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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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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緊挨著我們小房間的那個研究所也不像我家那臺貝爾克牌打字機那樣叫人心煩。它像一架錄音器,有兩個滾筒,一個個像齜著牙齒的按鍵,只有德文字母,因為是一臺德國牌子打字機。我丈夫已經能十分熟練地用它打字,即使天黑了,他也能用他那有點兒肥大但又皺曲不平的指頭敲打它,彷彿要敲掉它那些齜牙。可是那臺打字機能承受一切對它的狠命敲打。我丈夫打字的時候有點兒怪怪的:他捲上紙,眼睛彷彿望著窗外,好像在彈鋼琴,十個指頭都在動。他打字快得叫我沒法相信,於是過去瞅他一眼,他果然在打字,而且有內容,只是錯誤百出,不過只是因為這臺打字機既沒有長音符號也沒有鉤形符號。他簡直不是在打字,而是在演奏,這打字機彷彿一個人工腎和心律監測器跟他長在一起。他常對我說,當他琢磨一篇什麼文稿時,便在腦子裡書寫著這篇作品,在他的眼睛裡便有著這臺打字機,而這雙眼睛又在他的腦子裡,而且這臺腦子裡的打字機又同他的手指頭聯絡在一起。

當他在想著一篇未來的文稿時,他竟能看見打字鍵如何將字母打到紙上,幣這些鍵又如何像音符一樣地散在那裡,由某些個打字鍵來敲成一個字。他看到這些字一方面已經寫出來,另一部分散在鍵盤上。他對我說,他有時簡直害怕往下想,這玩意兒是怎麼從一種狀況轉到另一種狀況的。這些思想先是流出來,他則用如下辦法將它抄寫出來:先用十個指頭將它們打到鍵盤上,經過鍵盤一個個字母串成,一行一行宇再串成一頁一頁,這些打滿字的頁一直摞到他累了,到他這些思想已經全寫到紙上或者已經消失為止。我丈夫說艾戈恩·博烏迪把這臺打字機叫做原子打字機。我丈夫去克拉德諾時曾經給他讀過自己的打字搞。我丈夫總是選在我上班的時候、我去米拉達那兒游泳的時候,我在莉莎家織手套或者用綵線繡圖畫的時候寫作。我要是提前日來了,他只接著寫一會兒,示意我別跟他說話,我便得目個兒坐上一會兒。我恨這臺打字機,因為它整個兒地與我丈夫合為一體了。要是沒丁這打字機他恐怕就傻了眼!因為他已經完全不會用手寫字,就像那些騎兵一樣,一下馬,走起路來便跌跌撞撞,跟踩著棉花似地腿不得勁兒。我丈夫有時給我在一小片紙上寫點什麼時,就像胡納切克,還有以前的多萊伊什這些小孩寫的字一樣,東倒西歪的,而且寫出來的句子也結結日日,從來也沒有用手寫出過一句像模像樣的話來,只能寫個簡短的訊息或通知什麼的。可是隻要他往打字機前一坐,一幅幅畫面便滾滾而來。他就這麼一個勁兒地寫呀寫呀,有時我站在窗子外面聽著他拼命地趕著寫,以便在我進來時放慢速度。

只要我我向他提出第一個問題,他的思路就斷了,氣惱地盯我一眼,再敲上那麼三兩下按鍵,彷彿打上幾個點兒,便放棄寫作,揉揉眼睛,又回到了我們房間這人間地面。那些往空中一個勁兒地流瀉出的句子、那些曾經在他的天上某個地方閃亮的字行熄滅了。他聳聳肩膀,便提著罐子去打啤酒,把他的寫作再挪到別的什麼時候。可有時候他又能接著玩兒命地往上寫,我可以對他說話,可以有人來串門兒,他繼續寫他的,衝著這些他看得見的句子微笑著,誰也打擾不了他。他一個勁兒地寫呀寫呀,必須一口氣寫完。

因為,他後來說,當時要不寫以後就永遠也寫不出來了,畫面就會一股腦兒永遠地從他眼前消失掉。我在結婚後的第二年給我丈夫買了一部打字機,也是德國牌子的,叫托爾貝多牌,是韋特羅產的。我把它擺在桌子上,他那臺貝克爾牌老打字機的旁邊。奇怪的是那臺老機子還顯得新式、簡單一些。托爾貝多牌的打字機有個套子,貝克爾牌的打字機也有個箱子,不過博士把那箱子扔掉了,只用兩根帶子捆著搬來搬去的,就像小學生常那樣捆著學校的課本一樣。那臺貝克爾牌打字機彷彿是永遠也損壞不了的,他到河邊去也常常帶著它,將它往那兒一放便打起字來。有時難免會歪倒,有一次在堤壩上它甚至掉到伏爾塔瓦河裡去了,可撈起來它還能用。就像那羅斯科普牌的奧地利鬧鐘一樣,瓦尼什達先生將它扔到了裝滿水的洗碗池裡,它在水裡也一樣丁零丁零地鬧,而且還繼續嘀嗒嘀嗒一秒一秒地走。

就像貝克爾牌打字機,把它裡面灌進的水倒出來,打起字來甚至比原先還順溜。等我丈夫一來,當我告訴他買了一部托爾貝多牌打字機時,他看了看這兩部打字機,然後坐下來,試了試那部新打字機,鍵盤好像不靈,它比較大,比較寬,還多出一行來,正好是那些長音符號、鉤形符號以及帶長音、帶鉤的字母。他得先練習,為了能在這部新機子上打字,他得先把那臺老機子放到櫃子裡去,將它擱到被子底下,生怕它吃醋,覺得我丈夫喜新厭舊對它不忠,它可能會把在利本尼堤壩巷我們住房裡出現的這部新打字機看做情敵。我丈夫第一次用新機子打他的手稿時,先在那臺可愛的老機子上打了幾下,然後像對待一隻小動物一樣地撫摸它,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掃過它,它裡面全是灰塵,從它黑色的打字帶上剝落出好多呢絨灰塵塊兒來。

按鍵字模上的顏色把字母裡的縫隙都填滿了,因此這些字母打到紙上也是黑乎乎的,只能看出個輪廓來。但我丈夫不在乎,因為他實際上是個很愛把屋子裡弄得亂七八糟的人,他也愛整潔,但只打掃那最必要的地方。他愛把床底下掃得乾乾淨淨,可是卻把一塊檯布蓋在他的寫作用品和稿紙上,就像往桌子上鋪塊賽採賽風格的紅毯子,往床上蓋塊床罩一樣。最要命的是他什麼都離不開抹布,他洗完手用抹布,擦皮鞋用抹布,他甚至往抹布裡擤鼻涕,還用這油乎乎的抹布來擦汗。當我沒注意管他,他這塊抹布太髒時,我便乾脆把它塞進爐子裡燒了。儘管我們在院子裡有個廁所,可我丈夫鬼使神差晚上總愛在院子裡那棵爬山虎底下的土堆旁撤尿。那棵爬山虎倒是長得枝壯葉茂,沿著牆壁橫貫整個院子。

夜裡在院子裡撒尿是他的拿手好戲,撒尿時跟所有正在撒尿的爺們兒一樣眼睛傻呆呆的難看得要命。有一條不成章的規矩;只要我丈夫以為我不在家,便連白天也到院子裡的一個角落去撒尿。我有好多次突然出現,我丈夫嚇得連褲子都弄溼了。我氣鼓鼓地打他身邊經過,讓他別以為我不知道。我裝作在看他,裝作為他這舉動而要嘔吐,而且我還真的做出一副嘔吐的樣子。他也想了一個報復我的辦法:當我在屋裡擦洗身子,當我例假期在盆裡洗下身時,我丈夫便無緣無故闖進來,讓我嚇一大跳,我因為被丈夫看見而對著他一頓吼。他卻藉此回敬我:如今他也裝作惡心,裝作要嘔吐的樣子說他看到的事使他要瘋了。於是立即跑出去,故意大聲說得讓我能聽見:「這一天可要倒霉了!一大清早就這麼不幸,看到老孃兒們坐尿盆!」儘管我從來沒在家裡坐過尿盆,儘管我們房子里根本沒有尿盆,因為我討厭尿盆,即使下大雪,我也寧可走過院子,到結了冰凌的廁所去解手。總之,我丈夫是個很不愛收拾的人,對他這臺貝克爾牌的打字機也是如此,我若遇上我丈夫在打字,就跟我碰上他在院子裡撒尿一樣,立即手忙腳亂,從這一刻起,若是撒尿便弄溼褲子、尿溼鞋子;如正在打字,便連貝克爾牌打字機的好幾個按鍵也嚇得卡在一起,而且還卡在色帶走動的地方。可我丈夫硬是用兩個指頭把它們掰開。

這打字機真是結實極了,任何別的打字機遇到這種情況那按鍵恐怕都要斷掉,可是這部機子居然承受得了我丈夫的生掰硬拽,他把整臺機器舉起來,按鍵好像嵌進了他的指頭,他氣惱地站起來,將機子倒吊到懸空,還是鬆不開,我丈夫便使勁一摔,打字機掉到地板上,這才解決了問題。我丈夫再把它端起來,撫摸著它。幾個指頭被那些一直卡著難以分開的按鍵弄得烏黑。我丈夫打字的時候要是用手摸一下臉,那臉也準保弄得黑不溜秋的;要是機器摔到地上,我丈夫便把它扶起來,放到桌子上,接著打字,跟沒事兒似的。這部打字機就像艾戈恩·博恩迪說的是部原子打字機,真的好像是用原子驅動的。不過我丈夫還是決定讓這臺貝克爾牌打字機退役。說要拿它當擺設。

他這兒還有一根劈成兩半的大松樹幹,這兩半樹幹中間夾著一個野蜂窩。這樹幹,我丈夫說還是從俄國兵那裡討來的。那些俄國兵曾經在啤酒廠住過。我丈夫不管搬到哪裡,都把這樹幹帶到哪裡。他最先住在老城廣場那座屋角上有個羅馬鈴鐺的樓裡,還有那家肖恩巴赫殯儀館也在樓裡;後來他搬到雅希莫瓦街猶太學校對面的那條街上;再後來又帶著這樹幹來到克拉德諾的義務勞動者們的集體宿舍;最後帶到利本尼,如今豎在這兒,老樹幹裡面已經破碎、腐爛,樹幹旁邊是一個沒穿衣服的洋娃娃,攤著兩隻粉紅色的手,總是光著腦袋驚訝地站在這老松樹幹下面,望著那嵌在松樹幹上快要破碎的野蜂窩。如今這兒又添一架滾筒縮在裡面,像一個緊咬牙關沉默不語者的貝克爾牌打字機,它挨著這光身子沒頭髮的洋娃娃站在方凳上。誰來我們家,最吸引他的就是這臺打字機,每個人都要摸摸它,像抱小動物一樣抱在膝蓋上,開啟它,不知道這種型號的人都為這臺打字機的小巧玲瓏而驚訝不已,說它很漂亮,而且造型也很現代,因為它比一般打字機少一行字母。那時候,有個叫弗朗達的住在我們這座樓靠大門口那兒,他已經退休了。

因為他有一顆大極了的心臟,解剖專家都有點等不及要解剖他的屍體,因為就像弗朗達驕傲地說的,他就是為這顆肥大的心臟而退休的,因為這是中歐最大的一顆心臟。這個弗朗達曾經是一名修理烤麵包爐的工人,是修理爐口和爐門的能手,他往爐膛裡鋪上石英,澆上混凝土,還有點別的東西。在弗朗達原先住的那個曾經開過小鋪的地方有一座特別棒的爐子,我丈夫去看過好幾次,弗朗達就是按照這種爐子給我們家修的爐灶,爐口貼滿小石塊,澆上混合耐火黏土和水玻璃。那個弗朗達簡直要了我的命,因為他老想談那種事,老說他是幹那事兒的行家,老說那種事一天可以幹上兩次,因為他有個大心臟。他只要一看見我,就談那種事,這成廠他的看家本領。我千方百計不讓他張口,先是假裝作嘔,後來弄假成真,真的吐了他一褲子。

於是,他又去找我丈夫談那種事,我丈夫不愛談這個,不過並沒反對聽他談。那個弗朗達還打定主意,要把他所知道的、他所注意到的有關他心臟的一切寫出來,主要是要給大夫們寫他的那種事兒,說他每天可以幹兩次,一點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我丈夫便將那臺打字機、那架原子貝克爾牌打字機借給了他。我下班回來、或者去上班的時候,都聽得見弗朗達像啄木鳥一樣在那裡敲打,練習打字。三個月以後他已經會打了,可讓他傷腦筋的是錯誤百出。他說他寫得倒沒錯,可就是缺鉤少撇的。後來他便開始寫有關他的歐洲最大的心臟這部作品,連沃德拉切克教授本人都在盼著他這部作品哩!可是,就像他所描述的,那種事他每天可以幹兩次,結果他什麼毛病也沒有,後來又提高了一步,那種事他有時一天干三次,結果出事了!這一天三次把他的心臟累壞了。於是他不再敲打打字機,而是躺著,躺著,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椅子上,躺在一把仰臥著的椅子上,也就是椅子扶手挨著地板,總之,他躺在一張翻倒的椅子上,這是他最好的姿勢。我丈夫說,弗朗達這麼躺在翻倒的椅子上,活像山羊在交配。他常去看望弗朗達,跟他開玩笑,用那把黃色的摺疊尺子測量著弗朗達的個頭,然後四下裡瞧瞧,看怎麼在這裡安排他的喪事及擺放他的棺材。弗朗達笑得都發出了尖叫聲。我丈夫總是這樣跟他開玩笑,弗朗達把這看做是我丈夫對他表示的最大好感。

他們拿這棺材的事兒開了好長時間的玩笑。我丈夫還拿弗朗達開心說,如今當他靠這椅子這麼掛著,是不是一天能幹一次或者三次那種事。到有天早上弗朗達的神經官能出了問題,大喊大叫起來,而且越喊越厲害。等我丈夫去看他時使盡了最後的力氣對我丈夫喊道:「博士,把那臺打字機搬走吧!搬走吧快搬走!」可我丈夫將手搭在弗朗達的背上,他還一直躺在這把翻倒的椅子上,勸他說:「只管把它放在這裡吧,弗朗吉舍克,加緊練習吧!你還練嗎?還練?弗朗吉舍克,只有這樣你才能學會用這機器打字呀!你還得把有你這顆歐洲最大的心臟的事兒寫出來哩!你得提供這方面的資訊。弗朗吉舍克,你不是胸有成竹嗎?那你就快點兒開始吧!你將成為一位拔尖的打字員!你將成為頂尖人物,弗朗吉舍克!你要明白,你生活在布拉格,布拉格是歐洲的心臟,惟一的只有你能寫出關於自己這顆中歐最大心臟的文章,只有你握著這扇門的鑰匙,你有的是關於這一切的檔案和你心臟的圖表和透檢視,為了這顆心臟,你退休了。上帝保佑你,弗朗吉舍克,別尖叫了,開始寫吧!現在正好是開始從另一方面看到一切的時候,你現在不寫還等何時再寫呢?留下這臺貝克爾牌打字機吧!我用它已經寫下了我最厚重的書稿。弗朗吉舍克,你來在這座樓房裡繼續寫下去吧!多想一想你那顆心臟。練吧!弗明吉舍克,練吧!可是得練寫作了,在寫作的同時又練了打字。」

弗朗吉舍克說,只等他稍微緩過來一點兒他便要開始練習寫作,寫他修爐工的一生,寫他如何去醫學院、教授們如何給大學生們講課,通過聲音和圖片向他們講解屬於弗朗達的這顆中歐最大的心臟。作為這一報告的證明材料,也就是與大學的一個合同上規定,弗朗達不許游泳、不許坐飛機甚至不許坐快車,因為弗朗達還在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把自己的心臟賣給了大學,沃德拉切克教授已經迫不及待地在等著開始解剖弗朗達,以親自直接看到這顆大極了的心臟。這都是弗朗達說的。他接著又大聲嚷嚷著,他心臟上的脈管一根根地在爆裂。

他爬到他修好的那座爐門口貼著一塊塊小石磚,並澆上摻有水玻璃耐火黏土的漂亮爐子跟前……早上他的同居者來到時,他已經死了。死之前,他吼叫過,可是誰也沒聽見。樓上雖然有人聽到,但卻以為是貝朗諾娃太太,也就是那位每天都提水澆過道、往下水道里清掃的愛乾淨的太太在發夢囈,她躺在她那間黑暗的房間裡,睡夢中常常打呵欠,響得成了呼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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