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他無血色的氣色,讓我對他經歷的一切感到恐懼。
「你聽我說,」他說道:「我也去追求那個新人生。我認為我可以找到那個世界。我總是搭巴士到達一個又一個城鎮,認為自己終將找到那片樂土,找到那裡的人們,踏上那裡的街道。相信我,到頭來,除了死亡什麼都沒有。他們殺人不眨眼,甚至現在都在監視我們。」
「先不要嚇他。」嘉娜說。
接著是一陣沉默。穆罕默德看了我半晌,彷彿我們已經認識好幾年。我覺得自己讓他失望了。
「我不怕,」我看著嘉娜,展現電影裡那種不屈不撓的氣魄:「我會撐到最後。」
嘉娜令人難以抗拒的肉體就在咫尺,雖然她站在我們中間,但離他近些。
「終點什麼都沒有,」穆罕默德說:「那只是一本書。某人坐下來寫成的一本書。那隻不過是個夢罷了。除了一次又一次地讀那本書,你沒什麼可做了。」
「把你告訴我的告訴他。」嘉娜對我說。
「那個世界存在。」我說。我想挽住嘉娜優雅、頎長的手臂,把她拉向我。我停頓了一下:「我會找到那個世界。」
「世界,世界!」穆罕默德說:「它不存在。把它當成老痞子對小孩玩的無聊把戲吧。那個老頭認為,他以逗樂小孩的方式,寫了一本取悅成人的書。搞不好連他自己都不懂新世界的意義。那本書很有趣,但如果真的相信書中的一切,你的人生會陷入迷茫。」
「那裡有個世界,」我的口氣像電影裡光有肌肉沒有大腦的傻瓜:「我知道自己一定有辦法到那裡。」
「如果你真辦得到,那祝你旅途愉快……」他轉過身,對嘉娜擺出一副「我就說嘛」的表情。正要離開時,他停下來問道:「是什麼讓你那麼相信那個世界的存在?」
「因為我覺得,那本書說的是我的人生。」
他露出和藹的微笑,然後離開。
「不要走,」我對嘉娜說:「他是你的情人嗎?」
「事實上,他喜歡你,」她說:「並不是因為我的緣故,也不是為了他自己。他害怕像你這樣的人。」
「他是你的男朋友嗎?不要什麼都不說就離開。」
「他需要我。」她說。
在電影裡,這種對白我聽多了,自然而然堅定又熱切地接了下去:「如果你離開我,我就會死。」
她微笑著,和同學一起走進二○一教室。那一刻,我有種跟著她走進教室坐下來的衝動。從走廊的大窗戶望入教室,我看見他們找同一張桌子的位子坐下,置身穿著卡其服、褪色上衣、藍色牛仔褲的學生之中。等待上課時,他們沒有說話。看著嘉娜輕輕地將淡棕色髮絲勾在耳後,我的心又融化了。我覺得拖著悲慘腳步、跟隨他們的自己,簡直比電影裡描述的愛情故事更慘。
她對我有什麼看法呢?她家的牆壁是什麼顏色?她和父親都聊些什麼?他們的浴室是不是光可鑑人?她有兄弟姐妹嗎?她早餐吃什麼?他們是一對戀人嗎?如果是,她為什麼要吻我?
她吻我的那間教室,現在沒人上課。我像戰敗的軍人一樣躲了進去,卻仍堅定地期待另一波戰役。我的腳步聲迴盪在空教室裡,那哀傷該死的手開啟一包煙。我將額頭抵住玻璃窗,聞到粉筆的氣味,看見冷冽的白光。難道,這就是今天早上在新世界的起點,我所看到的新人生嗎?思緒中混亂的一切令我心力交瘁,但是身為一位理性的工科學生,腦袋裡還有一部分神智清醒地忙著盤算:我不想去上自己的課,所以接下來兩小時,我得等他們上完課。兩小時!
我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窗,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滿懷自憐之情;我喜歡沉浸在自憐的感傷中,片片雪花隨著陣陣輕風飄蕩,我覺得自己已熱淚盈眶。我遠眺通往朵爾瑪巴切皇宮[1]dolmabahepalace,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建於博斯普魯斯海峽邊的皇宮。[1]那條陡峭街道上的法國梧桐和西洋栗樹,它們依然挺立!我想,樹並不知道自己是樹。黑鶇鳥從覆滿白雪的枝幹中飛出。我羨慕地望著它們。
我看著風中輕飄的雪花猶豫不決地追尋其他雪花。每當一陣輕風徐來,將它們吹散,這些雪花便無法決定到底該飛向何方。有時候,偶爾一片雪花在空中飄蕩一陣子,然後靜止不動,接著像是改變心意有了動靜,掉過頭,開始慢慢飛向天空。我觀察到許多落單的雪花在落入泥淖、公園、人行道或樹林前,又迴歸空中。有人知道嗎?有人注意過嗎?
是否有人曾注意到,路口那屬於公園一部分的三角形物體尖銳的頂部,直指向黎安德塔[2]towerofleander,四周環水,伊斯坦布林古城的重要門戶。[2]?是否有人曾經注意到,在終年的東風吹襲下,那排松樹都整齊對稱地向人行道傾斜,把小型巴士站圍成一個八角形?望著人行道上手中拿著粉紅色塑膠袋的那個男人,我懷疑是否有人知道,伊斯坦布林約半數的人拿塑膠袋。天使,無人知道你的真實身份,我懷疑在飢餓的狗和拾荒者留下的雜沓足跡中,在了無生氣的城市公園的灰白雪地上,是否有人見到你的腳印?兩天前我在人行道上的書報攤買了那本書,難道,眼前這一切,就是書中要揭露的秘密,就是我見證新世界的方式嗎?
我憑著情感而非眼力,在漸漸灰暗的光線及漸濃的大雪中,感受到同一條人行道上嘉娜的身影。她穿著一件紫色外套;我不必動腦筋,也會把那件外套記在心裡。她身邊的穆罕默德穿著灰色外套,像個沒有留下任何足跡的惡靈般走在雪中。我有一股追上他們的衝動。
他們停在兩天前書報攤擺設的位置講話。嘉娜痛苦和倒退的姿勢,加上他們誇大的肢體語言,擺明了兩人不只是談話而已。他們在爭論,像一對非常習慣鬥嘴吵架的老情人。
他們開始繼續向前走,只停下來一次。我和他們保持著一大段距離,但還是可以輕易從他們的肢體語言,以及人行道上的人潮頻頻對他們行注目禮判斷,現在兩人比之前爭論得更兇。
這種情形沒有持續太久。嘉娜轉身跑向我所在的這棟建築物,穆罕默德前往塔克西姆之前,眼神都沒有離開她。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這時候,我看到手裡拿著粉紅色塑膠袋的那個男人站在對街的薩瑞伊爾小型巴士站。我的眼睛只顧著那個穿紫色外套的優雅身影,完全沒注意到有人穿越馬路,但那名男子的舉動透出端倪。就在人行道路緣不遠處,那名男子從粉紅色塑膠袋中拿出一樣東西——是一把槍。他瞄準穆罕默德,穆罕默德也看見了槍。
我先是當場看到穆罕默德中了一槍,身體顫抖著;接著我聽見槍聲,之後又聽到第二聲槍響,我想還有第三聲。穆罕默德一個踉艙跌倒在地。那個男人把塑膠袋丟掉,走向公園。
嘉娜直撲向穆罕默德,步伐跌跌撞撞,像只小鳥。她沒有聽到槍聲。一輛滿載被雪覆蓋的柳橙的卡車,轟隆隆地駛過十字路口。彷彿這世界又將重行運轉。
我注意到小型巴士站有些騷動。穆罕默德爬了起來。丟掉塑膠袋跑掉的那個男人遠遠地跑下斜坡,逃往貝希克塔斯足球俱樂部的主場伊諾努體育場。他匆匆跳過公園的雪堆,像個取悅小孩的小丑忽左忽右跳來跳去,一路上還有幾隻愛玩耍的狗跟在他後面。
我應該跑下樓去見嘉娜,告訴她事情的原委,但是我的眼神緊盯住搖搖晃晃、神情恍惚的穆罕默德。我注視了他多久?半晌,好一陣子,直到嘉娜在塔斯奇斯拉館轉彎,從我的視線裡消失。
我跑下樓,奔過一群便衣警察、學生和學校大樓管理員身旁。當我跑到大門口時,根本沒見著嘉娜的影子。我很快跑上樓,還是看不到她。我跑到十字路口,依然沒看到與剛才那一幕槍擊案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穆罕默德不見了,用塑膠袋裝槍的那個男人同樣不知所蹤。
在穆罕默德倒下的地點,積雪已融化成一片泥濘。一個頭戴瓜皮小帽的兩歲孩童和他時髦的迷人母親,從一旁經過。
「媽媽,兔子跑到哪裡去了?」小孩說:「媽媽,到哪裡去了?」
我瘋狂地朝對街的薩瑞伊爾小型巴士站奔去。這個世界再度披上沉靜的雪色,以及樹林的冷漠。兩位小型巴士的司機看來被我的問題嚇了一跳。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說什麼。而且,那個替他倆帶茶來、面貌兇惡的傢伙,也沒有聽到槍聲。此外,他不是被嚇大的。小型巴士站的服務員拿下哨子,對著我直瞧,彷彿我就是開槍的罪犯。黑鶇鳥群集在我頭頂那棵松樹上。小型巴士離開前的最後一刻,我把頭伸進車內,不安地提出我的問題。
「剛才,」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說:「有個年輕人和一名女子在那裡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
她的手指著塔克西姆廣場。我知道這麼做並不理智,但還是朝那個方向跑去。我覺得在廣場周圍的小販、車輛和商店之間,這世上只有自己獨自一人。打算前往貝尤魯的路上,我想起了緊急看護醫院,於是轉往席拉西爾維勒大道,彷彿自己受了外傷般走進充滿醚和碘味道的急診室大門。
我看到一些男人躺在血泊中,褲子被撕開,袖子捲起。我也看見中毒和腸胃炎的病人,他們臉色慘綠,胃部插著管子;還有躺在擔架上被抬到外面的病人,他們被安置在櫻草盆栽後面的雪地中,以便呼吸新鮮空氣。我為一個和善的矮胖老先生指路,他正在一間間房間中尋找值班醫生。他的手臂上一直綁著晾衣繩,用以充當止血帶,免得失血過多致死。我看到兩個以同一把刀互砍的老朋友,現在正非常客氣地對來抓他們的警察說明和道歉,因為他們忘記把兇刀帶來。輪到我時,護士和警察先後告訴我,那天沒有一個淡棕色頭髮的女孩陪一位槍傷的學生來這裡就醫。
接著我又到貝尤魯市立醫院,總覺得看見了同樣互砍的死黨、同樣灌下碘酒尋死的女孩、同樣被機器卡住手臂或手指被針刺的學徒,以及同樣在巴士與巴士站間或渡輪和碼頭間被撞倒的乘客。我謹慎地檢視警察的報案檔案,為一位警察做了非公開的筆錄,結果警察懷疑我有嫌疑。在樓上的婦產科,一位剛當父親的人高興得把古龍水大方地潑在我的手上,聞到那味道,我怕自己會突然哭出來。
當我回到意外現場,天已經漸漸黑了。我在小型巴士間穿梭,走進小公園,黑鶇鳥先是憤怒地在我頭頂狂飛,然後左閃右躲地飛上枝頭。我或許置身城市生活最緊張的部分,但仍聽見自己耳中令人失聰的可怕寧靜,彷彿自己是個始終在暗處拿刀砍人的兇手。我看見遠處嘉娜吻我的那個小教室映出昏黃的燈光,心想現在應該有人在上課。這天早上才讓我陷入苦惱深淵的同一排樹木,現在已經變成一堆難看又冷酷的樹皮。我走在雪地上,跟著那個丟掉塑膠袋的人的腳印。四個小時前,那位仁兄像無憂無慮的小丑般蹦蹦跳跳,穿過這片雪地。為了確定他逃走的路線,我沿路一直搜尋到高速公路再轉回來。原路折返時,我卻發現自己的腳印和丟掉塑膠袋那人的腳印,已經糾結重疊。不一會兒,兩隻黑狗從草叢現身,看起來像我一樣心存歉疚,只露出受驚嚇的表情,然後便逃之夭夭。我停駐了一會兒,注視著像黑狗毛色一樣黑的天空。
我和母親邊看電視邊吃晚餐。對我而言,電視中播放的新聞、螢幕上閃爍的臉孔、謀殺案、意外、火災、暗殺似乎遙不可及,就像在兩座山間看見微小部分的海洋捲起波濤一樣遙遠。即便如此,前往「那裡」的渴望,如同遠處某片灰暗的海洋,不斷攪動我的心。因為天線沒有調好,黑白電視機螢幕不停跳動,不過電視上沒有提到學生被槍擊的訊息。
晚餐後,我把自己關進房裡。那本書和我離開時一樣,端正地開啟放在桌上……我怕那本書。書中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召喚我回歸,並要我完全拋棄自己奔向它。想及自己將無法抗拒那股力量,我又跑到街上,踏進雪地和滿是淤泥的道路,再到海邊。幽暗的海水給我勇氣。
我坐在桌前,內心興奮,彷彿貢獻自己的身體去從事一件神聖任務。我捧著臉迎向書中不斷湧現的光芒。剛開始那道光不那麼有力,不過當我翻著書頁,那道光便深入我的全身,使我渾身像要融化一般。一種令人無法忍受的渴望在體內四處流竄,焦急與興奮讓我的胃直痛。我一直看書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