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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我向如夢問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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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卡利普回來時,他告訴開門的蘇珊伯母以及餐桌前的其他人,如夢感冒了,而且因為服用了太多抗生素(她把所有抽屜裡找得到的藥全吞了),所以一直昏睡。雖然她聽見了電話鈴聲,可是頭昏腦漲沒辦法起身接電話,也沒有食慾,她躺在病床上問候大家。他明白他的話將激起餐桌前眾人的想像(可憐的如夢臥病在床),他也猜到他將引發一場口舌騷動:眾人口沫橫飛七嘴八舌地提起藥房櫃檯後面賣的抗生素名稱,盤尼西林、咳嗽糖漿和喉片、血管擴張劑、感冒專用止痛藥,不僅如此,大家彷彿在談論甜點上的奶油似的,還加上必須與它們同時搭配服用的維他命品牌名稱,並轉譯為土耳其文發音,在子音之間加入額外的母音,更不忘補充這些藥品的服用方法。若是在別的時候,這場創意發音和業餘用藥的慶典或許能帶給卡利普樂趣,像是閱讀一首好詩,然而,他滿腦子全是如夢臥病在床的畫面,甚至過了一會兒後,他再也無法分辨自己腦海中孕育的畫面,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想像的。生病的如夢一隻腳露在棉被外,她的細髮夾散落在床上,這些大概是真實的景象,可是其他畫面,比如說,披散在枕上的頭髮、一盒盒藥品、玻璃杯、水瓶以及床頭桌上的書本,則來自別處(來自電影,或是那些翻譯得很糟的小說——她閱讀它們的速度就好像囫圇吞嚥阿拉丁商店買的開心果),是從學習和模仿中得來的影像。稍後,當卡利普簡短地響應他們「熱心」的詢問時,至少他也不忘特別花費心力,努力學習一位推理小說偵探的聚精會神,試圖去區別真實的和想像的如夢景象。

是的(當眾人就座用餐時),如夢應該已經睡了。不,她不餓,所以蘇珊伯母不需要為她煮湯。而且她說不想給那個醫生看病,他滿口大蒜味,醫療箱臭得像間製革廠。沒有,她這個月也還沒有去看牙醫。的確,如夢幾乎足不出戶,每天都關在公寓裡。然而,不對,她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門。你在馬路上碰巧遇到她?想必是她出去了一下但沒告訴卡利普,不對,她說了。所以,你是在哪裡遇到她的?她一定是出門到布料行的針線專櫃去買一些紫紐扣,路過清真寺。當然,她跟他講過了。她一定是在冰冷的戶外受了風寒。她又咳嗽又抽菸,一整包。沒錯,她的臉白得像紙一樣。噢,沒有,卡利普沒有察覺自己的臉色也是如此蒼白,他也不知道何時他和如夢才會停止這麼不健康的生活。

外套。紐扣。開水壺。等這場家族質詢結束後,卡利普發現自己腦中冒出這三個詞,但他並沒有太過驚訝。耶拉在一篇專欄中以巴洛克式誇張的憤怒寫道,潛意識並非源於我們本身,而是產生自西方世界裡華而不實的小說,以及他們電影中我們始終學不像的英雄(那時,耶拉剛看完《夏日痴魂》,影片中,伊麗莎白·泰勒一直無法理解蒙哥馬利·克里夫心中的「黑暗角落」)。當卡利普發現原來耶拉的私生活已經變成了一座圖書館和博物館後,他回想起自己以前讀過一些譯文經過刪修、充斥色情細節的心理書籍,然後才逐漸明白,耶拉在文章裡從潛意識的觀點解釋一切,甚至包括我們可悲的生活。而這嚇人又不可思議的潛意識,又被耶拉稱為黑暗秘境。

他正打算轉移話題,以「在耶拉今天的專欄裡……」作為開場,不過他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於是脫口而出:「荷蕾姑姑,我忘了去阿拉丁的店。」這時,艾斯瑪太太小心翼翼地端出甜點,彷彿捧著搖籃裡的橘色嬰兒,大家開始輪流在甜點上撒碎胡桃。以前他們家族開的糖果店留下了一個研磨缽,現在被用來搗碎胡桃,然而在二十五年前,卡利普和如夢發現,若拿一支湯匙柄敲打這隻研磨缽的邊緣,它會發出像教堂鐘響的聲音:叮噹!「拿個東西讓它停下來,叮叮,好像基督教的教堂司事。」老天,怎麼會如此難以下嚥!因為碎核桃肉不夠眾人分,所以當紫碗傳到荷蕾姑姑面前時,她很熟練地略過自己(我並不想要),等每個人都傳完之後,她還是瞥了空碗底一眼。接著她突然開始咒罵起一個昔日的商業對手,她不只怪罪對方造成眼前的食物縮減,甚至認為所有的收入短少都是那人的責任:她打算去警察局告發他。事實上,他們全都很懼怕警察局,好像它是一個深藍色的幽魂。耶拉曾在一篇專欄中寫道,我們潛意識裡的黑暗角落其實就是警察局,專欄刊登之後,局裡派來了一位警察,傳喚他去檢察官辦公室做筆錄。

電話響起,卡利普的父親接起電話,語氣嚴肅。警察局打來的,卡利普心想。他爸爸一邊講電話,一邊面無表情地環顧四周(為了自我安慰,他們選擇了與「城市之心」公寓一樣的桌布:常春藤葉片間點綴著綠色紐扣),凝視著坐在餐桌前的眾人(梅里伯伯一陣咳嗽突發,耳聾的瓦西夫似乎在側耳傾聽電話內容,卡利普母親的頭髮經過一再重染之後,終於變成了漂亮的蘇珊伯母頭髮的顏色)。卡利普也和大家一樣,聆聽著只有一半的對話,努力猜測另一頭是什麼人。

「不,沒在這裡,沒來。」他爸爸說,「請問你是哪位?謝謝……我是叔叔……不,可惜,今晚沒和我們在一起。」

有人在找如夢,卡利普想。

「有人在找耶拉。」他爸爸結束通話電話後說。他似乎頗開心,「一位年長的女士,仰慕者,這位貴婦人很喜愛他的某篇專欄。她想和他聯絡,問了他的住址、電話號碼。」

「哪一篇專欄?」卡利普問。

「你知道嗎?荷蕾,」他爸爸說,「奇怪的是,她聽起來聲音跟你很像。」

「我的聲音聽起來當然像一位年長女士,這很正常,」荷蕾姑姑說,她豬肝色的脖子陡然伸長,像只鵝似的。「不過我的聲音跟她一點也不像。」

「怎麼說不像?」

「你以為是貴婦人的那個人今天早上也打來過,」荷蕾姑姑說,「與其說她的聲音像貴婦,還不如說是一個巫婆努力裝出貴婦的聲音。或許根本是個男人,在模仿年長女人的聲音。」

那麼,這位年長的貴婦人是從哪兒得到這裡的電話號碼呢?卡利普的爸爸想知道。荷蕾問過她嗎?

「沒有,」荷蕾姑姑說,「我覺得沒必要。自從耶拉開始在專欄裡宣揚家醜,他好像寫的是一群摔跤選手還是什麼,關於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再感到驚訝。所以我想,也許他在另一篇借嘲笑我們以取悅讀者的專欄中,公佈了我們的電話號碼。不但如此,當我想起我們已故的雙親有多麼擔心他時,我慢慢明白,如今關於耶拉的事情惟一還能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得知他這些年來恨我們的原因——而不是他透露我們的電話號碼給讀者消遣。」

「他恨是因為他是共產黨。」平息咳嗽的梅里伯伯說,勝利地點起煙。「當共產黨發現他們不能成功之後,便想發動一場土耳其禁衛步兵式的激進革命。因此,他以他的專欄為工具,想實現他們的夢想。」

「不,」荷蕾姑姑說,「這麼說太誇張了。」

「如夢告訴我的,我知道。」梅里伯伯說,他笑了幾聲,沒有咳嗽。「他之所以自修法文,是因為他被未來的前景衝昏了頭,以為自己將來能在這個土耳其禁衛步兵式的激進組織里,擔任外交首長或是駐法大使。一開始,我甚至還很高興我這個從來學不會外語、跟一群烏合之眾混掉了青春歲月的兒子,最後終於找到一個理由學習法文。可是,當他越做越過火之後,我便不準如夢與他見面。」「根本沒這回事,梅里。」蘇珊伯母說,「如夢和耶拉一直見面,彼此關心,相親相愛如同親兄妹,彷彿他們是同一個母親所生。」

「當然有這回事,只可惜我晚了一步。」梅里伯伯說,「當他發現誘惑不了土耳其人民和軍隊後,他便誘惑自己的妹妹。所以如夢才會變成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要不是因為我這個女婿卡利普,拉她離開游擊隊暴徒的溫床、害蟲的巢穴,現在的如夢天曉得在什麼鬼地方,而不是待在家裡睡覺。」

卡利普盯著指甲,心想所有的人都在想像可憐的如夢臥病在床。他懷疑梅里伯伯是否會在這段每兩三個月就要列舉一次的指控中,增添一點新意。

「如夢本來很可能進監牢的,畢竟她不像耶拉那麼謹慎。」梅里伯伯說,無視周圍眾人的「真主保佑!」,激動之餘,他繼續列舉罪狀:「然後,如夢很可能會跟著耶拉混入幫派。可憐的如夢說不定會開始結交貝尤魯的流氓、海洛因毒販、賭場黑道、吸可卡因的白俄羅斯人,以及所有耶拉假借採訪名義而滲透加入的頹廢敗類。我們會發現自己的女兒跟一群下流人渣廝混,像是來這裡尋找骯髒樂子的英國人、熱衷摔跤選手與摔跤報道的同性戀者、在澡堂裡聚眾淫樂的美國蕩婦、假藝術家、在歐洲連妓女都當不上更別說演電影的本地明星、因為違命犯上或侵吞公款而被踢出軍隊的退役軍官、嗓子因為梅毒而啞掉的男裝歌手、想飛上枝頭當鳳凰的貧民窟少女。叫她吃一點‘衣思垂朵米辛’。」他擠出一個莫名其妙的藥名,結束談話。

「什麼?」卡利普說。

「抗感冒的特效藥,配上‘貝咳贊’一起吃。每隔六小時吃一次。現在幾點?你想她醒了嗎?」

蘇珊伯母說如夢現在大概還在睡。卡利普又想到其他人心裡一定都在想:如夢躺在床上睡覺。

「才不是!」艾斯瑪太太說。她正小心地收起可悲的桌布,儘管奶奶不准許,但受到爺爺的壞習慣影響,大家都把桌布拿來當餐巾擦嘴巴。「不,我不會讓我的耶拉在這間屋子裡受到排擠。我的耶拉如今是個名人了。」

根據梅里伯伯的說法,他五十五歲的兒子,因為自以為了不起,根本懶得來探望他七十五歲的父親。他不願意透露自己住在伊斯坦布林哪間公寓裡,不想讓他父親或家裡任何人找到他,甚至包括總是馬上原諒他的荷蕾姑姑。他不僅隱瞞電話號碼,還拔掉電話插頭。卡利普很怕梅里伯伯會擠出幾滴假眼淚,出於習慣而不是悲傷。然而相反,他做出了卡利普所害怕的另一件事:梅里伯伯又再次重申,不理會兩人之間二十二歲的年齡差距,他一直很希望能有個像卡利普這樣的兒子——理智、成熟、安靜,而不是像耶拉那樣。

二十二年前(也就是,當耶拉是他現在的年齡時),那時的卡利普不但高得尷尬,兩隻手臂在舉手投足間更顯得笨拙得難堪,當他初次聽見梅里伯伯的這段話時,他以為有可能成真,他想像自己或許可以每天與蘇珊伯母、梅里伯伯和如夢共進晚餐,逃離爸媽飯桌上無色無味的晚餐——每次坐在餐桌前吃飯時,大家都會望向四周牆壁外某個無限延伸的點(媽:有中午吃剩的冷蔬菜,要不要?卡利普:不了,我才不要。媽:你呢?爸:我什麼?)。除此之外,他還想到其他令他頭暈目眩的事:每個星期天當他上樓找如夢玩時(「秘密通道」、「看不見」),偶爾他腦中會閃過一個念頭,假設美麗的蘇珊伯母——他偷看到她身穿藍色睡衣,雖然難得才有一次——是他的母親(好得多);梅里伯伯——他的非洲冒險和法律故事令他心神嚮往——是他的父親(好得多);而與他同齡的如夢,則是他的雙胞胎妹妹(想到這裡,思索著可怕的結論,他遲疑地打住了。)

等餐桌收拾好之後,卡利普說英國廣播電視臺的人正在尋找耶拉,可是一直沒找到。然而,這段話並未如他預期地重新點燃大家的喋喋不休,討論關於耶拉不為人知的住址和電話號碼,也沒有激起大家的眾說紛紜,猜測他在全伊斯坦布林有幾間公寓,又可能位於哪裡。有人說外面下雪了。於是,大家起身離開餐桌,在坐進各自熟悉的舒服椅子前,他們用手背撥開窗簾,透過黑暗寒冷的窗戶,望著薄雪飄落的僻巷。寂靜,乾淨的新雪(耶拉曾經在《古老齋戒月夜》中摹寫過同樣的場景,但目的偏向譏嘲,而不是為了與讀者分享懷舊感傷!)。卡利普隨瓦西夫走回他的房間。

瓦西夫坐在大床上,卡利普在他對面。瓦西夫雙手在肩膀上晃動著,然後用手指耙了耙自己的一頭白髮:如夢呢?卡利普拿拳頭敲敲胸膛,咳了幾聲:她生病咳嗽。接著,他把腦袋一側,趴在他用雙臂疊成的枕頭上:她躺著休息。瓦西夫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大紙箱:過去五十年來他所蒐集的雜誌剪報集錦,很可能是最精華的部分。卡利普在他身旁坐下。彷彿如夢坐在另一邊,彷彿她指著某些內容,他們開心大笑。他們檢視著從箱子裡隨意抽出的照片:著名足球選手油滑的笑容,二十年前,他臉上塗滿泡沫為一家刮鬍霜代言廣告,後來有一次他以頭部阻擋一記角球,結果腦溢血死了;伊拉克領導人卡塞姆將軍的屍體,一場軍事政變後,他一身制服倒臥血泊;有名的西西里廣場謀殺案的現場模擬(「一名上校退休之後,才發現自己被人戴綠帽長達二十年,妒火中燒,他花了好幾天跟蹤淫亂記者和年輕妻子的座車,最後開槍射殺車子裡的兩人。」如夢會用她廣播劇的聲音說);還有孟德雷斯總理饒過一頭獻祭給他的駱駝,照片裡,記者耶拉與駱駝在他身後,眼睛望向別處。正當卡利普準備起身回家時,他不經意地從瓦西夫的箱子裡抽出兩篇耶拉的專欄,吸引了他的注意:《阿拉丁的店》與《劊子手與哭泣的臉》。正好可以在一個註定失眠的夜裡閱讀!他不需要對瓦西夫比劃太久,就借到了文章。後來,當他推辭掉艾斯瑪太太端來的咖啡時,大夥也都很體諒:顯然「我太太生病在家」的表情深深烙在他臉上。他站在敞開的大門口與眾人道別。就連梅里伯伯也說:「當然了,他應該回家去。」荷蕾姑姑彎下腰來,抱起從積雪街道溜回來的貓咪「煤炭」,屋子裡傳來更多叮嚀的聲音:「告訴她,快點好起來,叫她快點好起來。向如夢轉達我們的愛,轉達我們的愛給如夢!」

回程的路上,卡利普巧遇戴眼鏡的裁縫,他正把店門口的遮板拉下來。在懸著小冰柱的街燈的光暈下,他們互相打招呼,接著一起走。「我太晚了,」裁縫說,或許是為了打破雪夜的深邃寧靜,「太太在家裡,等著。」「冷。」卡利普回話。傾聽著腳下積雪的嘎扎聲響,他們並肩行走,直到抵達街角卡利普的公寓樓,仰頭可見樓上角落的臥室窗戶,透出幽微的床頭燈光。一會兒一陣雪飄落,一會兒一片漆黑。

客廳的燈是昏暗的,和卡利普離開時一樣,走廊的燈仍亮著。一進屋,卡利普便把開水壺拿到爐子上加熱,脫下風衣和夾克,掛起來,然後走進臥房,在幽暗的燈光中換掉溼襪子。他在餐桌邊坐下,重讀一遍如夢留給他的道別信。用綠色鋼珠筆所寫的信,內容比他記憶中還短:十九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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