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當然會跟蹤您。」這位報業人士說。「我們因為工作原因,有時也通過無線電裝置聽警察們的通話。我們報紙新聞的百分之九十是由市政府和警察局提供的。安全部門很清楚,您向每個人都問這樣的問題:卡爾斯為什麼這麼落後和貧困;年輕女子們為什麼要自殺。」
關於卡爾斯為什麼這麼落後這個問題,卡聽到了很多解釋:冷戰時期和蘇聯的貿易額減少了;海關口岸也關閉了;70年代共產黨游擊隊控制了整個城市,富人們遭到恐嚇和劫持;稍有些積蓄的人或者移居到伊斯坦布林或者去了安卡拉;安拉和政府忘記了卡爾斯;土耳其和亞美尼亞之間沒完沒了的爭端……
「我決定還是把事實真相跟您說了吧。」塞爾達爾先生說。
機智和樂觀告別卡已經很多年了,但他現在立刻明白了這個問題裡有不可告人的一面。在德國一直困擾自己的其實也就是這個問題,但卡總是迴避問題的陰暗面。現在卡心中有著對幸福的憧憬,所以他能夠接受這個事實。
「過去我們這裡大家都是一家人。」塞爾達爾先生說,像是在道出什麼秘密似的。「但近些年來,人們開始自稱亞塞拜然人、庫爾德人、泰雷凱梅人。當然,這裡有不同的民族。泰雷凱梅人,也叫黑帕帕克人,和亞塞拜然人同屬一家。庫爾德人,我們認為是一個部族,以前根本就不懂什麼庫爾德民族主義。奧斯曼帝國時期遺留在這裡的本地居民,也從不驕傲地稱‘我是本地人’。這裡還有土庫曼人、波索夫人、沙皇時代被流放到這裡的德國人,什麼人都有,但大家都不以自己屬於什麼民族為傲。這種所謂的民族自豪感是那些在埃裡溫和巴庫的電臺散佈的,他們想讓土耳其四分五裂。現在大家都越來越窮,民族自豪感卻越來越強。」
塞爾達爾先生看到卡聽得認真又換了個話題。「宗教分子們挨家挨戶地轉,成群結隊地到你家裡來做客,給婦女們帶去廚具、鍋、榨汁機、一盒盒香皂、一袋袋洗衣粉和麥子,在貧困的街區他們馬上得到了好感,女人和女人之間建立起了一種親近感;他們用別針在小孩的肩頭別上金色的布帶。他們到處宣傳,把你們的票投給真主的黨——繁榮黨;他們說,現在我們面臨的貧困和不幸都是因為偏離了真主的道路。男宗教徒給男人們,女宗教徒給女人們作宣傳。他們得到了那些遭受挫折、憤怒的失業者們的支援,得到了那些整日等米下鍋、為吃飯而發愁的失業者妻子們的支援,然後他們許諾,只要投他們的票以後還會得到新的禮物。他們贏得的不只是那些毫無尊嚴的最貧困的人和失業者們的尊敬,也有那些每日只以一碗熱湯充飢的大學生、工人、甚至小販們的敬意,因為這些人更勤勞、更正直、更謙虛。」
《邊境城市報》的主人告訴卡,被刺的原市長觸犯眾怒的真正原因,不是他想取消「不現代」的四輪馬車(這個計劃只不過因他遇刺而半途而廢了),實際上是他的受賄和營私舞弊。可是,無論是左派的還是右派的主張共和主義的政黨,卻因為家族血仇、種族歧視、民族主義等原因而分裂,他們之間還進行毀滅性的競爭,以至於無法推出一個強有力的市長候選人。「只有一位候選人的人品值得信賴,他屬於真主的黨,就是你住的那家旅館的主人吐爾古特先生的女兒伊珂女士的前夫穆赫塔爾先生。這人有些沒腦子,但他卻是庫爾德人。庫爾德人在這裡占人口的百分之四十。這次選舉獲勝的將是真主的黨。」
雪下得更緊了,這使卡再次產生了一種孤獨感,與此同時還有一種恐懼,他害怕伊斯坦布林那個他成長的環境就要消失,害怕土耳其西化的生活也將不復存在。在伊斯坦布林的時候,他看到童年時代的那些街道已經毀壞,世紀初遺留下來的古老而又雅緻的樓房也坍塌了,童年時代的樹也因乾枯而被砍掉,影院十年前就關閉了,改建成了一排排又窄又暗的服裝店鋪。這不僅意味著童年所有的一切都一去不復返,也意味著卡重回伊斯坦布林生活的幻想破滅了。卡還想到,如果宗教極端分子在土耳其掌權,妹妹以後不戴頭巾就不能出門了。卡望著《邊境城市報》的霓虹燈下彷彿童話故事裡一般的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慢飄落,幻想著和伊珂一起回到法蘭克福,幻想著他們一起在卡夫霍夫賣女鞋的二樓購物。卡就是在那裡買了現在緊裹在身上的這件灰色大衣。
「這就是想把土耳其的一切都變得和伊朗一樣的國際伊斯蘭運動的一部分……」
「自殺的年輕女子們也是因為這嗎?」卡問道。
「可惜,據我們所知她們很多人是受騙了,但是我們害怕引起更強烈的反應,引起更多的自殺,出於責任我們沒有把事實寫出來。有人說著名的伊斯蘭恐怖分子‘神藍’就在我們這座城市,而他來這兒的目的就是要給戴包頭巾的和想要自殺的女子出主意。」
「伊斯蘭教徒不是反對自殺嗎?」
塞爾達爾先生沒有回答。印刷機停了,屋裡陷入一片沉寂,卡欣賞著外面令人難以置信的落雪,想到一會兒要和伊珂見面,他越來越感到不安,另一方面,他也為卡爾斯的問題而苦惱著。但現在,卡只想著伊珂,想做好準備和她在糕餅店見面,因為現在已經一點二十了。
塞爾達爾先生大塊頭的大兒子,把新印好的報紙的第一頁像特意準備好的禮物一樣,攤開在卡的面前。多年來卡養成了在文學雜誌上找自己名字的習慣,很快,他就在報紙的邊角上發現了一則新聞。
著名的詩人卡(ka)在卡爾斯
全土耳其都熟知的詩人卡(ka)昨日來到了我們這個邊境城市。年輕詩人的作品《菸灰和橘子》和《晚報》曾榮獲貝赫切特?內加特吉獎,受到國內讀者的一致好評,此次詩人以《共和國報》記者的身份來觀察即將進行的選舉。詩人卡(ka)在德國法蘭克福生活多年,對西方詩歌頗有研究。
「我的名字拼錯了,」卡說,「字母a應該小寫。」他剛說完就後悔了。「還不錯,」他帶有一分歉意地說。
「很抱歉,我們對您的名字也不是很確定,為此還找過您,」塞爾達爾先生說。「我的孩子,看到了吧,你們把詩人的名字排錯了。」他用一種毫不慌亂的語氣教訓著他的兩個兒子。卡看得出這種錯排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現在馬上改過來……」
「算了,沒關係。」卡說。這時他看到最長的一則新聞的最後一行中自己的名字沒被排錯。
民族劇院蘇納伊?扎伊姆劇組的勝利之夜
土耳其著名的蘇納伊?扎伊姆劇組昨夜在民族劇院的演出獲得極大的關注。蘇納伊?扎伊姆劇組的創作以其民粹主義、阿塔圖爾克主義和啟蒙主義傾向而著稱。晚會持續到半夜,演出不時被觀眾的歡呼和掌聲打斷,副市長、市長代表和卡爾斯的其他重要人物觀看了演出。卡爾斯人對這樣的一次藝術盛會期盼已久,人們既可以在熱鬧的民族劇院觀看演出,也可以在家裡觀看。因為,邊境卡爾斯電視臺成立兩年來首次進行了現場直播,把這一精彩的演出即時地展現給卡爾斯人。就這樣,邊境卡爾斯電視臺首次在錄影棚之外進行了現場直播。因為目前還沒有轉播車,從邊境卡爾斯電視臺所在的哈立特帕夏街到相隔兩條街的民族劇院攝影棚鋪設了電纜。為了避免凍壞電纜,熱心的卡爾斯市民讓電纜從自己家裡通過。(比如牙醫法德爾先生家,讓電纜從前面陽臺的窗戶進來,從後花園出去。)卡爾斯人以後有機會也可以再使用現場直播這種方式。邊境卡爾斯電視臺的負責人指出,通過這次錄影棚外的現場直播,卡爾斯所有的企業都已經在電視臺做了廣告。此次演出使整個卡爾斯欣賞到了反映阿塔圖爾克主義的劇作、西方啟蒙主義時期一些著名劇作的片斷、譏諷侵蝕我們文化的廣告的小品、著名的守門員伍拉爾的軼事和反映愛國主義、頌揚阿塔圖爾克的詩歌。來我市訪問的著名詩人卡(ka)還親自朗誦了他的最新作品《雪》。除此之外,大家還欣賞了由共和國初期最著名的具有啟蒙性質的劇作《祖國還是長袍》改編而成的舞臺劇《祖國還是頭巾》。
「我沒有寫名字叫‘雪’的詩,晚上我也不準備去劇院。您這條新聞就不準確了。」
「您別說得那麼肯定。有些人瞧不起我們,認為事情還沒發生新聞就寫好了,這不是在做新聞而是在占卜,但後來他們卻看到事情完完全全是按照我們寫的那樣在發展,他們又感到那麼不可思議。很多事情正是因為我們事先寫了才發生了。現代的報業應該這樣才對。您可別剝奪我們在卡爾斯現代化的權力啊,您不會讓我們傷心吧,我肯定您一定會先寫一首名為‘雪’的詩,並且一定會來劇院朗誦的。」
報上還有其他一些新聞,如關於競選集會的通知,從埃爾祖魯姆來的疫苗開始給高中生注射,市政府推遲兩個月收繳水費給卡爾斯人提供了便利,等等。在這些新聞中卡發現了一則先前沒注意到的新聞。
大雪切斷了交通
持續兩天的大雪使我市與外界的交通完全中斷了。繼昨日通往阿爾達漢的公路封閉後,今天通往薩勒卡莫什的公路也開始禁止通行。一些路段因積雪和結冰不能通行,駛往埃爾祖魯姆的耶爾瑪茲公司的長途車不得不中途返回。據氣象部門通報,未來三天內本地將持續受西伯利亞冷空氣和大雪的影響。卡爾斯,同以往的冬天一樣,三天內完全要靠自給自足了。這也給了我們一個整理自己的機會。
卡站起身正要走的時候,塞爾達爾先生搶身擋在了門口,讓卡聽完他最後要說的幾句話。
「不知道吐爾古特先生和他的女兒們會跟您說些什麼!」他說。「我常登門拜訪他們,他們是真誠的人,但您別忘了:伊珂女士的前夫是宗教政黨競選市長的候選人。大家都知道隨她父親來這裡讀書的妹妹卡迪菲是主張戴包頭巾的女孩子中最為極端的。她們的父親則是原共產黨!至今沒有一個人能弄清楚他四年前為什麼在卡爾斯最糟糕的日子裡選擇來到了這裡。」
儘管突然聽到這麼多使自己不安的事情,但卡一點聲色都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