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新生活》小說信息

第五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可幹了一樁蠢事,可真幹了一件傻事!我丈夫對我肯定地說,他是一名天生的手藝人,沒有任何他解決不了的問題。於是我請他在小而高的窗子底下安裝一個隔板架,窗子照樣可以朝外開啟,隔板架上可以擺放餐巾包上的麵包、豬油罐、黃油和罐頭之類的東西。於是我丈夫領來了一個叫什麼貝比切克的什羅扎克人當助手。這位貝比切克便畫了一張隔板架的、也就是我們未來的貯放櫃草圖。我丈夫割下一塊裝麵粉的口袋片,鋪在地板上和貝比切克畫著寫著。我丈夫還說貝比切克中學時成績不錯,說老師們教會了他幾何、數學。他和貝比切克一邊畫著一邊喝著罐裡的啤酒,等他們剛畫出一根支撐梁和一塊小橫板來,便又喝上一通以示慶祝。我還得給他們用皮尺量出這個窗子與牆壁間的尺寸,什麼都得讓我量。我只用眼睛瞟一下他們兩人趴在地板上畫出的那張圖,便斷定他們畫的東西狗屁不通。我有好幾次差點兒被貝比切克絆倒。

他這人很特別,首先是他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一考慮問題就得非蹲下不可,他坐的姿勢也很奇怪,像一隻大鳥。那個貝比切克個子特別小,他要是跟非洲南部有些黑人那樣彎腿坐在腳後跟上,那個子高不過一把小椅子和小方凳。他從來不摘帽子,他那頂帽子是絲絨料,像是上個世紀的,貝比切克把這頂帽子戴得壓到了眼睛那兒,可他總在微笑著,說得更確切一點是一種知過的笑容……這一來,我就倒了大黴了,因為他們倆總有時間去幹他們這木工活兒,老是到哪個木材廠去鋸板子。到回家的時候,沒見他們買來板子,兩個人卻笑眯眯的、一股子滔味兒。我丈夫還在幹活兒,貝比切克便已經坐在我家門坎前抽上煙了,肘子支在膝蓋上,抽著煙。他這樣坐在門坎前,帽子大得如果在下雨天可以拿它當傘給他全身遮雨。酒店老闆瓦尼什達有一回遇見我便一本正經地問我們的房子在搞什麼翻修工程,是不是要在我們小房間裡再隔出一間房來,或者加一角廚房。我聽了大吃一驚,問瓦尼什達先生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問題。

他對我說,貝比切克上他那兒來吃午飯、晚飯已經有好些年頭了,是他這裡的老顧客,可是他最近一段時間顯得格外興奮,喝啤酒和葡萄酒的賬也都記在博士即我丈夫的頭上。他門悄悄談論的正是他們倆在我們房間裡進行的一項巨大的土木活兒。

差不多一個月之後,我丈夫和貝比切克才扛來四根與我們窗子一般高、準備用來做我們未來貯藏架的細木條。當他門發現這幾根木條正合適不長不短時,便高興得用罐子熱了些酒、煮了些咖啡來慶祝一番。貝比切克一躍跳到椅子上,像坐在地上那樣用腳後跟墊著屁股,還一直戴著他那頂大禮帽,一直抽著煙、微笑著。我丈夫祝賀他說這樣的手藝人是上天親自-派來的。隨後我丈夫去借了一把榔頭來,還買了一些長釘子,一去就好久好久不回來,從兜裡掏出來的又是啤酒。這時貝比切克像一隻水鴨或兀鷲,蹲在椅子上,胳膊撐著膝蓋,像在打盹,像一把收攏的傘。我丈夫並沒有開始將這些木條安裝到未來曲貯藏架裡。可他的老毛病又犯了,突然心血來潮,說先得清掃乾淨爐子上堵塞的煙囪,說爐子已經通氣不暢了,所以必須把煙筒清掃一下,把菸灰直接掃到垃圾桶裡去,趁貝比切克在這裡,可以兩人一起幹。

我已經提前料到了,這又會是一部美國的怪誕作品。因為在我嫁給我這位寶兒爺之前,為了使小房間暖和一點兒,他便在房間一個角落安了座爐子,因為原來煅造車間的煙囪是在另一個角落裡,於是他買了整整一套煙筒,橫貫整個房間,為了不使它折斷,便用鐵絲拴著釘到天花扳上。貝比切克說沒有必要把煙筒管搬到外面去,讓我丈夫搬架人宇梯來就夠了,說站在梯子上將綁著鐵絲的刷子捅到煙筒管裡攪和一下就得了,說不過要一直捅到彎頭管那兒,因為那兒有股子風可把菸灰吹到煙囪裡去,因為這棟樓房原先有個鍛鐵車間,這裡曾經有個打鐵爐。為了驗證這裡的通風情況,貝比切克從椅子上跳下來,將煙筒管與煙囪相接的那個小蓋兒掀開,可是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剛一掀開小蓋,便噼裡啪啦一大堆菸灰掉到廚房裡。貝比切克站在那裡,美滋滋地微笑著,說既然菸灰都掉到廚房裡,那還掃個什麼勁呀!我站在那裡羞得面紅耳赤。可我丈夫卻興高采烈連忙跑到院子裡搬來一架人字梯,一架很高的人字梯,將它豎到煙筒管旁。如今他已經將這管子從通向煙囪的口子裡拽出來,將釘在天花板上的鐵絲拴著的煙筒管歪到了一邊。

我丈夫下了梯子,抓了一張報紙和一盒火柴,將報紙塞進黑乎乎的煙囪口裡,一點燃,果然,那抽氣力大得使煙囪和它的穿堂風呼地一聲便將報紙吸進去。貝比切克和我丈夫聽著這呼呼聲,直誇我們這個煙囪的抽風如何地有力,為保險起見,我跑到屋外視窗觀察他們清掃煙筒,以為直到今天我丈夫幹什麼,什麼不成,大概跟他鋸椅子和小桌子腿的情況差不多,本應與那屋頂的坡度取平‘司他鋸多了,夠不著那斜坡屋頂,結果又得重新量尺寸,再到諾瓦街買一把新椅子和一張小桌子。當我丈夫要給我鋸一塊木板擱到我鞋櫃裡時,他又是畫又是量的,說他上中學時學過數學和幾何,可是等他喝完一罐啤酒之後,鋸出來一塊板子,什麼用場也派不上,因為這塊板子比我那鞋櫃短好多。

我丈夫和貝比切克突然又有個主意:要把拴在煙筒管上的鐵絲拆掉,說最好是將那些煙筒管插進煙囪下面那個孑l裡,然後往這長長的煙筒管裡塞進一塊沾上煤油的破布,點燃它,說煙囪的穿堂風便會將所有的菸灰吸走,通過煙囪噴到屋頂上方直上青天。貝比切克則揉皺一張報紙,我丈夫為這絕妙的主意而高興得像發燒一樣,又將煙筒管插進煙囪孑l裡。他搬來人字梯,將插在爐灶上方彎頭管裡的煙筒取出來,貝比切克到外邊去了,按照我丈夫的吩咐從廁所那兒拿來一瓶酒精倒在揉皺的報紙上,又快步走到我丈夫站著的人字梯旁,舉著報紙,踮著腳,可他即使踮著腳尖也夠不著我丈夫彎下身來伸出的手,結果我丈夫一個倒栽蔥摔在貝比切克身上,兩人一起滾倒在地。我丈夫重又站起來,手裡已經拿著那張沾著酒精的報紙往梯子亡爬,兩腿分開跨在人字梯上,然後將沾著酒精的報紙塞進煙筒裡,點燃紙角,用綁著鐵絲的煙囪掃把一直將燃著的報紙捅到四截連在一起的煙筒管的最裡面,貝比切克在聽著,我丈夫也在聽著,我則站在我家窗外的走廊上,也在聽著。我丈夫還將那些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鐵絲拴著的煙筒挪到自己跟前來秋,想觀察一下里面的動靜,可就在這時,煙筒管裡發生了爆炸,管子晃到拴它們的鐵絲夠得著的地方,而從我丈夫手抓著的;挨他的臉很近的那根管子口噴出一大堆菸灰來,正好打到我丈夫的臉上,撒到他的白襯衫上。反正我丈夫總是這樣,即使當我們一塊兒回到我們寧城老家,他穿的一條幹淨褲子、一件乾淨針織衫、一雙新鞋,可等他一開始在園子裡幹活兒或者給菜地施肥澆水就完了,直到周身髒透,他才去換一身勞動附。今天又是穿的乾淨襯衫和一條灰色長褲,因為他只要和貝比切克出去找木條來做我們的貯藏架,那就得穿得漂漂亮亮,因為他總要同貝比切克在拉·巴羅馬小酒店喝上一杯。如今我丈夫滿身都是菸灰,這倒不要緊,可他滿臉都是烏煙瘴氣的煤煙灰,他的眼睛幾乎都看不見了。

他從人字梯上下來,貝比切克得把手遞給他。我連忙端盆水跑過來,我丈夫洗了洗眼睛,可只是眯了幾下而已,他周身黑乎乎的、沾滿了煤煙灰,沿著著梯子又跑上去聽煤煙灰果真已從煙筒管裡清除了,他又連忙下來,帶上一盒火柴,撕一塊報紙,當他在煙筒管的起端點燃一小塊《紅色權利》報時,煙囪的抽風大得痛痛快快把這張燒著的報紙吸走了。我丈夫站在人字梯上,表演了一個戲劇性的動作,連忙從梯子上下來,又同貝比切克彼此祝賀一番,然後再爬上梯子將那一串特製的煙筒管插進彎頭管裡。貝比切克從爐子旁邊一直到煙囪底部的房間地面上鏟了大概四桶煤煙灰,這都是從煙囪裡出來的。他還用鏟子把積在煙囪裡的一切都堆在一起,可他還嫌少,又跑下來,手拿著鏟子一直伸到煙囪裡面去撈了一通。

也許從這車間停止運轉的那一天起就沒清掃過煤煙灰的緣故,這煤煙灰已從煙囪的出口堆到了煙滷的底部。轟隆一聲巨響,從寬大的鍛鐵車間煙囪裡猛地墜下一大堆煤煙灰塊,把貝比切克連同他的帽子壓在下面,連我丈夫也嚇了一大跳,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這堆煤煙灰前。貝比切克從煤煙灰堆中爬出來,先露出來的是他的帽子,然後是手。我丈夫將手伸給他,將他從這堆煤煙灰「山洪」中拽了出來,然後兩人跺跺腳,圍著桌子繞圈兒走著跺著腳,濺得滿屋都是煤煙灰,在燈泡底下旋轉。我彷彿透過黑色的亞根地紗、透過寡婦戴的黑紗看著我們的房子。這兩位在互相道賀,又決定要到瓦尼什達先生那兒喝上一杯,不過先得去熱爾多維酒家,說那兒總有過堂風,讓它刮掉一點兒他們身上的煤煙灰。我丈夫然後求我打掃一下這些髒物,讓我把爐子生上,燒一鍋熱水,還說讓我把洗衣房的爐子也生上,他得洗個澡。我知道為什麼非讓我現在打掃我們房間不可,因為我得以此向我丈夫還「債」。

因為昨天,當我發現我們家連一點兒胡椒粉和辣椒粉都沒有了時,便請我們旅館的廚師們給我一點兒。廚師們給我往四張餐巾紙裡倒了至少有四分之一公斤的胡椒粉、辣椒粉。我在家裡將胡椒粉、辣椒粉倒進罐子之後,因腦子裡在想別的,順手將餐巾紙裁成小一點的塊兒放在我們的廁所裡。

到了晚上,我丈夫去上廁所時,我已經躺在床上,在悠哉遊哉讀言情小說。院子裡傳來喊叫聲、咒罵聲,我連忙坐起來,瞪大眼睛,然後匆匆跑到院子裡去,開啟燈,只見我丈夫的長褲掉在地上且已撕破,他還在跑著、跳著、叫著、抱怨著,開頭我還以為他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也許在便桶上坐著被裂了縫的桶蓋割破了屁股,說不定還傷著了那玩意兒哩!可我丈夫叫得斯拉維切剋夫婦都只著內衣便跑到陽臺來探頭觀看,對門莉莎家的窗子也開啟了,藉著燈光可以看見莉莎和斯拉維切克的身影。我丈夫使勁嚷嚷:「誰把胡椒麵和辣椒粉撒在廁所用的紙上?」

可這是昨天的事兒。我丈夫並不存心想要這樣,今天卻回報了我。他是無辜的,就像我把那些還沾了點兒胡椒麵和辣椒粉殘渣的餐巾紙擱在廁所裡一樣也並非存心使壞。就在我聳聳肩膀準備收拾屋子的這一瞬間,視窗出現了沃拉吉米爾。他興致蠻高地瀏覽了我們房間裡這髒亂景象,站在敞著的視窗旁。我丈夫看到他那驚訝不已的目光,便招呼沃拉吉米爾說:「只管來呀,沃拉吉米爾!您進來呀!好讓您知道我是怎樣一個小市民。就像您說的,只會穿著晨衣便袍,只會拖著拖鞋!只管進來看看吧!我跟我愛妻在這裡有了樁驚人之舉。您懂得,什麼叫驚人之舉嗎?其實也就是我和貝比切克在這裡玩了一會兒,如今正穿戴完畢,準備去拉·巴羅馬小賣部去,不過這種小酒店是不適合您去的。這個小賣部在巴爾莫夫卡下面,那兒有位標緻女郎,士兵們常帶著他們的妞兒們去那兒。小賣部後面是一個名叫乾草燕麥的圍場,沒有錢住尼特拉旅館的人便上那兒去過夜,士兵們帶著自己的妞兒到那裡去過夜睡覺。可是沃拉吉米爾爾這不是您去的地方。您要是樂意的話就來幫我妻子乾點活兒。」

當大個子沃拉吉米爾走在我們巷子裡時,幾乎跟我們那盞煤油路燈一般高,他如今看見我們房間裡這般情景,彷彿一下子變小了,而且很恭順地輕聲嘰咕著什麼,繞著屋角落那一堆煤煙灰走來走去說:「我從來沒有想過博士會把這裡弄成這個樣子。可是,年輕的太太,我曾經在這裡住過呀,我曾經在這裡寫我的日記寫到深夜啊。不可能,年輕的太太,連我都不可把這兒弄得這麼亂七八糟的。這亂得太美了,太美了!這些煤煙灰,您看看,有多美啊!年輕的太太,您見過比這煤煙灰更美的東西嗎?您知道嗎?為了留個紀念,我將做一幅煤煙灰版畫,我要做一組版畫來紀念我現在看到的情景……您別管,您只需打個幫手,我自己來收拾和搬走這些煤煙灰。

年輕的太太,您拿著罐子打啤酒去吧,讓我來欣賞一下這些煤煙灰。」沃拉吉米爾喃喃著蹲在這堆煤煙灰前,伸手去摸摸那些像鬈髮一樣柔軟的灰末,「它軟得像咖啡,像草場上鼴鼠打洞拱出來的土堆。」我愣住了,起初是希望誰也別來看沃拉吉米爾跪在煤煙灰前的我們這間房子。沃拉吉米爾深深地吸一口氣,連鼻翼上也沾了些煤煙灰。等我回來的時候,正看到沃拉吉米爾還是原來那個姿勢將煤煙灰捧到手心裡,湊到眼前,如今他從提包裡取出他的眼鏡,又一次細看著這些煤煙灰,且面帶微笑。

我倒希望斯拉維切克太太到我們視窗來,希望莉莎也來,讓她們看看我們這裡亂成什麼樣子,瞧那沃拉吉米爾是多麼有感情地談著這些煤煙灰啊!彷彿他在尋找恰當的詞句來形容這些煤煙灰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將用這些煤煙灰來幹些什麼。後來終於發生了我所期盼的事情:正當我跟沃拉吉米爾跪在煤煙灰旁,每人拿著一個桶小心翼翼地將灰裝到桶裡時,莉莎突然站在我們家門口,驚訝得將手指頭插進頭髮裡說:「我的上帝,這裡出了什麼事啊!」我正等著這一齣哩!便說:「我正跟沃拉吉米爾在這兒玩哩,我們正為煤煙灰有這麼好看而感到驚訝不已,是不,沃拉吉米爾?」我站起身來,提起一桶煤煙灰,莉莎連忙閃開,生怕弄髒她的便袍。莉莎埋怨說:「幸好你爸爸沒有看見這境況。你丈夫在哪兒?」沃拉吉米爾看了我一眼,大概只因為我跟沒事兒似地說:「跟貝比切克上拉·巴羅馬小賣部去了,到士兵們常去玩妞兒的那個地方去了。」「什麼?!’’她嚇了一跳。我說:「玩妞兒的地方呀!」說完,沃拉吉米爾會意地看了我一眼。莉莎覺察到他那讚賞的目光。我則閉上左眼,故意俏皮地對他們眨巴了一下眼睛……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