘就把它一絲不苟地鋪到地板上,擺上了兩人份的餐具。兩個碟子、兩把匙、玻璃酒杯、銀茶壺、兩條餐巾……接著,姑娘站了起來,把一口大鍋放到了邊上的火爐上,開始燒起湯來。

一切都和桌子上發生的事情一樣。不過,現在變得和自己一樣大的那個姑娘是……她到底是誰呢……

這一刻,古董店主的心中突然充滿了懷念。他把藍衣裳的姑娘,看成了從前的妻子。不知不覺地,遙遠的外國港口的姑娘,千真萬確與自己的妻子重疊到了一起。這會兒,正用那讓人懷念的笑臉對著自己,正在招呼自己哪:快進來呀——

古董店主不由得大聲地呼喚起妻子的名字來了。然後,為了成為妻子準備好了的餐桌的正式的客人,進到了房間裡。

火爐暖洋洋地燃燒著。

古董店主像個小孩子似的,歡欣雀躍地地坐到了桌布前頭,等著吃飯。

一邊往盤子裡盛湯,妻子一邊靜靜地說:你也變成火爐光中的人吧!那樣,就能永遠在這裡一起生活了。

年輕的古董店主輕輕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從窗戶裡射進來的月光,好像變成了藍色的波浪,嘩啦嘩啦地溢滿了這個小小的房間。藍色的光的波浪,一邊嘩嘩地起伏著,一邊後浪推前浪地湧了上來。

(啊啊,海嘯!海嘯!鎮子要被大海吞沒了,要沉到海底了……)

這樣想著,閉上了眼睛……然後,當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的時候,古董店主和藍衣裳的姑娘,已經坐到了海底盪漾的水裡。身邊是遊動的魚,海草繁茂。

這樣的海底的白色的沙子上,鋪著一塊桌布,兩個人正要快樂地開飯。邊上,舊的鐵火爐紅紅地燃燒著。

港口小鎮的小小的古董店的主人,究竟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沒有一個人知道。店裡最裡頭的桌子上,漫不經心地擺著一個非常小的鐵火爐。更沒有一個人知道它的秘密。

後來,和店裡陳列著的其他物品一樣,這個火爐也積滿了塵埃。

港口每天都有新的船到來。但是,那個不可思議的船員,再也沒有來過這個小鎮。

註釋:

[23]睡蓮:睡蓮科水生多年生草本植物。7—8月開花,似蓮。耐寒性睡蓮根莖長,熱帶性睡蓮則呈球莖。花有晝開、夜開之分。長於池沼。

[24]藏紅花:又叫番紅花。鳶尾科球根植物。花的雌蕊自古以來就為藥用。原產亞洲、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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