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的男人和同伴們,到處打探故事和神話……
——魯米
卡利普才離開朵兒肯·瑟芮的複製房間沒多久,就再度見到與他共搭計程車、看起來活像是黑白電影角色的那個男人。那時卡利普正站在貝尤魯警察局門口,猶豫著要往哪裡走,突然間一輛警車閃著藍燈從街角竄出來,在人行道旁停了下來。後車門猛然推開,他立刻認出從裡面走出來的那個男人,他的臉已經從原本黑白電影的樣子,轉換為適合夜晚與犯罪的深藍色。一名警官在他之前先下車,第二名警官殿後,其中一個人拿著男人的公文包。為了防止受到意外攻擊,警察局的外牆上打著明亮的燈光,透過那裡的光線,可以看見男人的嘴角上有一抹深紅色的血跡,但他並沒有把它擦掉。他順從地走著,低垂著頭像是早已俯首認罪,但似乎又非常怡然自得。當他瞥見卡利普站在警察局臺階前時,便投予他一個愉快的眼神,霎時間既怪異又恐怖。
「晚安哪,先生!」
「晚安。」卡利普囁嚅著說。
「他是誰?」其中一個條子說,指了指卡利普。
卡利普聽不見接下來的對話,只見他們又拖又拉地把男人帶進了警察局。
當他抵達大路時,已經是午夜過後,積雪的人行道上仍有行人。「英國領事館隔街的一條路上,」卡利普心裡想道,「有一個整晚不打烊的場所,不但經常有安納托利亞來的暴發戶光顧撒錢,就連知識分子也常在那兒流連忘返!」這些資訊都是如夢從文藝風格的雜誌上搜集來的,裡面的文章喜歡用故作嘲諷的口吻來描述這類場所。
在一棟過去曾經是託卡里揚旅館的舊大樓前,卡利普巧遇易斯肯德。從他的口氣可以看出他顯然已喝了不少茴香酒:他到佩拉宮飯店去接英國廣播公司電視臺人員,帶他們參觀伊斯坦布林的一千零一夜(在垃圾堆裡巡邏的野狗、毒販和賣地毯的、大腹便便的肚皮舞女、夜總會的無賴,等等),接著,他帶他們去某條小巷子裡的一間酒吧。在那裡,一個手提公文包、長相奇特的男人為了某個難以理解的字,跟人起了口角,不是跟易斯肯德的同伴而是別人。然後警察來了,把男人抓走了,有一名顧客甚至還爬窗逃跑。之後,店裡的人就跑來和他們一起坐,就這樣,顯然今天會是個熱鬧的夜晚,如果卡利普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加入。易斯肯德出來買無濾嘴香菸,卡利普陪著他在貝尤魯繞來繞去,接著和他一起回到酒吧,店門上標示著:「夜總會」。
迎面而來的是喧譁、歡騰與疏離。一位英國記者正在講故事,她是個好看的女人。傳統土耳其樂團已經停止了演奏,魔術師開始耍起把戲,從盒子裡拿出盒子再拿出盒子。他的助手有一雙o型腿,就在她的肚臍下方,還有一道剖腹產留下的疤痕。卡利普滑稽地想著:這女的看起來似乎生不出任何小孩,除了她手裡抱的那隻睡眼惺忪的兔子。在表演完了從土耳其傳奇幻術大師扎提·頌古爾那兒抄襲來的「消失的收音機戲法」之後,魔術師再次開始從盒子裡接二連三地拿出盒子,場子又冷了下來。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那位漂亮英國女人一邊講她的故事,易斯肯德則一邊翻譯成土耳其文。卡利普聽著故事,樂觀地假想自己其實可以從女人表情豐富的臉上讀出大概的內容,儘管他錯過了開頭。後面的故事在說,有一個女人(卡利普想,一定就是說故事的女人自己),試著說服一個從她九歲起就認識她並愛上她的男人,要他相信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一名潛水員找到的拜占庭錢幣上的一個明顯符號。然而男人只看得見自己對女人的愛,其他什麼都看不到,他盲目的眼睛看不見他們倆眼前的魔法,而他所能做的只是把他的熱烈情愛寫成詩句。「於是,就因為潛水員在海床上找到的一枚拜占庭錢幣,」易斯肯德把女人的故事用土耳其文轉述,「兩位表兄妹最後結了婚。女人因為相信了她在錢幣上看到的神奇面孔,從此以後生命全然改觀,但是相反,男人卻絲毫沒有察覺。」基於這個理由,女人決定把自己關進一座塔裡,獨自度過餘生。(卡利普想像女人就這樣拋下了慌亂無措的男人。)這時大家明白故事結束了,長桌旁深受感動的聽眾陷入一陣「人性」的沉默,以表達對「人性情感」的敬意。卡利普覺得這些人愚蠢至極,或許他不能期待大家的反應和他一樣,因為畢竟一個美麗的女人甩掉了一個蠢男人,但是根據他所聽到的後半段內容,故事的陡然終結(眾人在如此誇張的演說之後全部陷入可笑而虛偽的沉默)也實在是太荒謬了。整個景象除了女人的美麗之外,都讓人感到無比荒謬可笑。卡利普在心裡重新估量,覺得說故事的人其實只是好看而已,算不上美麗。
一個高個子男人說起了另一個故事,卡利普從易斯肯德的話裡聽得出他是個作家,剛剛聽到人群中在傳他的名字。這位戴眼鏡的作家事先提醒他的聽眾,他的故事是關於另一位作家,所以千萬別搞混了,誤以為故事中的主角就是他本人。卡利普留意到這位作家說話時帶著奇怪的微笑,臉上露出略為靦腆又有點曲意逢迎的神情,讓人摸不透他真正的動機。
故事說,有一個男人長年以來一直窩在他的房子裡寫小說(他從來沒給別人看過,或者,就算他有,也沒拿出來出版)。他整個人徹底沉溺於他的寫作事業(當時這根本還稱不上是一種事業),甚至已成為了習慣。而他之所以從不出現在人群中,不是因為他厭惡人類,或是因為他瞧不起別人的生活,而是由於他整天鎖在屋子裡寫作,根本離不開書桌。在書桌前度過了大半的人生後,這位作家的「社交技巧」幾乎完全退化,以致當他有一次難得出門時,居然根本不曉得如何與人交談,嚇得躲在一個角落待了好幾個小時,等著要再回到他的書桌前。每天工作十四個多小時之後,他會在黎明前回到床上,聽著宣禮塔單調的早禱呼喚,不斷在山谷間迴盪,然後他會開始夢想自己一年才偶遇一次的心上人。但當他夢想到這個女人時,他並不像別人所說的,是帶著激情與性愛的渴望,而只是一名假想的伴侶,他惟一的孤獨解藥。
幾年過後,這位承認自己對於愛情的瞭解全來自書本、對性愛缺乏興趣的作家,最後卻意外地娶了一位出眾脫俗的美女。大約同時,他的作品也出版了。然而他的生活並沒有因為婚姻和事業的得意而有所改變。他依舊每天花十四個小時坐在書桌前,和以前一樣慢慢地、耐心地組合一字一句,瞪著桌上的一疊白紙想像著新作的種種細節。他仍然保持習慣,每天在黎明前躺上床,一邊聽著晨禱的呼喚,一邊編造他的白日夢,但如今他生活中惟一的不同,在於他感覺到自己的夢竟與他美麗安靜的妻子所做的夢互相呼應。當他躺在妻子身旁做白日夢時,作家感覺到兩人的夢中有某種默契,彷彿在兩人如樂曲般和諧的呼吸中,不自覺地建立起心有靈犀。作家很滿意他的新生活,在多年的獨居後,他並不會因為現在身旁多了一個人而難以入睡。他喜歡在妻子的呼吸聲中編造他的夢,他喜歡相信兩人的夢境確實交纏不分。
某個冬日,他的妻子離開了他,沒有留下半句明確的理由,作家陷入好一陣低潮。儘管躺在床上聽著晨禱的召喚,但他就是無法像過去那樣,編織出任何一個夢來。從前那些故事他可以信手拈來,並在婚前和婚後安詳的熟睡中發展至高xdx潮,但如今他就算絞盡腦汁,也達不到「精彩」與「生動」。作家對自己正在進行中的小說相當不滿意,並且感覺到其中似乎有某種不妥當、某種不確定,藏著一個夢中不願透露的秘密,這使得作家陷入瓶頸,走進了死衚衕。妻子剛離開的那陣子,他的白日夢簡直恐怖透頂,以至於他完全無法入睡,失眠直到晨禱的召喚結束,直到第一隻晨鳥在枝頭鳴唱,海鷗從聚集過夜的屋頂上起飛離去,垃圾車駛進巷道,接著是第一班市公交車。更糟的是,夢境和睡眠的缺乏也尾隨著他來到他寫作的紙張上。作家發現自己就連最簡單的句子也無法輕鬆下筆,即使他重寫二十遍也是一樣。
作家掙扎著想要擊退那入侵他整個世界的意氣消沉,於是他給自己定了嚴格的紀律,逼迫自己去記起往昔的每一場夢,希望藉此重新喚回夢中的和諧。幾個星期後,在晨禱的呼喚聲中,他終於成功地安詳入睡,等他一醒來,便立刻像個夢遊者來到書桌前開始寫作,當他發現句子中充溢著他渴望多時的優美與生動時,他明白自己的消沉已經結束了。他同時還注意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自己在下意識中發明了一些微妙的技法。
這位被妻子拋棄的男人,也就是,這位再也編造不出滿意故事的作家,開始想像他舊有的自我,那個尚未與任何人同床共枕的自己,那個未曾與任何美麗女人的夢境交織糾纏的他。為了再度喚回那曾經被他丟棄的角色,他嘔心瀝血,甚至讓自己變成了幻想中的角色,從此沉入那個人安穩的夢鄉。很快地,他習慣了這樣的雙重生活,不再需要逼迫自己做夢或寫作。重新取回了先前的身份後,他就這樣變成了另一個人,變成了自己的分身,與現實的自己一起寫作,往菸灰缸裡塞滿相同的菸蒂,用相同的杯子喝咖啡,在同一時間裡,躺在同一張床上,一起安然熟睡。
有一天他的妻子回到他身邊(回到「家」,她這麼說),同樣沒有給他任何明確的理由。作家再一次陷入低潮,這讓他不知所措。當初他被遺棄時陡然竄入夢中的不確定感,又再度籠罩他整個人。每天輾轉反側入睡後,他會從噩夢中驚醒,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舊日的他還是新的他,在兩個身份之間搖擺不定,漫無頭緒好像一個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醉漢。某個失眠的早晨,他拎起枕頭爬下床,走進瀰漫著灰塵和紙張氣味的工作室,蜷縮在堆滿紙張的書桌旁一張小沙發上,很快地進入夢鄉。從那天起,作家不再與他沉默而神秘的妻子同床共枕,不再與她的夢糾結纏繞,而改睡在他的書桌和紙張旁邊。每當他一覺醒來,還在半夢半醒中,便往桌前一坐,延續著夢中的內容揮筆寫作。只不過,現在卻出現另一個問題,把他給嚇僵了。
在他妻子離開之前,他已經完成一本小說,內容是關於一對雙胞胎彼此交換了生命,這本書被讀者譽為一部「歷史性」的作品。後來,當作家為了能夠再度入睡與寫作而開始扮演過去的自己時,他又化身成為前述小說的作者,再加上因為他無法預測本人和分身的未來,於是他發現自己竟又能以舊日的同樣熱情重新寫作同一篇「雙胞胎」的故事!過了一段時間後,這個充滿複製品的世界——每樣東西都模仿另一樣東西,所有的故事和人物都同時是他們本人也是他們的複製品,所有的故事都牽連到另一個故事——在作家眼中變得太過真實,他想,如此「明顯的」寫實故事應該不會有人愛看,於是他決定去發掘一個虛幻的世界,一方面讓自己寫得暢快,一方面讓讀者心甘情願地投入其中。為了這個目的,趁著半夜,美麗神秘的妻子在床上安靜熟睡時,作家來到城市的黑暗街道,徘徊在街燈破損的貧民區、拜占庭時代遺留下來的地下通道、落魄居民出沒的酒館、夜總會和鴉片窟。他所看到的一切告訴他,「我們城市」裡的生活是如此的真實,但也恍如一個想像的國度:這一點證明了世界的確是一本書。就這樣,他四處遊蕩,在街上閒逛好幾個小時,閱讀這座城市每天向他展現的新書頁,審視其中的臉孔、符號、故事。由於他太過耽溺於閱讀這本生命之書,以至於如今他害怕回到熟睡的美麗妻子身邊,也不敢再回去面對自己寫了一半的故事。
由於作家的故事所談論的是孤獨而非愛情,內容是關於說故事而非真的在講一個故事,因此觀眾逐漸失去興趣。卡利普想,大家一定對作家的妻子離家出走的原因頗感好奇,顯然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平白無故被拋棄的經驗。
下一位說故事的人,卡利普認為必定是其中某酒吧吧女,她重複了好多遍告訴大家她要講的是一個真實故事,並一再確認「我們的訪客朋友」明白這一點。她希望自己的故事不僅能在土耳其成為典範,更能放諸全世界。一切就是從這間酒吧開始的,時間在不久以前。一對錶兄妹在相隔多年後,又在此相遇,重新燃起童年時代的愛苗。由於女的是個歡場女子,而男的是個花花公子(「換句話說,」女人特地為外國客人解釋,「是個吃軟飯的。」)因此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什麼「名譽」的顧慮,這個男的不用擔心佔了女孩子的便宜,或是「糟蹋了」她。在那個年代,酒吧裡一片安靜祥和,就如同全國的氛圍。年輕人不會在街上互相掃射,而是彼此擁吻;每逢節日,他們會互相贈送真正的糖果,而不是一盒炸彈。女孩與男孩幸福快樂。後來女孩的父親突然過世,這一對年輕情侶便住進了同一個屋簷下,只不過他們始終分床而眠,焦躁難耐地等待結婚的日子。
婚禮當天,女孩與她貝尤魯的歡場姐妹們忙著盛裝打扮,抹脂粉灑香水,而男孩則為大婚之日前去修臉。修完臉後,漫步在大街上,他看到一個美豔得叫人不敢相信的女人,把他迷得神魂顛倒。這個女人當場奪走了他的理智,並把他帶進她在佩拉宮飯店的房間裡,兩人激烈做愛之後,這個命運乖舛的女人透露一個秘密,原來她是伊朗沙皇與英格蘭女王的私生女。為了報復她的父母遺棄了他們一夜情的果實,她來到土耳其,展開第一階段的復仇計劃。她希望這位年輕人去替她取得一張地圖,這張地圖有一半收藏在國家安全域性,另一半則在秘密警察手裡。
被激情衝昏頭的年輕人於是哀求她准許自己離開,並連忙趕到原本預定舉行婚禮的廳堂。那兒,訪客早已四散離去,只剩女孩仍躲在角落裡哭泣。他先安撫了她一會兒,接著坦承說他因為某種「國家目標」而被徵召。他倆把婚禮暫延,傳話給所有的歡場女子、肚皮舞女、老鴇和素魯庫列的吉普賽女郎,要她們從全伊斯坦布林每一位落入溫柔鄉陷阱的警察身上,擠出可能的情報。最後,等他們終於拿到地圖的兩半並把它拼湊起來時,女孩也拼湊出一個事實,原來她的表哥從頭到尾都在欺騙她,欺騙伊斯坦布林所有辛苦出賣勞力的女孩:原來他是愛上了英格蘭女王和伊朗沙皇的女兒。她把地圖藏在左邊的胸罩裡,流浪到庫勒迪畢一家只有最廉價的妓女和最下流的變態會光顧的妓院,把自己鎖進一間小房間裡,終日沉浸於悲傷。
潑悍的公主命令男孩以地毯式的搜尋翻遍整個伊斯坦布林,把地圖找出來。搜尋的過程中,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所愛的並不是那個教唆追捕的人,而是追捕的物件;不是隨便哪一個女人,而是他的摯愛;不是公主,而是他的初戀情人。好不容易,他循線跟著她來到了庫勒迪畢的妓院。透過鏡子上的一個窺孔,他看到自己的初戀情人正在對一個戴領結的有錢傢伙耍「清純少女」的把戲,他當場破門而入,救出女孩。一顆巨大的痣出現在他的眼睛上——也就是對準窺孔使他心碎的那隻眼(看見他的愛人半裸著身子開心地吹簫玩耍,他傷透了心)——怎麼樣也去不掉。女孩的左乳下方,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愛情印記。後來他們找了警察去逮捕那位潑婦,等警察闖入她在佩拉宮的房間後,大家在她的梳妝檯抽屜裡發現了幾千張一絲不掛的裸照,全都是一些純情的年輕男子,被這個吃人的公主慫恿而拍下了各種姿勢的照片,作為她「政治」勒索的收藏。抽屜裡還有許多恐怖分子的大頭照、印有槌子與鐮刀的宣傳手冊、各式各樣的政治書籍和傳單、有斷袖之癖的末代蘇丹的遺囑,以及瓜分土耳其領土的計劃概要,上面有拜占庭十字的簽印。秘密警察清楚得很,就是這個賤貨把恐怖主義的瘟疫引進了土耳其,讓它像是來自法國的梅毒一樣到處流傳。然而,由於她的相片收藏裡包含了數不清的警方人員,全身光溜溜的只帶著根「警棍」,為了避免這些照片不小心落入哪個記者手裡,他們隱瞞了她的涉案。看起來惟一適合上報的新聞是這對錶兄妹的婚禮公告,附上一張他們的結婚照。說故事的吧女從她的皮包裡抽出她私自從報紙上剪下的公告,照片中可以看見她身穿一件時髦耀眼的狐毛領大衣,戴著一副此刻吊在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環。她要桌上的人傳閱這張剪報。
然而,女人注意到眾人對她的故事持懷疑態度,甚至有些人根本嗤之以鼻,她不禁怒了起來,辯稱她講的都是真的,並呼喚某人出來:現場剛好有一位曾替公主和她的受害者拍下無數張淫穢照片的攝影師。滿頭灰髮的攝影師來到桌前,聽見女人說,如果他給大家講一個好聽的愛情故事,那麼「我們的訪客」將會很樂意讓他拍照,並且付給他慷慨的報酬。於是,年老的攝影師開始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