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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城市的符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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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今晨醒來時還是同一個人嗎?我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有點不一樣。可是,如果我不是同一個人,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我到底是誰?’」

——劉易斯·卡洛爾《愛麗絲漫遊奇境記》

卡利普一覺醒來,看見蓓琪絲已經換了衣服,她穿著一件石油色的裙子,讓他想起自己現在正與一個陌生的女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她的臉和頭髮也全都變了。她把頭髮往後梳得像是《北京五十五日》中的愛娃·嘉德娜,嘴唇上抹了電影中同樣的超特藝拉瑪紅。看著她的新面孔,卡利普突然覺得長久以來大家一直在欺騙他。

不久後,卡利普從女人費心收進衣櫃掛好的大衣口袋裡拿出了報紙,在女人同樣費心收拾乾淨的餐桌上攤開。他重讀了一遍耶拉的專欄,又看了看自己之前在頁緣寫下的註記以及劃線強調的字詞和重點,卻發現它們有點可笑。事實擺在眼前,這些劃線的字詞並非解開文章秘密的關鍵。一絲念頭閃過卡利普腦海——也許這個秘密並不存在,他眼前所讀的字句除了本身的意義之外,本來就另有言外之意。耶拉這篇週日專欄的內容,描述有個人因失憶而發現了驚人事實,卻無法向世人傳達。但文章裡的每一個句子,似乎都來自另一則關於某種眾所皆知的人類處境的故事。字裡行間的意義是如此明晰而真實,根本沒有必要把他所挑出來的重點字詞再重寫一遍或重組。一個人僅僅需要信心十足地閱讀這篇文章,便能破解其中所謂的「隱藏」意義。目光從一個字滑向下一個字,卡利普相信自己正在閱讀城市和生命的秘密,同時搜尋著如夢和耶拉藏身之處的位置和意義。然而,每一次只要他抬起頭瞥見蓓琪絲的新面孔,他便失去了信心。他希望自己能夠保持純然的樂觀,花一點時間再從頭讀這篇文章,但他就是無法清楚地分辨出他自以為已經掌握的神秘意義。他感覺到一種即將揭開世界之謎和存在之秘的狂喜,但是,每當他就要參透這個尋覓多時的秘密、就要大聲宣佈答案之際,斜睨著他的女人的臉孔便浮現在眼前。過一會兒,他想或許能夠靠邏輯推理而非直覺和信念來進一步逼近謎底,於是他開始在頁緣寫下全新的註記,標出完全不同的重點字詞。當蓓琪絲走近桌邊時,他早已陷入忘我的境界。

「耶拉·撒力克的專欄,」她說,「我知道他是你大伯。你知道為什麼昨天晚上在地下室裡,他的人偶看起來那麼陰森詭異嗎?」

「不知道,」卡利普說,「不過他不是我大伯,他是我大伯的兒子。」

「因為那個人偶太像他了。」蓓琪絲說,「有幾次我為了希望能撞見你而跑到尼尚塔石去,結果卻看到他,一身相同的穿著。」

「那是好幾年前他穿的雨衣,」卡利普說,「以前他常穿。」

「他現在也還會穿著它,像個鬼似的在尼尚塔石晃來晃去。」蓓琪絲說,「你在邊上寫的是什麼筆記?」

「跟專欄無關,」卡利普說,把報紙折起來,「是關於一個失蹤的極地探險家。因為他失蹤了,所以別人取代了他的位置,結果也失蹤了。第二個人的失蹤使得第一個人的失蹤變得更加神秘。原來,第一個失蹤的人來到一座偏僻的小鎮,改名換姓,定居下來,沒想到有一天意外死亡。」

等卡利普把故事講完,他發現自己必須再重述一遍。他嘴裡講著,心裡感到非常生氣,別人總是逼他把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他實在很想說:「為什麼大家都不能只做他自己,這麼一來就沒有人有必要講任何故事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邊重複故事一邊把摺好的報紙塞回舊大衣的口袋裡。

「你要走了嗎?」蓓琪絲怯生生地問。

「我故事還沒講完。」卡利普說,語帶不悅。

說完故事後,卡利普看見女人的臉上彷彿帶著一張面具。倘若他能把塗著超特藝拉瑪紅色唇膏的面具從女人臉上撕下來,那麼一切的意義將會清清楚楚地顯露在底下的臉孔上,然而他想不出那意義會是什麼。這就好像小時候每當他無聊到極點的時候會玩的遊戲「我們在這裡幹嗎?」因此,他便學小時候那樣,在玩這個遊戲的時候把注意力擺到別的東西上面——他重述了他的故事。剎那間他明白了為什麼耶拉那麼受女人歡迎,因為他能夠在說故事的同時想著其他事情。但話又說回來,蓓琪絲看起來並不像會聽信耶拉故事的女人。

「如夢從來不擔心你在哪裡嗎?」蓓琪絲說。

「不,她不會。」卡利普回答,「我常常過了半夜才回家,處理一些失蹤案件,政客或是冒名貸款的欺詐犯什麼的。有很多次我都得忙到清晨,研究案件,像是沒付房租就消失的神秘房客,或是以假身份重婚的不快樂男女。」

「可是現在已經過了中午,」蓓琪絲說,「我若是如夢在家裡等你,一定會希望你儘快打電話。」

「我不想打電話。」

「如果是我在等你,我一定會擔心死了。」蓓琪絲不放過,「我會站在窗戶邊,聽電話有沒有響。想到你明知我又擔心又不高興,卻還是沒有打來,我的心情會變得更糟。好啦,打個電話給她,告訴她你在這裡,和我在一起。」

說完,女人把話筒遞給他,像個玩具。卡利普只得打電話回家。沒有人接。

「家裡沒人。」

「她會上哪兒去呢?」女人調皮地問。

「不知道。」卡利普說。

他再度開啟報紙,翻回耶拉的專欄。他把文章看了一遍又一遍,花了好多時間讀了好幾遍,到最後眼前的文字失去了意義,變成純粹由字母組成的形體。一會兒,卡利普覺得自己也能夠寫出這篇文章,也能夠寫得像耶拉一樣。接著,他把大衣從衣櫃裡拿出來穿上,把報紙小心折好,再把剛才從報上撕下來的專欄放進口袋裡。

「你要走了?」蓓琪絲說,「別走。」

等卡利普坐進好不容易攔到的計程車後,他朝熟悉的街道瞥了最後一眼,煩惱自己將無法忘記蓓琪絲懇求他留下時的那張臉。他多希望她留在自己心中的是另一張臉,蘊含著另一個故事。他很想像如夢的偵探小說裡所寫的那樣指揮司機,「就走這條路再上那條路」,但他只是簡單地說要去加拉塔橋。

他步行過橋,混入週日的人潮中,突然間一股感覺攫住他,多年來他一直盲目尋覓卻遍尋不著的一個秘密,此刻答案似乎即將揭曉。他心底的某個幽暗角落,如同夢境的一隅,告訴他這種感覺只是個錯覺,儘管這兩種相互牴觸的想法同時存在卡利普心中,他卻絲毫不受困擾。他看到成群外出的國民兵,出門釣魚的民眾,攜家帶眷趕去搭船的家庭。他們身上都蘊含著卡利普正在思索的秘密,但他們自己並不知道。等再過一會兒卡利普解開謎底後,他們都將領悟到這個長年來影響他們生活至深的事實。所有人都將明白,包括週日出門拜訪朋友的父親、腳穿球鞋的兒子、手裡抱的嬰兒,以及包著圍巾坐在行駛而過的公交車裡的一對母女。

他人在橋上,沿著馬爾馬拉海一帶行走。這時他開始往路上的行人湊過去,好像就要撞上他們似的:眾人臉上的意義,多年以來不是遺失、走味,就是消耗殆盡,現在似乎頓時發亮了起來。趁眾人疑惑地打量這個魯莽的傢伙時,卡利普通過他們的眼睛和臉,讀取他們的秘密。

大部分的人身穿舊外套和大衣,磨損退色。走在路上,他們認為整個世界就和腳下的人行道一樣平凡,然而這世界上並沒有他們真正的立足點。他們若有所思,但假使能稍受觸動,某種聯絡著過去意義的記憶便會從他們的心底深處浮現,在他們面具般的臉上投下一抹倏忽即逝的好奇。「我真想擾亂他們!」卡利普心想,「我真想告訴他們那則王子的故事。」此時故事在他腦中記憶猶新,彷彿他親身經歷了故事中的種種,因而印象深刻。

橋上的人們大多拿著塑膠袋,袋子的開口露出紙袋、一截金屬、塑膠製品或報紙。他盯著它們瞧,好像頭一次見到,專注地閱讀塑膠袋上的字眼。他察覺到袋子上的詞彙指向「另一個」或「真正的」現實,一時間不禁振奮了起來。然而,如同擦肩而過的行人,他們臉上的意義在剎那的閃亮後,旋即暗了下來,塑膠袋上的詞彙和字眼,在短暫地充盈了新意之後,也消失了。儘管如此,卡利普還是不停往下讀:「……布丁店……度假村……土耳其製造商……乾果……緊接著是……大百貨……」

他看見一個老釣客的袋子上沒有文字,而是一幅鸛鳥的圖畫,這才領悟到原來圖畫也能和文字一樣被閱讀。他看到一個袋子上有四張臉,一對快樂的父母與充滿希望的兒女;另一個袋子上有兩條魚;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圖畫:鞋子、土耳其地圖、建築剪影、香菸盒、黑貓、公雞、馬蹄鐵、宣禮塔、千層酥、樹木。無疑,它們全都指向一個謎。然而是什麼謎?在新清真寺前面,他看到一個賣鳥食的老太婆旁邊擱著一個袋子,上面有一隻貓頭鷹。他意識到這隻貓頭鷹要不是如夢的偵探小說上印的那一隻,就是它鬼祟的孿生兄弟。當下他清楚地感覺到,果真存在著那一隻「手」,暗中安排了一切。那兒,另一件「手」耍的把戲,必須把它公之於世。那隻貓頭鷹隱藏著含義,但除了卡利普之外每個人都充耳不聞。他們不在乎,就算自己早已深陷其中,深陷於失落的秘密之中!

為了更仔細地觀察那隻貓頭鷹,卡利普向長得像巫婆的老婦人買了一杯玉米,灑在地上喂鴿子。頃刻間,一大群黑壓壓的醜陋鴿子如同一張翅膀鋪成的大傘,朝飼料撲攏過來。袋子上的貓頭鷹和如夢偵探小說上的是同一只。旁邊有一對父母看著女兒在喂鴿子,一臉驕傲和喜悅。卡利普對他們感到惱怒,因為他們沒有察覺這隻貓頭鷹,這個顯而易見的真相,別的符號,不管任何符號,甚至是任何事情。他們徹底無知,連一絲懷疑都沒有。他們是如此盲目。他想像在家等他的如夢正讀著一本偵探小說,而他自己是書中的主角。那隻儘管巧妙安排一切卻隱而不宣的暗手,和他之間有一個懸而未決的謎,謎底所指是一個終極秘密之意義所在。

不知不覺,他來到了蘇里曼清真寺外圍,他看見一個學徒拿著一幅上框的鑲珠畫,畫面里正是蘇里曼清真寺。對他而言這幅畫就如一個總結:若說塑膠袋上的文字、詞彙、圖畫是符號,那麼它們所指涉的事物也是一樣。色彩鮮麗的圖畫甚至比眼前的清真寺更為真實。不只文字、臉孔和圖畫是暗中之手的棋子,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遊戲中。他才領悟到這一點,便立刻明白,此刻自己腳下這片街道錯綜複雜、名為「地窖門」的區域,也存在著無人察覺的特殊意涵。耐心地,如同接近填字遊戲的尾聲,他感覺到一切就要歸入原位。

草率搭建的商店和扭曲變形的人行道上的割草機、裝飾著星星的螺絲起子、「禁止停車」的標識、番茄糊罐頭、平價小吃店牆上的月曆、吊著樹脂玻璃字母的拜占庭拱橋式高架水道、商店鐵卷門上的笨重掛鎖,他眼前所見的這一切,全都是符號,指向那神秘的意義。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像閱讀人臉一樣閱讀這些物品和記號。於是,鉗子代表了「專注」,罐裝橄欖象徵「耐心」,輪胎廣告牌中的滿意駕駛則意味著「逼近目標」,他也感覺自己正專注而耐心地逼近目標。然而,圍繞在他身旁的卻是更難測度的符號:電話線、割禮師的招牌、交通符號、洗潔劑的盒子、缺柄的鏟子、難以辨讀的政治口號、散佈在人行道上的片片冰屑、國營電力公司標在門上的數字、行車箭號、一張張白紙……也許它們的意義很快就會明晰,但此刻全都亂成一團,紛擾而喧鬧。相反,如夢偵探小說中的主角們則居住在一個整潔平和的世界,由作者提供的少數幾條必要線索組成。

儘管如此,阿西·卻勒比清真寺卻像是一本讀得懂的小說,帶給他慰藉。許多年前,耶拉曾經寫過自己做的一場夢,他看見自己在這座小清真寺裡,與穆罕默德和其他聖人為伴。醒來之後他到卡辛帕夏區找人解夢,詢問其中的神諭,得到的答案是,他將繼續寫作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他將以寫作和幻想為職業,就算他從此不跨出家門一步,他的一生仍是一段豐富的旅程。幾年後卡利普才發現,這篇文章改寫自從前一位旅遊作家艾弗裡雅·卻勒比的著名作品。

走過蔬果市場時,他心裡想:「所以,第一次讀的時候,故事呈現出一個意義,第二次再讀時,卻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意義。」毫無疑問,第三次或第四次重讀耶拉的專欄,都將揭露另一層新意義。儘管耶拉的故事所指涉的東西每一次都不同,但卡利普相信它們都通往同一個目標,他好像在閱讀兒童雜誌中的猜謎,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卡利普心不在焉地穿過市場裡的雜亂小巷,很希望此刻置身在別的地方,能夠讓他把耶拉所有的專欄全部再好好讀一遍。

剛出市場外,他便看見一個收售破爛的人。這個人在人行道上鋪了一張大床單,把各式各樣的物品放在上面。剛從市場區的汙濁吵嚷走出來、滿腦子仍想不透的卡利普,頓時被這些物品迷住了:幾隻彎水管、幾張舊唱片、一雙黑鞋、一個檯燈底座、一支破鉗子、一個黑色電話、兩條床墊彈簧、一支珠母貝香菸杆、一面停了的壁鐘、幾張白俄羅斯紙幣、一個黃銅水龍頭、一尊揹著箭囊的羅馬女神塑像(月神黛安娜?)、一個畫框、一臺舊收音機、幾個門把、一個糖果盤。

卡利普一邊審視著物品,一邊念出它們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刻意發出聲來。他覺得這些物品的迷人之處其實不在於物品本身,而在於它們擺放的方式。這些東西在任何一個收破爛的人那裡都是稀鬆平常,但這位老人卻把它們四排四列陳列在床單上,彷彿在擺設一個大棋盤。每樣物品就如標準的六十四格棋盤上的棋子一樣,彼此等距,沒有互相碰觸。然而,擺設位置的精準和簡單看起來卻像是偶然,而非刻意。卡利普不禁聯想到外文課本中的單詞測驗,在那些書頁上同樣有十六個物品的圖案,如眼前這樣整齊排列,讓他用新的語言寫下它們的名稱。卡利普忍不住想同樣躍躍欲試地念出:「水管、唱片、鞋子、鉗子……」但讓他害怕的是,他清楚地感覺到這些物品還有另外的意義。他瞪著黃銅水龍頭,腦中像做單字練習一般想著「黃銅水龍頭」,但又興奮地察覺這水龍頭還大可以表示別的意思。床單上的黑色電話,不只是像外文課本中對電話這項物品的解釋——「某種常見的儀器,連上線後可使我們與別人通話」——它還暗含著另一層意義,令卡利普興奮得喘不過氣來。

他如何才能進入這個深層意義的幽暗世界,發掘秘密?此刻他正站在它的入口處,亢奮不已,然而他卻怎麼也無法跨進第一步。在如夢的偵探小說中,等最終謎底揭曉後,原本藏在層層包裹下的第二層世界頓時豁然開朗,而表面的第一層世界則很快地灰飛煙滅。如夢常常在午夜時分,臉頰鼓著阿拉丁商店裡買來的烤雞豆,向他宣佈:「兇手竟然是退休的將軍!因為不甘心受到侮辱而實施報復!」卡利普猜想他妻子早已忘光了所有的細節,把充斥全書的英國管家、打火機、餐桌、瓷杯和槍支忘得一乾二淨,如今她只記得這些物品和人物在秘密世界裡所代表的新一層意義。到了這些譯文拙劣的小說最後,在頭腦清晰的偵探的幫助下,物品重新歸位,把如夢帶進了新的世界。

然而,對卡利普而言,這些物品卻只能帶給他一絲通往新世界的希望。為了解開這個謎團,卡利普仔細端詳這位在床單上排列神秘物品的收破爛老人,想從他的臉上讀出意義。

「電話多少錢?」

「你是買家?」收破爛的老人說,謹慎地開始討價還價。

突然被問起自己的身份,卡利普嚇了一跳。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果然,別人視我為某種標誌,而不是我本人!」不過,反正他所在乎而想融入的世界並不是眼前這一個,而是耶拉終其一生創造的另一個國度。他意識到,耶拉通過為物品命名以及說故事,在這個世界中築起了一道道圍牆,並藏起鑰匙,讓自己隱循在其後。收破爛的老人原本滿懷希望地亮起了臉,但旋即又恢復剛才的黯淡無光。

「這是做什麼用的?」卡利普指著一個簡單的小檯燈座。

「桌腳,」收破爛的說,「不過有些人把它們拿來釘在窗簾杆的兩頭,也可以當門把用。」來到阿塔圖克橋頭時,卡利普心裡想著:「從現在開始,我只要觀察人臉就好。」橋上往來的臉時而閃現一星光彩,在他心中驀然凸顯,像是翻譯的圖文小說中放大的問號。接著,隨著問題的淡去,臉孔也只留下一抹隱約的痕跡。即使他快要得出結論,找出橋上所見的城市景象和臉孔在心中積累的意義之間有何關聯,但那終究是誤會一場。雖然從市民的臉上,有可能察覺出城市的古老、不幸、它失落的繁華,以及它的憂傷悲苦,但那並不象徵著什麼精心設計的秘密,而是一種集體的挫敗、歷史和陰謀。金角灣裡鉛藍色的清冷水波,在船隻後方拖行著,染上了一抹難看的褐色。

到卡利普走進所謂的地鐵站後面小巷裡的咖啡館時,他已經觀察了七十三張新面孔。他在一張桌子前坐下,很滿意剛才所見。他點了一壼茶,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頁報紙,然後反射性地把耶拉的專欄再重頭讀一遍。儘管字詞文句已不再新鮮,越往下讀,某些先前不曾想到的概念卻逐漸成形:這些概念並非源於耶拉的文章,而是卡利普個人的見解,但它們卻以一種奇妙的方式收納在耶拉的文章裡。當卡利普發現自己的想法竟與耶拉相輔相成時,一股安詳湧入他內心,就像小時候,當他明白自己成功地模仿了他所崇拜的物件時,也會有這種感覺。

桌子上有一張捲成錐筒狀的紙。散佈在一旁的瓜子殼暗示著在卡利普之前坐在位子上的客人,曾向小販買了一份瓜子,裝在紙筒裡。從紙的邊緣看來,應該是從一本學校作業簿裡撕下來的。卡利普把它翻到另一面,閱讀上面費力刻寫的孩童字跡:「一九七二年九月六日,第十二課,家庭作業。我們的家,我們的花園。我們的花園裡有四棵樹。兩棵白楊木,一棵大柳樹和一棵小柳樹。我父親用石頭和鐵絲在花園周圍蓋了一道牆。房子是一個避風港,保護我們冬天不受涼,夏天不被曬。家是一個庇護所,守衛我們不受傷害。我們的房子有一扇門、六扇窗、兩支菸囪。」文字的下方,有一幅彩色鉛筆畫的插圖,一棟房子在花園圍牆裡。屋頂的瓦最開始一片片地畫,但接下來後面整片屋頂就只是潦草塗成一片紅色。卡利普注意到畫中的門、窗、樹木和煙囪都和作文裡的數目相符,於是心中更為安詳。在這種心緒下,他把紙翻到空白的一面,開始振筆疾書。他確信自己在格子間寫下的一切,將會如孩童筆下的事物一樣,真實發生。彷彿多年以來他一直失聲噤語,直到今天才得以重拾字句,多虧了這一張家庭作業。他列出所有的線索,以蠅頭小字一路寫到紙張的最末端。他心想:「真是輕而易舉!」接著他又想:「為了確定耶拉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我必須再多看幾張臉。」

他一邊喝茶一邊觀望咖啡店裡的臉孔,喝完茶後,他再度步入外面的寒冷之中。在加拉塔廣場中學後方一條巷子裡,他看見一個包頭巾的年長女人,邊走路邊喃喃自語。一個小女孩從雜貨店半掩的拉門下彎腰鑽出來,從她的臉上,他讀出所有的生命皆相似。一個身穿退色洋裝的年輕女孩因為怕在冰上滑倒,一路盯著自己的膠底鞋行走,在她的臉上寫著,她深知憂慮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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