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另一家咖啡店,卡利普坐下來,從口袋裡拿出那頁家庭作業,飛快地讀過一遍,一如閱讀耶拉的專欄。如今他篤定,只要把耶拉的文章拿來反覆閱讀,探入他的記憶庫中,自己便能找到耶拉的所在。這表示說,首先他必須找到收藏著耶拉完整作品的貯藏室,才有辦法獲取他的記憶。把這篇家庭作業讀了一遍又一遍之後,他才恍然大悟,如此一間收藏室必然是一個「家」,「一個庇護所,守衛我們不受傷害」。他把家庭作業一讀再讀,感覺到這個勇於大聲說出物品名稱的孩子影響了他,使他內心湧起一股純真無邪。於是,他相信自己必然輕易就能找出如夢和耶拉在什麼地方等待他。這個領悟讓他一陣陣暈眩,不過也僅止於此,坐在桌前,他只能繼續在家庭作業的背面寫下新的線索。
等卡利普再度踏上外面的街道時,他已經就手邊的線索作了一些新的刪補:他們不可能出城,因為耶拉無法待在伊斯坦布林以外的地方;他們不可能橫渡博斯普魯斯海峽,到達安納托利亞那一頭,因為那裡不夠「歷史性」,不適合他;如夢和耶拉不可能躲在共同的朋友家裡,因為他們沒有這麼一個朋友;如夢也不可能待在她的朋友處,因為耶拉寧死也不會去那種地方;他們更不可能寄宿在冰冷無情的旅館套房裡,因為就算他們是兄妹,一男一女共處一室難免令人起疑。
坐在下一家咖啡店裡,卡利普確信自己至少抓到了正確的方向。他很想穿過貝尤魯的小巷往塔克西姆去,走向尼尚塔石、西西里,來到他過去生命的中心。他記得耶拉曾在一篇文章中探討伊斯坦布林的街道名稱。他注意到牆上掛著一張已故摔跤選手的照片,這個人,耶拉曾經詳盡描寫過他的生平。這張黑白照片原先是某本舊《生活》雜誌的中間頁,被許多理髮店、服飾店和雜貨店的老闆加了框掛在牆上,裝飾店面。這位奧運獎牌得主兩手叉腰,面對鏡頭擺出溫和的微笑。卡利普研究著他臉上的表情,不禁想起他死於一場車禍。於是,就如同以前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時的聯想,十七年前的一場車禍和摔跤選手臉上的溫和表情在他心中融為一體。卡利普不得不認為那場車禍必然是某種徵兆。
這證明了巧合是必要的,它們把事實與想像融為一體,創造出另外的徵兆,訴說著截然不同的故事。卡利普走出咖啡店,沿著一條小巷走向塔克西姆,心裡想著:「偶然看見哈斯農·加里波街旁一輛馬車前,站著一匹疲憊的老馬,這時我必須回頭去檢視記憶中的一匹巨馬,那是我在奶奶教我讀寫的字母書中看到的。由於字母書中的大馬下方標示著‘馬’,我聯想起耶拉,那些年他獨居在帖斯威奇耶街上那棟公寓的頂樓。然後我會想到依著耶拉的喜好與回憶裝潢佈置的那間公寓。接著我會推論出,那間公寓很可能象徵了耶拉對我人生的支配意義。」
然而,耶拉已經搬離公寓好多年了。卡利普停下來,擔心自己或許也把徵兆給解讀錯了:他很清楚,如果他認為直覺是在誤導自己的話,那麼他將會迷失在這座城市裡。他像個瞎子一樣摸索著,想要辨別周遭的事物,通過感官直覺闖入了各種故事。多虧了這些虛構的故事,他才得以維持姿態。他之所以還屹立不倒,純粹是因為他設法從一路上所見的遍佈城市的符號與影像中,建構起一則故事。他很肯定周遭的人物和世界都將依循著故事的脈絡,服膺在它的力量之下。
他再度走進另一家咖啡館坐下,憑著依然樂觀的態度,卡利普重新審視「他的處境」。線索列表中的文字看起來就和紙張背面的孩童文字一樣簡單易懂。咖啡店的遙遠角落有一臺黑白電視,正在播放一場足球賽。白雪紛飛的球場裡,地上的標線和沾滿泥漬的足球都是黑色的。除了幾個在空桌子上玩牌的人之外,每個人都盯著那顆黑色的足球。
走出咖啡館,卡利普想,自己所追尋的秘密其實就如黑白的足球組合一樣,簡單明瞭。他需要做的一切,只是繼續任憑雙腿帶他四處遊蕩,觀看面孔和符號。伊斯坦布林到處是咖啡館,一個人可以繞遍整座城市,每隔三五步就能找到一家咖啡館歇腳。
忽然間,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塔克西姆區電影散場後的人潮中。人們心不在焉地走出來,盯著自己的腳,雙手插在口袋裡,或者彼此挽著手臂踏上臺階,走向街道。他們的臉上充滿了表情,暗示著如此深刻的內涵,以至於卡利普最夢魘般的故事都相形失色。觀眾的臉上一片寧靜,剛才沉浸在虛構的世界裡,使他們忘卻了自己的憂愁。此刻,他們身在眼前慘淡的街道上,但心卻在夢想的故事裡。他們的記憶庫原本已枯竭,只剩下挫敗與悲苦,但現在又重新充滿,由一個深刻的故事溫柔地撫平了傷痛的回憶。「他們想像自己是另一個人!」卡利普急切地想著。頓時間他恨不得自己也和大家一起看了同一部電影,也能消失而成為另一個人。他發現,當這些人開始瀏覽庸俗的櫥窗時,他們便逐漸返回這個充斥著單調熟悉事物的無味世界。「他們太輕易放過自己了!」卡利普想。
相反,若要成為另一個人,必須要有徹底的決心。在卡利普抵達塔克西姆廣場之前,他已經下定決心,用全部的意志力達成這個目標。「我是另一個人!」他告訴自己。說出這句話給他一股愉快的感覺,不僅改變了他腳下結冰的人行道,改變了包圍在可口可樂和罐頭食品廣告牌中的廣場,甚至整個人也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用堅定的口吻重複這句話,一個人可以說服自己整個世界全變了,不過,沒有必要到這個程度。「我是另一個人。」卡利普對自己說。那個人——他不想說出他的名字——的回憶與哀愁交織成一首樂曲,像新生命一般從卡利普心底湧出,他聆聽著,滿心歡喜。隨著音樂,他生命中最初的地標塔克西姆廣場正逐漸轉變,從原來的模樣——四周環繞著如超重火雞般的公交車、晃悠悠如龍蝦般的緩慢電車,以及固守黑暗的隱晦角落——變成一座矯揉造作的「現代」廣場,矗立在一個貧窮絕望的國家裡。卡利普彷彿第一次來到這裡。裹著白雪的「共和國雕像」、沒有盡頭的「愛奧尼亞渦旋梯」、十年前在卡利普興奮的注視下燒成灰燼的「歌劇廳」,全都變成了別的物品,符合它們在新世界中的象徵意義。無論是公車站裡煩躁的人群,還是你推我擠搶著上車的乘客,在這些人當中,卡利普沒有看見任何一張神秘的臉,也沒有發現有哪一個塑膠袋,暗示了背後還有一個平行的世界。
他覺得自己不再需要去咖啡館了。他從哈比耶直接走到尼尚塔石。稍後,等他來到了尋找多時的地方後,他將仍然有點遲疑,對一路上認定的新身份沒有把握。過一會兒,他會這麼推論:「那個時候,我還不完全相信自己已經變成了耶拉。」置身於此,滿屋的舊文章、舊筆記、舊剪報揭開了耶拉過去生活的全貌。「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徹底拋棄自我。」剛才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使他覺得自己像一個遊客,因為飛機誤點而滯留在一個自己從沒想過會踏上的城市,打發半天的時間:阿塔圖克的雕像表示這個國家過去有一位顯赫的軍事英雄;泥濘卻明亮的電影院入口處擁擠的人潮則意味著市民星期天下午無聊沒事,借觀看外國進口的夢想以舒解情緒;手裡拿著刀子望向櫥窗外街道的麵包店員,透露著他們逐漸退色的夢想與回憶;大馬路中央光禿禿的暗褐色樹木,象徵著一抹全國性的哀愁,在午後逐漸沉澱,一點一點更加幽暗。「我的天,在這座城市裡,這條街道上,這個時刻,能夠做什麼?」卡利普喃喃道,話一齣口他才明白,自己竟從剪下來的耶拉舊文章裡把這句咒語給背出來了。
來到尼尚塔石的時候天色已黑,冬夜裡馬路上擁塞的車輛排放出濃烈的廢氣,公寓大樓的煙囪也散發出陣陣煙霧,瀰漫在狹窄的人行道上。卡利普平靜地呼吸著這一區特有的刺鼻氣味。站在尼尚塔石一隅,他心中想要成為另一個人的渴望如此強烈,以致他確信自己能夠以全然不同的新意,來解釋所有公寓大樓的外觀、商店的門面、銀行的廣告牌,以及霓虹燈標誌。讓他居住多年的這一區域徹底改頭換面的,是一股輕鬆冒險的感覺,它深深植入了卡利普內心,彷彿永遠不會再離開。
他沒有穿越馬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反而在帖斯威奇耶大道上左轉。冒險的感覺滲入他的身體,讓卡利普雀躍不已;他的新身份所展示的無限可能,更是迷人。他貪婪地瀏覽周遭的新鮮景象,好似一個臥床多年的病人剛從醫院裡釋放出來。「啊,布丁店的櫥窗擺設就好像珠寶店裡閃亮的展示盒。」他忍不住想說,「啊,這條街真窄,人行道也都歪歪扭扭的!」
小時候,他也曾常常脫離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用外人的角度來看自己。「現在,他經過了奧斯曼銀行。」卡利普心想,重拾童年時他經常扮演的第二個角色。「現在,他經過了‘城市之心’公寓,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和爸媽及祖父母在這裡住了好多年。現在他停下來瀏覽藥房的櫥窗,坐在收銀臺前面的是以前替人打針的女人的兒子。現在他經過了警察局,卻一點也不緊張。他溫柔地注視著歌星牌裁縫車旁邊的幾尊假人模特兒,好像他們是老朋友一樣。現在他堅決、明確地走向那個謎,走向多年來辛苦策劃的陰謀的核心。」
他過馬路走到對面,走了幾步,又再一次橫越馬路折返,穿越寥寥幾棵珍貴的菩提樹、廣告牌和陽臺下方,一路走到了清真寺。每到一條街,他就這樣上上下下多走幾步,以擴充套件他的「調查版圖」。每一次他都會仔細地觀察,記下那些因為過去可悲的身份而沒能察覺的細節:阿拉丁商店的展示櫥窗裡,除了一堆舊報紙、玩具槍和尼龍絲襪,竟然還有一把彈簧刀;指向目的方向帖斯威奇耶大道的交通箭頭,瞄準的目標其實是「城市之心」公寓;儘管天氣乾冷,清真寺四周矮牆上留給鴿子和野貓的麵包皮,卻已經潮溼發黴了;女子學校門口信手塗鴉的政治標語,原來還有言外之意;一間仍亮著燈的教室裡,牆壁上掛著一張照片,上面的阿塔圖克正隔著灰塵堆積的玻璃望著「城市之心」公寓;花店的窗戶裡,某個精神異常的人拿了一把別針,刺入一朵朵玫瑰花苞裡。一家新開的皮件店的櫥窗裡,立著時髦耀眼的假人模特兒,它們的目光也朝向「城市之心」公寓,凝視著先是耶拉、後來是如夢和她的父母住過的屋頂閣樓。
卡利普隨著假人模特兒一起朝頂樓望了半晌。對卡利普來說,這似乎是很合理的,耶拉和如夢很可能就在上面,在假人模特兒目光所及的頂樓。他感覺自己是一個冒牌偵探,模仿著偵探小說中的英雄。這些外國製造的故事,是在外國孕育的如夢告訴他的,而眼前的假人模特兒也來自外國。卡利普甩開這樣的假設,朝清真寺走去。
但他必須費盡全力才辦得到。似乎他的腿拒絕帶他離開「城市之心」公寓,而想要跨步走進樓房,衝上階梯直達頂樓,闖入那黑暗恐怖的地方,只為了看某樣東西。卡利普不願意去想像那幅畫面的細節。他用全身的力量拖著自己離開,然而一路走下去,他發現周圍的人行道、商店、廣告牌上的文字以及交通標誌都回到了早先指涉的意義。一想到他們兩個人就在上面,他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大難臨頭的恐懼,讓他驚惶不已。等他來到阿拉丁的小店時,他已分不清自己逐漸加深的恐懼是因為警察局就在隔壁,還是由於他發現交通箭號不再指向「城市之心」公寓。帶著疲憊和困惑,他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想一想。
他走進帖斯威奇耶—埃米諾努線共乘小巴車站轉角一家歷史悠久的小餐館,點了茶和肉餡餅。既然耶拉對於自己的過去和逐漸敗壞的記憶如此執迷,那麼,他租下或買下童年和青少年時生長的公寓,不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如此一來,他便能光榮地重返曾經拒他於千里之外的地方,相反,那些當初把他踢出家門的人,如今卻住在一條沒落街道上一座骯髒公寓裡,又窮又爛。除了如夢外,耶拉沒有與家人分享他的勝利,儘管住在中央大道上,他卻小心不留下任何痕跡。卡利普認為這是完全正確的選擇。
接下來幾分鐘,他的注意力轉移到櫃檯前的一家人:媽媽、爸爸、女兒和兒子看完了星期天下午場電影后,來到小餐館吃晚飯。父母的年紀和卡利普相當。父親不時地把自己埋進從外套口袋拿出來的報紙裡;母親用她的眉毛制止兩個孩子之間爆開的爭吵,一隻手在她的小提袋和桌子間不停地來回往返,為身旁三個人摸出各種用品,敏捷靈巧的程度好似一個魔術師從帽子裡掏出稀奇古怪的玩意:一條手帕給男孩擦鼻涕,一顆紅色藥丸塞進父親手裡,一隻髮夾替女孩夾頭髮,一個打火機給正在閱讀耶拉專欄的父親點菸,同一條手帕再給男孩擦鼻涕,諸如此類。
就在卡利普吃完肉餡餅喝完茶的時候,想起這個父親是他中學時代的同班同學。在踏出店門前,他內心湧起一股衝動,想要向那名父親透露這件事情。他走上前去,注意到男人的喉嚨和右頰上有一片可怕的燒傷疤痕,這時他又記起這個母親也曾是他的同學,小時候是個大嗓門的優等生,與他和如夢在西西里進步高中同一個班上就讀。趁大人們展開例行的寒暄與敘舊時,兩個孩子逮住機會互相報仇。他們很關心地問起如夢——她和卡利普正好與他們對稱,類似的婚姻。卡利普告訴他們如夢和他沒有小孩;如夢在家裡讀偵探小說等他;晚上他們要去皇宮戲院看電影,他先出來買票,剛才在路上巧遇了他們另一位同班同學,蓓琪絲。你知道,蓓琪絲,棕色頭髮,不高不矮。
這對瑣碎的夫婦絲毫不留餘地,當場說出他們瑣碎的意見:「可是我們班上沒有叫蓓琪絲的人啊!」顯然他們很習慣不時去翻畢業紀念冊,回憶同學過去的妙聞軼事,所以他們才能如此斬釘截鐵。
離開餐館走入寒風中,卡利普飛快地趕到尼尚塔石廣場。他非常肯定如夢和耶拉會去皇宮戲院看七點十五分的週日晚場電影,因此他一路跑到電影院。然而,人行道上或入口處都不見他倆的蹤影。他看見一張照片,是昨天那部電影裡的女明星,他心裡湧起一股慾望,想再度與這個女人一起進入她的世界。
他們沒有出現,於是他在附近徘徊了一會兒,瀏覽櫥窗,觀察人行道上往來路人的面孔。等他再次站在「城市之心」公寓面前時,已經很晚了。每天到了晚上八點,除了「城市之心」公寓之外,所有的大樓窗戶裡都會透出電視機閃爍的藍光。卡利普研究著大樓一扇扇單調的窗戶,注意到頂樓陽臺的鐵欄杆上綁著一條深藍色的布。三十年前,當他們整個家族都住在這兒的時候,也會在同一條鐵欄杆上綁上同一種藍布,作為給送水人的訊號。用馬車載運著釉亮水罐、挨家挨戶送水的送水人,總是能夠依據藍布縛綁的位置,分辨出哪戶人家的水喝完了,需要他提水上去。
卡利普判斷這塊布必定也是個訊號,然而該如何去讀它,心裡則有不同的答案:這個訊號或許要告訴他耶拉和如夢在這裡,也可能暗示著耶拉對自己過去種種的懷舊探索。到了八點三十分,他離開佇立良久的人行道,轉身回家。
客廳裡的燈投下的光線,充滿了難以承受的回憶,令人感到難以承受的哀傷。不久前,他和如夢曾經坐在這裡,一邊抽菸一邊閱讀書報。如今這幅景象就如同淪落至報紙旅遊版上的人間樂園照片。沒有絲毫如夢曾經回來過的跡象:一縷熟悉的幽香和微影迎接著返巢的疲倦丈夫。離開憂傷燈光下的靜默物品,卡利普穿過黑暗的走廊,走進黑暗的臥房。他脫下外套,摸到床,然後往上頭一倒。客廳的光線和街燈的微光沿著走廊滲進來,在天花板上留下瘦削的鬼影。他睡不著。
爬下床後沒多久,卡利普知道了自己該做什麼。他翻開報紙查閱電視時刻表,研究電影簡介及附近戲院的播放時間——儘管它們從來不變。他瞥了耶拉的專欄最後一眼,然後走去開冰箱,從盒子裡拿出一些有點壞了的橄欖和一片羊乳酪,配著找到的幾片剩麵包一起吃掉。他抓了幾張報紙塞進一個從如夢衣櫃裡翻出來的大信封,寫上耶拉的名字,帶在身邊。十點十五分他已離開家門,再度來到「城市之心」公寓對面的人行道上,這一次他站得更靠近。
不一會兒,樓梯間的燈亮了起來,接著,長年擔任大樓門房的以斯梅嘴裡叼著煙,拿著幾個垃圾筒走出來,把它們往栗樹旁的一個大桶裡倒。卡利普橫越馬路。
「嘿,哈囉,以斯梅,我來這裡把這個信封交給耶拉。」
「卡利普,是你!」老人歡喜又焦慮地說,像一個在多年後遇見自己當年學生的高中校長,「可是耶拉不在這裡啊。」
「我碰巧知道他在這裡,不過我不打算洩露給別人知道。」卡利普說,堅定地邁進大樓,「你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他交代過我,把信封交給樓下的以斯梅。」
卡利普走下樓梯,穿過一如既往的煤氣和回鍋油臭味,進入門房的公寓。以斯梅的太太佳美兒正坐在同一張舊扶手椅裡看電視,電視機就擺在從前放收音機的同一個架子上。
「佳美兒,看是誰來了。」卡利普說。
「啊,一定是……」女人說,站起來親吻他,「你們全都不記得我們了。」
「我們怎麼可能忘記你們?」
「你們常常經過這棟大樓,卻沒有半個人想到要進來看一看!」
「我拿這個來給耶拉!」卡利普說,指了指信封。
「是以斯梅告訴你的嗎?」
「不,是耶拉自己告訴我的。」卡利普說,「我知道他在這裡,但是不要跟別人說。」
「我們的嘴緊得很,對不對?」女人說,「他嚴格命令過我們。」
「我知道,」卡利普說,「他們現在在樓上嗎?」
「我們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他都在半夜我們睡覺的時候進出,我們只聽見他的聲音。我們替他倒垃圾,幫他送報紙。有時候報紙在門底下積了好幾天,堆成一堆。」
「那我就不上樓了。」卡利普說。他假裝要找地方放信封,朝屋內掃視一圈:餐桌上蓋著同一塊舊藍格子油布,同樣的退色窗簾遮擋窗外往來的人腿和骯髒的輪胎,此外還有縫紉籃、熨斗、果盤、煤氣鍋、炭火暖爐……暖爐上方的架子邊緣,釘著一根釘子,卡利普看到鑰匙就掛在那個老地方。
「我來替你泡杯茶,」她說,「在床邊找個地方坐下來。」她一隻眼睛仍盯著電視。「如夢最近在做什麼?你們兩個怎麼還沒生小孩?」
在女人忍不住緊盯不放的電視螢幕上,出現一個有點神似如夢的年輕女人。她有一頭挑染過的蓬亂頭髮,膚色很淡,目光中含著一種孩童的冷靜,如夢的臉上也看得到這種表情。她正輕鬆自在地往唇上塗口紅。
「漂亮的女人。」卡利普輕輕地說。
「如夢比她漂亮多了。」佳美兒說,同樣輕聲細語。
他們帶著一絲不可言喻的崇仰,恭敬地注視著畫面中的人。卡利普利落地一把抓下釘子上的鑰匙,塞進口袋,讓它從寫滿線索的家庭作業紙邊滑進袋底。女人絲毫沒有察覺。
面向街道的小窗戶上窗簾半掩,透過縫隙,卡利普瞥見以斯梅拿著空垃圾筒返回大樓。電梯一啟動,電視上的畫面頓時變成一片霧茫,卡利普便趁機告辭。他走上樓梯來到門口,一路上故意弄出很多聲響。他開啟門,沒有跨步出去,卻又重重地把門摔上。接著他躡手躡腳地轉回樓梯間,踮腳爬上兩段階梯,幾乎剋制不住內心的緊張。他在二三樓之間的臺階上坐下來,等待把垃圾筒放回上面幾層樓的以斯梅再次搭電梯下樓。樓梯間的電燈陡然熄滅。「時間切換!」卡利普喃喃自語。小時候,這個名詞總讓他聯想到一場乘坐時光機器的魔幻旅程。電燈再度亮了起來。趁門房坐電梯下樓的時候,卡利普開始慢慢爬上樓梯。過去他和父母共同居住的公寓的門上,如今掛著一位律師的銅製名牌。來到祖父母公寓的入口處,他看到一位婦產科醫師的招牌和一個空垃圾筒。他爬上頂樓。
耶拉的門上沒有任何標示也沒有名字。卡利普依例按門鈴,彷彿是煤氣公司派來的一位一絲不苟的收賬員。當他第二次按門鈴時,樓梯間的燈又熄了。門縫底下沒有透出半點光影。他把手探進無底洞似的口袋裡尋找鑰匙,另一隻手則繼續又按了第三、第四次門鈴。當他終於找到鑰匙時,他的手指仍壓在門鈴上。「他們躲在裡面某個房間裡,」他推斷,「他們面對面坐在兩張扶手椅上,靜悄悄地等著!」一開始他的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孔,他弄了老半天以為鑰匙不對的時候,鑰匙咔噠一聲滑進了定位,吻合的程度讓人驚訝——像是一團混濁的記憶在剎時的清晰當中,突然醒悟到自己的老邁和這個世界的偶然性。門開了,卡利普首先注意到的是迎面而來的黑暗,接著才聽到幽暗的公寓裡悚然響起的電話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