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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我向如夢問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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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父稱呼他們為「一家人」。

——里爾克

卡利普的妻子離開他的那天早晨,卡利普爬樓梯走上位於舊城巴比黎的大樓,前往他的辦公室。他把剛剛看過的報紙夾在腋下,心裡想著多年前他掉進博斯普魯斯海峽深處的綠色鋼珠筆,那個時候卡利普和如夢得了腮腺炎,他們的母親帶他們去乘船郊遊。這天晚上,當他審視如夢留給他的道別信時,他發現桌上那支如夢拿來寫信的綠色鋼珠筆,跟掉進水裡的那支一模一樣。二十六年前,耶拉看見卡利普很喜歡這支筆,就借給了他。後來,耶拉得知筆丟了,從船上失手掉入海里,在聽完卡利普描述落水的位置後,耶拉說:「其實它並沒有丟,因為我們知道它掉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哪個地方。」卡利普在走進辦公室前剛好讀完了耶拉的「災難之日」專欄,他很驚訝,耶拉雖然寫到他從口袋拿出鋼珠筆,刮掉黑色凱迪拉克車窗上開心果綠的苔蘚,卻沒有提到這隻遺失的筆。畢竟,耶拉特別喜歡留意年代久遠的巧合——比如說,他會想像在博斯普魯斯山谷的泥濘中,找到刻著奧林帕斯山的拜占庭錢幣和奧林帕斯汽水瓶的蓋子——只要有機會一定會放入他的專欄中。不過,如果真的像耶拉最近一次的訪談所言,自己的記憶力已經退化,當然就另當別論。「當記憶的花園逐漸荒蕪,」他們最近幾次聚會時,有一次耶拉這麼說,「一個人會開始珍愛最後殘存的花草。為了不讓它們枯萎,我從早到晚灌溉澆水,悉心照料。因為怕忘記,我回想,再回想。」

卡利普曾聽耶拉說過,梅里伯伯前往巴黎一年後,也就是瓦西夫抱著魚缸出現那年,父親和爺爺來到梅里伯伯位於巴比黎的法律事務所,把他所有的資料和傢俱裝進一輛馬車,費力拖回尼尚塔石,然後全部塞進頂樓的公寓裡。多年後,梅里伯伯帶著美麗的新妻子和如夢從摩洛哥回國,先是在伊茲密爾與岳父共同經營乾果事業,結果宣告破產,接著家族成員禁止他接管藥品和插手蜜餞商店,以免家族事業也毀在他手裡,於是,他決定重回法律這一行。他把同一批傢俱搬回他的新辦公室,希望能給客戶好印象。後來,某天夜裡,當耶拉又笑又氣地回憶起過去種種時,他告訴卡利普和如夢,當年搬傢俱上頂樓的其中一位門房,二十年後他也搬了冰箱和鋼琴,而中間經歷的歲月除了讓他禿頭之外,更讓他練就了一身搬運高難度物件的好功夫。

在瓦西夫遞給那位門房一杯水並仔細觀察他的二十一年後,這間辦公室和舊傢俱轉給了卡利普,理由為何,大家的解釋都不同:根據卡利普父親的說法,梅里伯伯沒有替他的客戶攻擊對手,反而攻擊他的客戶;而卡利普的母親,在她變得衰老而行動不便後告訴他,梅里伯伯根本看不懂法院記錄和起訴狀,他把它們當餐廳選單和渡船時刻表來讀;根據如夢的說法,她親愛的爸爸已經猜到他的女兒和侄兒日後會結婚,因此他才願意把自己的法律事務所交給卡利普,雖然他當時仍只是他的侄兒,尚未成為女婿。所以如今,卡利普擁有幾幅西方法學家的禿頭肖像,他們的名字和聲譽早已被人遺忘;幾張頭戴土耳其氈帽的教師照片,他們半個世紀前曾任教於法律學院;古老的訴訟檔案,牽涉這些案件的法官、原告和被告早已不在人世;一張耶拉晚上用來唸書、他母親早上用來描衣服版型的書桌;桌子的一角,有一臺結實的黑色電話,它除了是溝通的工具,看起來更像一臺笨重而無用的戰時儀器。

電話的鈴聲響得嚇人,有時候還會自顧自響起。黝黑的話筒重得像小啞鈴,每當撥號時,它會傳來尖銳的呻吟,像是從卡拉廓伊到卡迪廓伊的渡船頭的老舊旋轉門在吱吱作響。有時候它會隨意接通號碼,不管撥出去的號碼是什麼。

當他撥家裡的號碼並發現如夢真的接了時,他嚇了一跳:「你醒了?」他很高興如夢不再漫遊於她個人記憶的幽閉花園,而是處於大家熟知的世界。他眼前浮現出放置電話的桌子、零亂的房間、如夢的姿勢。「你看了我留在桌上的報紙嗎?耶拉又寫了些好玩的東西。」「還沒。」如夢說,「現在幾點。」「你很晚才睡,對不對?」卡利普說。「你自己弄了早餐。」如夢說。「我不想吵醒你。」卡利普說,「你夢見什麼了嗎?」「昨天半夜我在走廊裡看到一隻蟑螂,」如夢說,她平板單調的聲音像是收音機裡的播報員,警告水手小心在黑海發現的一枚水雷,不過接著她又焦慮地說,「在廚房門口和走廊的暖氣爐之間……兩點的時候……很大一隻。」沉默。「要我馬上坐計程車回家嗎?」卡利普說。「拉下窗簾後房子變得更恐怖了。」如夢說。「今天晚上想去看電影嗎?」卡利普說,「去皇宮戲院?我們回家前可以順道去找耶拉。」如夢打了一個呵欠,「我好睏。」「去睡吧。」卡利普說。他們一起陷入沉默。卡利普依稀聽見如夢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他掛上電話。

接下來的幾天裡,當卡利普一次又一次回想這段電話對談時,他不能確定自己真正聽見的談話內容究竟有多少,更別說依稀的呵欠聲了。似乎每次他回想起如夢的話都是不同的版本,他不禁半信半疑地想:「好像與我說話的人不是如夢,而是別人。」他想像自己被這個人耍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認為,如夢確實說了他所聽見的那些話,而在掛上電話之後,慢慢轉變成別人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如夢。通過他的新角色,他不斷重組他以為自己聽見或記得的內容。以前有一陣子,卡利普連聽見自己的聲音都覺得是別人的,那時他就很清楚,當兩個人在電話的兩頭對話時,他們可以變成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不過此刻,為了尋找一個比較簡單的解釋,他怪罪都是這臺老電話機的錯:一整天,這蠢物響個不停,逼他一直接電話。

和如夢講完話後,卡利普先是打了一個電話給一位控告房東的房客。然後他接到一個打錯的電話。在易斯肯德打來之前,他又接了兩個撥錯的號碼。接著,某個知道他「與耶拉先生有關」的人打來,向他要耶拉的電話號碼。之後他又接了幾個電話,一個父親想拯救因政治因素入獄的兒子,還有一位五金商人想知道為什麼在判決之前必須先賄賂法官。最後易斯肯德打來,因為他也想找耶拉。

易斯肯德和卡利普是高中同學,但自從高中以來就沒再聯絡,他很快地簡述了過去十五年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恭喜他和如夢結婚,像其他許多人一樣堅持說他早知道「這件事終究會發生」。現在他是一家廣告代理商的製作人,他想替耶拉和英國廣播公司的人牽線,那家公司正在做一個關於土耳其的節目。「他們想現場訪問一個像耶拉這樣過去三十年來始終參與土耳其時事的專欄作家。」他接著贅述各種細節,解釋電視臺的工作人員已經採訪過哪些政治家、企業家和勞工團體,但仍堅持想見耶拉,因為他們覺得他最有意思。「別擔心,」卡利普說,「我會很快幫你聯絡上他。」他很高興找到一個理由打電話給耶拉。「我覺得報社的人這幾天一直在敷衍我,」易斯肯德說,「所以我才打電話請你幫忙。這兩天耶拉都不在報社,想必發生了什麼事。」眾人皆知,耶拉有時候會失蹤幾天,躲進他在伊斯坦布林的幾個藏身處,這些地方的地址和電話號碼耶拉從來不給人,不過卡利普確信自己找得到他。「別擔心,」他重複一遍,「我會很快幫你聯絡上他。」

他聯絡不到他。一整天,每次他打電話去公寓或《民族日報》辦公室時,他都幻想改變自己的聲音,偽裝成別人對耶拉說話。(他都想好了,他打算學以前如夢、耶拉和卡利普晚上圍坐聆聽的廣播劇裡的聲音,模仿讀者與仰慕者說:「當然了,我支援你,老兄!」)然而,每次他打到報社,同一個秘書總給他相同的答案:「耶拉還沒進來。」掛在話筒上一整天,卡利普只有一次聽見自己的聲音成功地騙倒了一個人。

傍晚時他打電話給荷蕾姑姑,心想她應該知道耶拉的行蹤。她邀他回去吃晚餐,「卡利普和如夢也會來。」她再一次把卡利普的聲音誤認為耶拉。「有什麼差別?」明白自己搞錯後,荷蕾姑姑說,「你們都是我粗心大意的小鬼,你們幾個全都一樣。我也正想打電話給你。」她先是責罵他沒有時常保持聯絡,語氣如同在斥責她的貓咪「煤炭」抓壞傢俱,然後她吩咐他來晚餐的路上先去一趟阿拉丁商店,替瓦西夫的金魚帶點飼料回來——他的魚只吃歐洲進口的飼料,而這些東西阿拉丁只賣給固定的顧客。

「你看過他今天的專欄了嗎?」卡利普問。

「誰的,阿拉丁的?」他的姑姑照例冷冷地說,「沒!我們買《民族日報》是要給你伯伯玩填字遊戲,給瓦西夫剪上面的文章玩,並不是為了看耶拉的專欄、替我們侄兒的墮落感到遺憾。」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應該自己打電話邀請如夢,」卡利普說,「我實在沒那個時間。」

「你可別忘了!」荷蕾姑姑說,提醒他晚餐的時間和他的任務。接著她逐一列舉家庭聚餐的成員,這份名單就和晚餐選單一樣永遠一成不變。她像個播報員,慎重宣佈一場足球賽雙方隊員的姓名,刻意吸引聽眾:「你母親、你的蘇珊伯母、你的梅里伯伯、耶拉——如果他出現的話——當然還有你父親、‘煤炭’和瓦西夫,以及你的荷蕾姑姑。」她一路念下來,中間沒有夾雜她的咯咯笑聲。唸完名單後她說:「我正在替你做肉餡千層酥。」她結束通話電話。

卡利普才掛上,電話又響了起來,他茫然地望著它,想起過去的一段往事:荷蕾姑姑本來已經準備好要結婚了,但到了最後一刻婚禮告吹。然而不知為什麼,他就是想不起剛剛還在他腦中的準新郎的怪名字。為了避免自己的頭腦習於健忘,他告訴自己:「除非我想起剛才已經到嘴邊的名字,不然我不接電話。」電話響了七聲後才停下來。當再度響起時,卡利普正在回憶準新郎帶著叔叔和大哥來家裡提親的情形——發生在如夢一家人搬回伊斯坦布林的前一年。電話又停了,當它下一次響起時,天已經暗了,辦公室裡的傢俱變得灰濛濛的。卡利普還是想不出他的名字,但他不寒而慄地記起他當天穿的怪異鞋子。那人臉上有一顆感染東方癤[1]皮膚病的一種,流行於中東與北非國家。[1]而長出的疣。「這些人是阿拉伯人嗎?」爺爺想知道,「荷蕾,你真的想嫁給阿拉伯人嗎,嗯?你和他到底是在哪裡認識的?」偶然碰到,就這麼一回事!晚上七點左右,卡利普離開空無一人的辦公大樓,在路燈下閱讀一位想改名的客戶的檔案,這時他才想起準新郎的怪名字。當他走向開往尼尚塔石的共乘小巴站牌時,他心裡想,這個世界實在太廣大了,塞不進任何一個人的記憶庫裡。當他朝位於尼尚塔石的公寓樓走去時,他心想,人類從各種偶然中淬取意義……

公寓樓坐落在尼尚塔石的一條僻巷裡。荷蕾姑姑、瓦西夫和艾斯瑪太太住在其中一戶,梅里伯伯和蘇珊伯母(之前還有如夢)住在另一戶。或許別人不會稱它為僻巷,因為畢竟它離大馬路、阿拉丁商店還有街角的警察局只隔三條街,走路五分鐘就到。但是,如今居住在僻巷公寓裡的親戚們,以前曾在大馬路上的「城市之心」公寓遠遠地看著這棟僻巷公寓的轉變——從泥土地變成灌溉菜園,變成碎石子路,之後又改成柏油路——而始終沒多加留意。對他們而言,他們建造了公寓樓房的大馬路是最最有趣的了,其他沒有一條路可堪作為尼尚塔石的中心。他們的精神世界與地理世界相輔相成,從很早以前開始,他們心裡就已認定「城市之心」公寓處於中心的位置[1]伊斯坦布林市大致上由金角灣分隔成舊城和新城。西側是古老的舊城,許多知名古蹟都在此,如聖索菲亞大教堂、藍色清真寺、室內大市場、皇宮等。東側則為新城,現代化新建築多聚集於此,如佩拉宮飯店、貝尤魯區以及「城市之心」公寓等。舊城與新城中間由加拉塔橋和阿塔圖克橋連線,所以書中常會見到主角在此走來走去。「城市之心」位於尼尚塔石,是新城東北方一個現代繁華的高階區城。[1],即使他們隱約察覺跡象,知道他們最後會把房子逐層賣掉,搬離這棟荷蕾姑姑所謂「睥睨全尼尚塔石」的大樓,並退居到別處幾間寒酸的出租公寓裡。等他們搬進這棟位於他們內心憂鬱角落的荒涼樓房後,最初幾年他們總是把「僻巷」二字掛在嘴邊,也許是為了誇大他們遭遇的不幸,藉此互相怪罪,彷彿抓住一個絕不會失誤的大好機會。穆哈默德·沙必特·貝(爺爺)過世前三年,他從「城市之心」公寓搬進僻巷住宅的第一天,坐在絲絨扶手椅上望街道——如今這張椅子在新的公寓裡,以新的角度面向窗戶,不過,它仍以舊角度(好像在舊房子裡)面對擺放收音機的笨重支架——大概是受到搬運傢俱的馬車前面那匹瘦巴巴的老馬所啟發,他說:「是吧,我們下馬,改騎驢。很好,祝好運!」然後他扭開收音機。收音機上面,已經擺上了狗的雕像,趴在針織的布墊上睡覺。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此刻,晚上八點,商店全都打烊了,只剩下花店、乾果店和阿拉丁商店還開著。一陣輕柔的雪水從天而降,穿透漫天的汽車廢氣和火爐煤灰,滲過空氣中的煤炭和硫磺氣味。然而,當卡利普看見公寓裡的老舊燈光時,他心中有一股感覺,彷彿關於這棟樓房和公寓的記憶遠超過十八年。重點不在於巷道的寬度,或新樓房的名稱(他們從來不曾使用),也不是它的位置,而是他們好像自從遠古以來就一直住在彼此的樓上樓下。卡利普爬上始終散發同一股氣味的樓梯(根據耶拉風靡一時的專欄,他分析這股氣味混合了公寓樓房樓梯間的臭味、溼水泥味、發黴味、油炸味和洋蔥味),他腦中閃過等一下他預期會出現的景象和場面,像個不耐煩的讀者般,迅速翻過他熟讀多次的一本書:

現在是八點,我將會看到梅里伯伯坐在爺爺的舊扶手椅上,重讀他從樓上帶下來的報紙,感覺好像他在樓上還沒看過似的,似乎「同樣的新聞在樓上看和在樓下看相信會有不同的解釋」,或者似乎「我可以趁瓦西夫把它們剪下來之前再看一遍」。我想像那雙可憐的拖鞋,掛在我伯伯躁動不安的雙腳尖端,一整天啪啪作響,它正以童年時的強烈煩躁和不耐煩朝我痛苦地大喊:「我好無聊,得做點什麼;我好無聊,得做點什麼。」我將會聽見艾斯瑪太太的聲音,荷蕾姑姑為了不讓任何人妨礙自己盡情炸酥餅,把她趕出廚房,所以她只好到外面來擺餐桌,她嘴裡叼著無濾嘴的寶服煙(比起以前的葉尼·哈門煙,味道差遠了),一邊問房間裡的人:「今天晚上幾個人吃飯?」好像她真的不知道答案而其他人知道似的。我將會察覺蘇珊伯母和梅里伯伯之間的沉默,他們分別坐在收音機兩旁,就像爺爺和奶奶以前那樣,對面是爸和媽。過一陣子,蘇珊伯母會充滿希望地轉向艾斯瑪太太,問道:「今晚耶拉會來嗎,艾斯瑪太太?」然後梅里伯伯會一如往常地介面:「他從來不懂得多花一點腦筋,從來不會。」然後爸爸很得意自己比梅里伯伯來得中庸且有責任感,有能力為侄兒辯護,他會愉快地宣佈自己讀了耶拉最新一篇專欄。單單替侄兒反駁自己的哥哥他還覺得不夠得意,接著,他會在我面前刻意炫耀,提出一些適當的「正面」評論,讚美耶拉的文章探討了國家問題和生活危機。

要是耶拉在場,聽見這一席話,他一定會馬上反唇相譏。我看見媽媽點頭表示贊同(媽,至少你別捲進這是非!),並附和爸爸(因為她認為自己有義務替耶拉辯護,以為解釋「不過他其實心地善良」便可化解梅里伯伯的憤怒)。我也將忍不住白費力氣地問:「你們讀過他今天的專欄了嗎?」深知他們就算再花一百年,也無法像我一樣瞭解並喜愛耶拉的文章。接著我會聽見梅里伯伯說,儘管很可能他手上的報紙正好翻到有耶拉專欄的那一頁,「今天幾號?」或「他們現在要他每天寫,是嗎?沒有,我沒看到!」然後爸會說:「不過我不欣賞他對總理罵髒話。」而媽會丟出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算我們不認同作者的意見,我們也必須尊重他的人格。」讓人搞不清她是在替總理、爸爸還是耶拉辯護。受到現場模稜兩可的氣氛的激勵,蘇珊伯母會提起香菸和菸草的話題:「他對邪惡、無神論與菸草的看法,讓我想起法國人。」接著,我會趁梅里伯伯和艾斯瑪太太慣常的口角升溫之前離開房間。仍舊不確定到底要替多少人擺碗盤的艾斯瑪太太,抓住桌布的兩角一揮一甩,像鋪一張大床單似的,讓桌布的另一端飛起來,然後隔著嘴裡吐出的煙霧望著桌布落下來,平整利落。「艾斯瑪太太,你知不知道你的煙加重我的氣喘!」「那麼,你自己先戒菸啊,梅里先生!」廚房裡一片霧氣迷濛,充滿面團、融化的白乳酪和油炸的氣味,看起來像是有個巫婆正費力用她的大鍋煮魔法藥(她用布蓋著頭免得頭髮沾油)。忙著炸千層酥的荷蕾姑姑會說:「別讓別人看到。」然後猛然往我嘴裡塞一塊熱騰騰的千層酥,好像在賄賂我,要我給她特別的關懷、愛,甚至一個吻。當疼痛的淚珠滾下我的眼眶時,她會問:「太燙了?」而我甚至說不出「太燙啦!」我將離開廚房,走進爺爺奶奶的房間。他們曾在這個房間裡,裹著藍色棉被,度過無數失眠的夜晚,我和如夢曾一起坐在藍棉被上,聽奶奶教我們繪畫、數學和閱讀。他們死後,瓦西夫與他寶貝的金魚搬進了這間房。我將在這兒看到瓦西夫和如夢,兩個人盯著金魚瞧,或是翻閱瓦西夫的剪報收藏,而我會加入他們。一如往常,如夢和我會像小時候那樣好一陣子不講話,彷彿刻意掩蓋瓦西夫又聾又啞的事實,然後用我們自己發明的手語比劃交談,為瓦西夫演出一幕我們不久前在電視上看到的老電影。或者,如果我們這幾個星期都沒有看到任何值得回放的電影,我們就會從總是讓瓦西夫興奮莫名的《歌劇魅影》中選一場戲,鉅細無遺地扮演,好像我們才剛看過似的。過一會兒,比任何人都容易受感動的瓦西夫轉身到一旁,或是回到他的寶貝金魚旁邊,留下如夢和我四目相視。那時我將會問你,自從今天早上我就沒再見到的你,自從昨天晚上我就沒再面對面說話的你,「你好嗎?」而你,一如往常,回答:「噢,還好。」我會停頓一下,仔細思索你話語中有意無意的弦外之音,藏起自己空虛腦海中的翻騰思緒。這一次,也許,我會假裝自己不知道你並沒有在翻譯你說總有一天會進行的懸疑小說,反而一整天慵懶地翻閱那些我始終沒有能力閱讀的舊書,我會問:「你今天做了什麼?」我將會問你:「如夢,你今天做了什麼?」

耶拉曾在另一個專欄裡寫道,小巷公寓樓的天井裡瀰漫著睡意、大蒜、黴菌、石灰水、煤炭和油炸的氣味,和之前的配方稍有出入。按門鈴前,卡利普心想:我要問如夢,今天傍晚打了三個電話給我的人是不是她。

荷蕾姑姑開啟門,問道:「怎麼!如夢在哪兒?」

「她還沒來嗎?」卡利普說,「你沒打電話給她嗎?」

「我打了,可是沒人接。」荷蕾姑姑說,「所以我以為你會告訴她。」

「也許她在樓上,在她父親家。」卡利普說。

「你伯伯和其他人都已經在樓下了。」荷蕾姑姑說。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她一定在家裡,」卡利普斷言,「我馬上回家找她來。」

「你的電話一直沒人接。」荷蕾姑姑說,但卡利普已經轉身走下階梯。

「好吧,可是快一點。」荷蕾姑姑說,「艾斯瑪太太已經開始炸你的肉餡千層酥了。」

冷風夾雜溼雪,把他穿了九年的風衣(耶拉另一篇專欄的主題)吹得劈啪飛揚。卡利普一路疾走。他早已算好了,如果他不走大馬路,而是沿著小巷,經過打烊的雜貨店、仍在工作的戴眼鏡裁縫、守門人的宿舍以及可口可樂和尼龍絲襪的黯淡霓虹廣告,那麼,從他姑姑和伯伯的公寓到他自己的住家需要花十二分鐘。如果他回來的時候也走同樣的馬路和人行道(裁縫拿了一根新線穿針,同一塊布料依然還在他的膝蓋上),一趟下來總共要二十六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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