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三十多年前,一名男僕來到他狹小的工作室,召喚他前往西西里高階住宅區一棟位於電車大道上的宅邸。由於這位攝影師以拍攝夜總會照片聞名,因此在前往宅邸的路上,他不禁疑惑自己為什麼被選來做這份工作,因為依他的看法,他有另一位同事更適合拍攝上流階層的社交舞會。到了那裡,一位年輕漂亮的寡婦邀請我們的攝影師進屋,然後提出一項交易:她提出大筆現金的酬勞,要他每天早晨送來千百張他每晚在貝尤魯各家夜總會拍攝的相片。
攝影師多少出於好奇而接受了這項交易,但他懷疑背後牽扯了某種感情糾葛,於是他決定儘可能地留心這名有點斜眼的棕發女人。就這樣過了幾年後,他發現女人並不是想在照片中尋找某個她認識的人,或是某個她在哪裡看過照片的人。那些她從千百張之中篩選出來的照片——要他放大或是要他從更清楚的角度拍攝的——上面的男人每個人的臉和年紀也從來都不一樣。後來,由於合作久了,彼此也漸漸熟了,加上共享秘密的緣故,也加深了彼此的信賴,女人開始向攝影師吐露真相。
「你給我這些滿臉空白、表情空洞、目光無神的照片一點用也沒有,」她說,「我什麼都認不出來,在他們臉上我看不見任何文字!」有時看著同一張臉的各式照片,她卻只能隱約讀出(她堅持使用「讀」這個字)極模糊的意義,這總會讓她沮喪不已,忍不住說:「如果就連在充滿失意落魄人的酒店裡,我們都只能得到這些,我的老天,那麼,當人們在工作場所、商店櫃檯後面、坐在辦公桌前的時候,他們的臉孔又會是多麼的空洞乏味呀!」
不過,也不是說他們沒有遇到一兩張帶給他們倆些許希望的樣本。有一次,女人在審視一個老人皺紋滿布的臉孔良久之後,讀出了一個意義,只不過這個意義既古老又陳腐。這個老人,他們後來發現是位珠寶商,他額頭上的皺紋以及眼睛下方豐富的字母,只不過是一個模糊意義的最終迴響,一再地重複,沒有揭示任何新意。三年後,他們遇見一張鮮活的臉孔,上面寫著蒼勁有力的字母,而且他們發現它所指涉的意義正存在於今日。這張激烈的臉讓他們興奮不已,他們放大了照片,並且很快地得知臉孔的主人是名會計師。一個陰暗的早晨,女人給攝影師看一張這個男人出現在各大報的巨幅照片,旁邊的標題寫著:「此人侵吞銀行二千萬元。」如今這位會計師為非作歹的日子已經告終,他放鬆的面容安詳地凝視著讀者,空洞得像是一頭待宰羔羊深紅色的臉孔。
下面的聽眾竊竊私語擠眉弄眼,達成了共識,認為真正的愛情故事,當然,是發生在女人和攝影師之間。沒想到最後的主角竟完全是另一個人:一個清涼的夏日早晨,女人看到一張酒館裡一群人圍桌而坐的照片,她的眼睛滑過眾多毫無意義的臉孔,定在其中一張懾人而奪目的臉上,然後她才明瞭自己十年來的辛苦搜尋終於沒有白費。一個極為坦白、簡單、清楚的意義,出現在那張年輕而美妙的臉上,在他接下來的照片中——當晚在那家酒館裡一併拍下並且放大——也都能讀到同樣的意義:就是「love」,愛。這個三十三歲的男人,之後他們得知他在卡拉古拉克一家小店裡替人修表,在他坦白而清晰的臉上,女人輕而易舉地讀出了那四個拉丁文字母。然而攝影師卻說他什麼字母也看不出來,女人劈頭便說他一定是瞎了眼。接下來的幾天,她心頭小鹿亂撞,像是一個被帶到媒人跟前的待嫁新娘,她受盡相思折磨,如同一個早已預見自己將來勢必心碎的熱戀中人。而每當她察覺到一絲希望的火花時,她便開始拉扯著頭髮,幻想終成眷屬的可能。短短一星期內,女人的客廳裡已經貼滿了成百上千張修表匠的照片。這個男人在各式各樣的藉口下被設計偷拍了無數張的照片。
一天晚上,為了更仔細呈現修表匠那張不可思議的臉,攝影師設法拍到了他的特寫,然而隔天他卻沒有出現在酒館,從此失去蹤影。女人簡直要發狂了。她派攝影師到卡拉古拉克找尋修表匠,但他既不在他的店鋪裡,也不在鄰居指的房子裡。一個星期後攝影師再回去,只見商店因為「有要事處理」而出售,房子也已經搬空。從那時候起,女人對攝影師為了「尋找愛」而帶來的照片不再感興趣;除了修表匠的臉之外,任何其他迷人的臉孔她連看都不看一眼。一個颳風的早秋清晨,攝影師來到女人家門口,帶著一件他認為能激起她興趣的「作品」,沒想到迎接他的卻是一個好管閒事的門房,他愉快地告訴他,女主人已經搬到一個隱秘的地址。攝影師很遺憾故事必須到此結束,他必須向他的聽眾承認,自己的確愛上了這個女人。然而,與此同時他也告訴自己,如今他或許終能展開他自己的故事,一個由回憶過去所編織的故事。
不過這個故事真正的結局發生在多年以後,有一天他心不在焉地讀到一張照片的說明文字:「她往他臉上潑硫酸!」持有硫酸的吃醋女人的名字、容貌和年齡都不符合那位住在西西里的女士,臉上被潑硫酸的丈夫也不是位修表匠,而是事件發生地點安納托利亞中部的一位檢察官。儘管所有的細節都跟攝影師的夢中情人和英俊的修表匠有所出入,但看到「硫酸」這兩個字的剎那,我們的攝影師立刻直覺到這對夫妻必定是「他們」。他推斷出這兩個人這些年來一直在一起,他只是他們私奔計劃這個遊戲的一部分,而他們的計謀便是除去所有像他一樣阻擋在他們中間的倒霉傢伙。他找來當天另一份八卦小報,證實了自己的想法。他看見修表匠被徹底溶蝕的臉,上頭所有的字母與意義已全部抹去。
攝影師一邊敘述一邊直視著外國記者,看到自己的故事得到眾人的支援及注意,他又補充了最後一件插曲,似乎想通過透露一項軍事機密來贏得滿堂彩:又過了幾年後,同一份八卦小報再度刊登同一張溶蝕的臉,宣稱這張照片是一場延宕多年的中東戰爭的最後一個犧牲者,圖下並附有說明文:「大家都說,畢竟,一切全為了愛。」
桌邊的群眾開心地擺姿勢讓攝影師拍照。這當中包括幾名與卡利普有點頭之交的記者和一名廣告商,一個長得面熟的禿頭男人,還有幾個侷促不安地坐在桌子一側的外國人。圍桌而坐的一群人,像是因為一件小意外或是恰巧投宿同一家旅舍而結識的陌生人,彼此之間莫名地產生了友誼與好奇。這時店裡大部分客人都走了,酒吧裡安靜下來,舞臺上的燈光早已熄滅。
卡利普有種感覺,這家酒吧很可能就是電影《我的狂野寶貝》裡,朵兒肯·瑟芮扮演應召女郎的真實場景,於是他把年老的服務生喚到桌邊問他。或許是因為每個人都轉頭看他,或許是因為無意間聽到別人的故事而激起了興致,總之,這位服務生也說了一個簡短的故事。不,他的故事跟剛才提到的那部電影無關,而是關於另一部在這家酒吧裡拍攝的老電影。電影在如夢戲院上映的那個星期,他總共去看了十四次自己的演出。由於製作人和飾演女主角的美麗女人都請求他能參與其中幾場戲,因此我們的服務生便高興地聽從了。幾個月後,當他看到電影時,他認出自己的臉和手,但在另一個鏡頭中,他的背、肩膀和脖子卻是別人的。服務生每次看這部片都會覺得毛骨悚然,但又夾雜著詭異的喜悅。不僅如此,他始終不習慣聽見自己的嘴裡冒出別人的聲音,一個他在其他許多片子裡還會再聽見的聲音。他的親朋好友在看了電影之後,對於這令他頭髮直豎、心神不寧、恍惚夢境般的配音替身,並不特別感興趣,他們也沒有注意到任何攝影騙術。最重要的是,他們從沒想過一個小小的花招可以騙人去相信某人是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人是某人。
服務生痴痴等了好幾年,盼望哪個暑假期間貝尤魯的戲院播放兩輪片時,會上映這部他曾經短暫出現過的電影。假使他能夠再看一次影片,他相信自己將能展開一段新生命,不是因為他將能再次遇見年輕的自己,而是由於另一個「顯而易見」的原因,他的朋友猜不出是什麼原因,但在場的尊貴友人們必定早已知曉。
揹著服務生,眾人熱烈討論起這個「顯而易見的原因」。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原因當然就是愛:這個服務生愛上了他自己,或者愛上了影片中他身處的世界,或者是愛上了「電影之美」。剛才的吧女插嘴打斷這個話題,她說這個服務生根本只是個老同性戀,就跟所有那些退休的摔跤選手一樣,因為有人曾經逮到他一個人赤條條地對著鏡子打手槍,還看過他在廚房裡偷捏打雜小弟的屁股。
讓卡利普覺得眼熟的禿頭男人反駁吧女對摔跤選手的「不實指控」,說這些選手繼承了我們祖先的運動。他接著開始講述他的觀察,當年他在色雷斯的那段時間,有一次曾經近距離地採訪了這群優秀人士的模範家庭生活。趁著老頭說話的同時,易斯肯德告訴卡利普這人的來歷:他在佩拉宮飯店大廳裡巧遇這個禿頭男人,當時的場面極度混亂,易斯肯德正手忙腳亂地一邊替這群英國記者安排行程,一邊試圖找出耶拉的所在——是的,很有可能那天晚上他也撥了電話給卡利普。這老頭加入搜尋的行列,說他認識耶拉,為了某個私人的理由也需要找到他。接下來的幾天裡,走到哪裡都碰到這個人,他不單只是為了尋找耶拉,還通過他廣大的人脈(這人是個退休上校)幫了易斯肯德和英國記者許多小忙。這老頭把他一口破英文發揮得淋漓盡致。很顯然,他是那種時間很多的退休老人,想做一些對國家有用的事情,喜歡交朋友,而且非常熟悉伊斯坦布林。結束了關於色雷斯摔跤手的話題後,老頭開始敘述自己的故事。
實際上,這故事比較像是機智問答題:一個牧羊人有一天中午趕羊群回家,由於那天正好日食,所以羊群全都自行提早返回。鎖好了畜欄之後,他走進屋裡,卻發現他親愛的老婆跟情夫躺在床上。他遲疑了一會兒,抓起刀子把兩個人雙雙砍死。之後他向警方自首,並在法官面前為自己辯護,舉出一個看似單純的邏輯推論。他說他沒有殺死他的老婆和她的情夫,而是某個躺在他床上的陌生女人和她的情人。因為那個他認識、信賴並且甜蜜同居多年的「女人」,不可能會對「他」做出這種事,所以床上的女人和他「自己」都是另外兩個人。牧羊人對於這件令人震驚的替換感到堅信不疑,因為日食的超自然預兆支援著他的想法。當然,牧羊人願意扛下他短暫記得的另一個自己的刑責,但他要法官知道,被他殺死在自己床上的一對男女是兩個賊,不僅闖入他的屋子,更無恥地玷汙了他的床。不管要在牢裡蹲幾年,等他刑期滿後,他打算出發找尋他老婆,因為打從日食那天起他就沒再見過她。找到她之後,也許在她的幫助下,他準備開始尋找遺失的另一個自己。
所以,法官給這個牧羊人判了什麼罪?
眾人向退休的上校提出各種解答,卡利普聽著,心想他以前在哪裡看過或聽過這個老掉牙的題目,可是怎麼也想不起出處。攝影師把沖洗好的照片傳給大家看,卡利普盯著其中一張,心想他或許能憶起自己究竟是怎麼知道這個禿頭男和他的故事。只要他想起來後,他似乎就能告訴那個男人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與此同時,另一張難以辨認的臉孔之謎也將得到解答,就好像攝影師的臉孔故事中所描述的情形。輪到卡利普的時候,他的結論是法官必須豁免牧羊人的刑責,他一邊說,腦中一邊想著,自己很可能已經讀出了退休上校臉上的隱藏意義:似乎,這名退休軍官剛開始說故事的時候,是某一個人,而在他說完之後,卻變成了另一個人。講故事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在故事講完的時候,是什麼改變了他?
接著輪到卡利普說故事,他開始敘述一個從一名專欄作家那兒聽來的事件,關於一位單身老記者的迷戀。這位老兄花了一輩子在巴比黎日報工作,負責綜藝訊息的翻譯,並撰寫電影和戲劇評論。由於他對女人的衣著飾品比對女人本身更感興趣,因此他沒有結婚。他獨居在貝尤魯一條小巷中一間狹小的兩房公寓裡,只養了一隻看起來比他老而孤單的虎斑貓做伴。平靜的生活中惟一的起伏,是在晚年的時候,他開始閱讀馬塞爾·普魯斯特那似乎沒完沒了追尋過往回憶的小說。
年老的記者愛極了這本書,甚至好長一段時間他根本沒興趣談其他話題,然而,他始終找不到別人願意像他這樣,投注心力辛苦讀完這本迷人的法文鉅著。不僅如此,他甚至遇不到半個人能夠分享他的熱情。結果他只得退回自己的內心世界,把那些他讀過不知多少遍的書冊中的故事和場景一遍遍對自己述說。要是他一整天過得不順利,或是碰到一些冷漠、粗俗、貪婪而通常可以稱之為「沒文化」的人,又不得不忍受他們的無禮與粗野,這時他就會告訴自己:「我不在這裡,我人現在在家裡,在臥室裡,腦中正想著我的阿爾貝蒂娜正在隔壁房裡或睡或醒,或者正喜悅地傾聽著阿爾貝蒂娜踩著公寓地板的輕柔步伐!」每當他苦悶地走在外面街上時,他都會像普魯斯特小說中的敘述者那樣,假想有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正在家中等待,想像著阿爾貝蒂娜——就算只是和她隨便見個面都能帶給他極大的快樂——正在等待他,他幻想著阿爾貝蒂娜等他時會做什麼動作。等年老的記者回到那間暖爐永遠不夠暖的兩房公寓後,他會悲傷地記起阿爾貝蒂娜離開普魯斯特的篇章。瀰漫在冷清公寓中的哀悽之情滲入他的內心,他不停回想起種種情境,彷彿自己既是普魯斯特又是他的情人阿爾貝蒂娜:就是在這裡,他曾與阿爾貝蒂娜一起談話,一起歡笑;她總是先按了門鈴才來拜訪他;他那無窮無盡的陣陣妒火;共同去威尼斯旅遊的夢想。他不斷地回憶,直到悲喜交集的淚水從眼眶滑落。
星期天早上他都和他的虎斑貓待在家裡,有時候當他讀到報紙上刊登的粗糙故事而感到惱怒,或是想起好奇的鄰居、冷漠的遠親或伶牙俐齒的無禮孩童嘴裡的譏諷時,他會假裝自己在舊櫥櫃的小抽屜裡找到了一枚戒指,並幻想那是阿爾貝蒂娜遺留下來,而被他的女傭法蘭絲在玫瑰木的書桌抽屜裡發現了。接著,他會轉身對假想的女傭說:「不,法蘭絲,」他壓低聲音,只讓虎斑貓聽得見,「阿爾貝蒂娜並沒有忘記。沒有必要把戒指還回去,因為阿爾貝蒂娜很快就會回來。」
我們居住在一個多麼可悲而悽慘的國家啊,老記者心想,竟然沒有半個人知道阿爾貝蒂娜或普魯斯特。倘若哪一天出現了一個懂得阿爾貝蒂娜和普魯斯特的人,那天必然是轉機之日,沒錯,那時路上留著小鬍髭的同胞們也許就可以開始過更高尚的生活,也許到時候,他們將不再只因為一時的妒火就拔刀互砍,而會像普魯斯特那樣,在腦中喚起情人的影像,沉浸於天馬行空之中。所有那些為報紙寫文章的作家和翻譯家,自以為有文化修養的人,其實都是一堆愚鈍平庸之士,因為他們根本不讀普魯斯特,不曉得阿爾貝蒂娜,也不知道老記者讀過普魯斯特,更沒想過他本人既是普魯斯特又是阿爾貝蒂娜。
故事最令人驚異的地方,不在於老記者以為自己是一本小說的主人翁或是它的作者,因為畢竟,任何一個土耳其人,只要迷上了哪一本國內同胞還沒讀過的西方經典,不用多久後,都會全心全意地開始相信自己不僅愛看這本書,甚至根本一手寫成了這本書。到頭來他對周圍的人越來越不屑,不單是因為他們沒讀過那本書,更由於他們寫不出和他一樣有水平的書。所以,最讓人驚訝的並不是老記者長久以來自以為是普魯斯特或阿爾貝蒂娜,而是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把多年來深藏於心的秘密透露給了一位年輕專欄作家。
或許是因為老記者對年輕專欄作家有一份特殊的情愫,所以才會向他吐露心事。這位年輕人擁有一種神似普魯斯特和阿爾貝蒂娜的美:他的上唇冒出新生的短髭,體格健壯優美,臀部結實、睫毛密而長,此外,如同普魯斯特和阿爾貝蒂娜,他的膚色黝黑,身材略矮,絲般柔滑的皮膚泛著巴基斯坦人的古銅光澤。不過,相似點僅止於此。這位年輕俊美的專欄作家對於歐洲文學的品味,只限於法國小說家保羅·科克和義大利作家比提葛利,第一次聽見老記者的暗戀故事時,他的反應是哈哈大笑,接著他宣佈要把這則趣聞寫進自己的一篇專欄裡。
老記者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他懇求年輕俊美的同事忘記這一切,可是對方充耳不聞,只是繼續笑個不停。老記者回到家後,馬上明白自己的整個世界已然瓦解:置身於空蕩寂寥的房間裡,他再也想像不出普魯斯特的妒意、他與阿爾貝蒂娜相聚的時光,甚至是阿爾貝蒂娜後來的去向。全伊斯坦布林只有他呼吸到並賴以維生的神奇愛情,他惟一能夠感到驕傲、無人能玷汙的聖潔愛情,很快地,將會在成千上萬個愚蠢的讀者中,被人粗鄙地傳誦,這就好像強暴了他多年來奉為神祇的阿爾貝蒂娜。老記者好想去死。想到阿爾貝蒂娜的名字——那美麗的名字,那親愛的阿爾貝蒂娜,他的深情摯愛,她的移情別戀可以讓他嫉妒而死,她的離去使他憔悴絕望,而第一次見到她騎著腳踏車駛在巴爾貝克的景象,則叫他一輩子無法忘懷——將會被印在一張張報紙上,流落到一群愚蠢的讀者手中。這些人除了前總理的盜竊案件和最新廣播節目的錯誤宣告之外,從來沒讀過任何東西,他們將把報紙拿來鋪在垃圾筒下面,或是拿來墊尚未清腸去鱗的魚。
就因為想到這一點,他才鼓起勇氣,下定決心打電話給那位有著絲緞皮膚和新生短髭的專欄作家,向他解釋,惟有他一個人能夠體會如此特別而無可救藥的愛情,如此的人性情感,他那卑微而沒有止境的妒意。他乞求專欄作家,永遠別在他的任何一篇專欄中提及普魯斯特或阿爾貝蒂娜。「更何況,」他又加強補充道,「你甚至沒讀過馬塞爾·普魯斯特的經典!」「誰的什麼經典?」年輕人問,他早已把這件事以及老記者的迷戀忘得一乾二淨。於是老人又重述了一遍他的故事,而這位漫不經心的年輕專欄作家再一次爆出大笑,興高采烈地說對啊,對啊,他非得把這則故事寫出來不可。或許他甚至覺得老頭兒實際上的確想要張揚這個題材。他便提筆寫下這則故事。在這篇有點像短篇小說的專欄裡,對於老記者的描述就像是你們之前聽到的:一個可憐、孤單的伊斯坦布林老人,愛上了一本西方的奇異小說,幻想自己既是這本書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主人翁。故事中的老記者也和現實中的老記者一樣,養了一隻虎斑貓。故事中的老記者也同樣因為看到自己在一篇報紙專欄中受盡嘲諷,而震驚不已。在這則故事中的故事裡,老記者也是在看到阿爾貝蒂娜和普魯斯特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之後,而想要去死。在老記者最後幾個憂鬱夜晚的噩夢中,那出現於一層又一層故事中的孤獨記者、阿爾貝蒂娜和普魯斯特,不斷重複跌入那無止境、一個又一個的無底深井。每每半夜從噩夢中驚醒時,老記者再也無法感受到那份無人知曉的愛情喜悅。殘酷的專欄刊出後過了三天,人們破門進入他的房間,發現老記者已經在睡夢中平靜地死去,是那座不肯散發出半點熱氣的爐子所漏出的煤煙,使他窒息而亡。虎斑貓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但終究鼓不起勇氣去啃食它的主人。
儘管內容悲傷,但這故事牢牢吸引了聽眾,使得大家情緒高昂了起來。有幾個人,包括幾位外國記者,從椅子上起身,隨著不知哪裡傳來的收音機音樂,和女孩們跳起舞來,就這樣又笑又鬧,直到酒吧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