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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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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樓上的莉莎夫婦、也許我們這邊的斯拉維切克先生以為是住在那位愛乾淨的太太對門的太太在嚎叫哩!那是一個寡婦,當她想起她已經是個寡婦、想起她的丈夫真的已經死了、永遠地去了時,她便坐在爐子旁邊的小板凳上,就像一條到死都被捆在窩旁的狗一樣久久地嚎叫,為自己永遠也無法到村中心的廣場上去遛一遛,永遠也不能同別的母狗到後院去逛逛而傷心。出殯之後,我丈夫等到他本來住在日什科夫的同居女人來到他的住處時,便請求她將那臺他曾借給弗朗達、讓他學會用它來打字、成為作家的貝克爾牌打字機還給他。

可是那同居女人說,她壓根兒就不知道有臺什麼打字機。我丈夫一再求她,還拿出錢來,可她說,她一點兒也不知道這臺機子的事兒,她甚至說她壓根兒就沒見過這臺機子。我丈夫很難過,都傷心流淚了。還為這事喝醉過兩次,因為他實在想念這臺為他打出了成百上千頁關於他的生活的稿子的貝克爾牌打字機啊!當他一瞅那分成兩半、更多地被野蜂咬壞了的松樹干時,當他一瞅那原來擺在貝克爾牌打字機前面的光頭洋娃娃時,忍不住將那洋娃娃扔進了垃圾桶,又拿起一把斧子將他從蘇軍士兵那裡要來的禮物劈成的松樹幹砍了個稀巴爛,連同原來在上面擺放著的那超現實主義靜物的方凳也砍個稀巴爛。

當他經常在睡覺時抽泣、哭訴時,我安慰他說:「好啦好啦!別再去想那臺貝克爾牌打字機啦!……已經這樣了,再別想啦,別想啦!」我們每個星期有一次在克爾科諾謝山脈吃飯,住在伊萊姆尼克小旅舍,這地方屬於上米賽支基山區。因為我丈夫在唸大學的時候常來下米賽支基住。就像他指給我看的那樣,住在夏爾夫先生家的「三房舍」裡,在夏爾夫先生的家的下方一家住著多恩斯先生,再下面一家是貝拉烏爾先生,他們都在森林裡幹活兒,有很多小孩。我丈夫說,當他每年放期末假到這兒來時,夏爾夫先生這所房子裡總要多出一個孩子來,原因是夏爾夫在森林裡幹活時,多恩斯先生便來他這裡取斧子或鋸子,多恩斯一頭金黃色頭髮,而夏爾夫先生的兩個孩子也是一頭金黃色頭髮。

我丈夫然後將那家裝有綠色樑柱的瓦爾泰因飯店指給我看,每當他滑雪回來,總是在這家飯店吃晚飯。那裡通常只有一兩個顧客,大家都喝瓶裝啤酒。我丈夫除了喝啤酒之外還吃黃油抹面包夾香腸。這裡總是很熱,一個特大的瓷磚鋪臺的爐子裡燒著旺火……不過這都是以前的情景。一九四五年以後在克爾科諾謝山脈這已經連一個德國人也沒有了,有的在戰爭中死去,有的被鋤頭打死,其餘的被遷走。除開被遷走和死去的德國人之外,連牛也差不多滅絕了。

我丈夫對我說,原先這些山上有六百頭牛,如今只在貝茨上方的賽維爾卡還殘存著四頭牛。那裡有個德國女人在經營管理,她要是擠了牛奶,在她的飯鋪裡還能喝到新鮮熱奶和羅姆酒。如今幾乎所有的小木舍都歸了國營企業,以作為職工們休假之用。可是我丈夫的思緒卻停滯在這裡還住著德國人的那個時期。那時幾乎所有小木舍的德國人都能供應抹了黃油的麵包和一種德國人常吃的「拼板」,也就是在這麼一塊小木板上放一小塊燻鹹肥肉、一小截香腸、一小段豬血腸、一小塊燻肉,配上一瓶好啤酒。在這些小木舍裡冬天很熱,因為燒著木柴。我丈夫最感遺憾的是那六百頭牛沒了。那些粗脖子的德國胖婦沒了,那些骨瘦如柴的德國婦人連同她們的方言也沒了。

當然我丈夫也補充了一句:「幾乎所有這些德國人都是納粹,他們都曾為捷克人打了敗仗而歡呼,所以世界上沒法為這‘一隻眼睛要以一雙眼睛、一顆牙齒要以一口牙齒來償還’的法則而吃驚。因為播種風就得收穫暴風雨。勝利者是不會向任何人詢問什麼可幹、什麼不可乾的,倒霉的總是失敗者。」當我們漫步在白雪覆蓋但作了標記的路上,當我們已結束滑雪但還穿著滑雪服,背上揹著背囊、拄著滑雪棍在散步時,我丈夫就這麼自言自語著,而且講著講著便開始對所有在捷克和摩拉維亞的德國人生起氣來。說實際上是蘇臺德問題引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因為德國人出賣了我們的共和國,提出了「建立帝國之家」的口號,結果自己造成提前遷出的局面,確定了自己的命運:從而也確定了捷克人的命運。因為通過打敗了的戰爭把勝利者請進了中歐,從而開始了新時代。在這個時期一切都與過去不一樣。我們就這樣走在標明記號的雪道上。我們最高興下坡走到什賓德萊爾磨坊,我丈夫像在夢幻中一般地察看著這裡的一切,因為這裡所有旅館、旅遊者的小客棧的名稱都跟過去不一樣了。

當我丈夫看到這些,看到旅館、客棧後面堆著一大堆拉圾、燒暖氣的爐灰渣,尤其當我們走進他以前住過的旅館,當今這些只為他們自己的職工做飯的國營企業的休假屋,卻得不到吃的時,我丈夫又將他內心的獨白說出了聲,他又罵德國人,說他們本來可以在這兒待著,我丈夫還可以繼續與他們聊天,繼續住到這些爐子生得暖暖和和的小木舍裡來,喝他的啤酒的,可是克爾科諾謝山區的德國人卻想要什麼「建立帝國之家」,使我丈夫感到這些山都變醜了。他們活該!結果下場這麼慘,因為是他們首先破壞了在這第一共和國的社會品行的準則,實際上他們為自己的罪責得到的懲罰還算是小的,他們最大的罪責是連同這些蘇臺德人一道不僅走掉了這六百頭牛,而且失去了這山區的方言、這整個的美。由於這一背叛,不僅是布拉格的美麗的德語,而且連布林諾、奧巴瓦以及伊赫拉瓦的美麗德語、方言都走掉了,斯畢什盆地的德國人以及赫普達到德國人方言也走掉了。我丈夫為連同這六百頭牛,用木柴燒得暖暖的小木舍和旅店消失了、兩種語言意識消失了而抱怨。可又有什麼辦法?他們不會做人行事。

他們帶著他們的旗、集中營和他們的純人種走到哪兒就給哪兒帶來毀滅、死亡和不幸,他們活該有這樣的下場,論他們給歐洲帶來的災難,實際上他們得到的報應還太輕了。主要讓他們受到點教訓。想當初我丈夫曾非常喜歡他們,當他還是一個學生的時候常去米賽支基度期末假,一個星期花四十克朗便夠了,花五克朗住在夏爾夫先生的「三房舍」裡,那時他做夢也沒想到、壓根兒就沒法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一九三七年那會兒這些德國人便變了個樣,在他們的頂層房屋的視窗便在黑板上畫了個納粹徽號。對我丈夫也變冷淡了,有的甚至不再跟他說話。那些森林工人突然變得傲慢起來,嗓門兒也提高了,眼睛掃向布拉格,大家都開始穿白長襪,那些粗脖子太太們便穿著德國民族衣裙,在飯館裡高唱戰鬥的德國歌,主要是「萊茵河上的衛士」。這些對我來說是一種恥辱,我為那些德國人而感到害臊,為他們堅信的那些社會問題、為他們中間的一切壞主意壞行為而感到羞恥,等到他們能實現他們的「萊茵河上的衛士」的偉大夢想,恐怕一切都會改變,所有捷克人、整個布拉格都會蒙受恥辱……我們沿著一條閃亮的斜坡登上了金峰。我丈夫停下腳步,透過被天氣磨鍊出來的雲杉嘹望四周的景緻。這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我們決定午飯後到易北河小旅舍去。於是我們重又走在雲杉中間的滑雪斜道上,我們已經離開了茂密的森林,如今路上橫七豎八躺著倒下的雲杉,上面覆蓋著厚雪,從雪裡冒出的枝椏也就不足一米高。我丈夫停下來,用滑雪棍指著前面說:「我們曾經在那邊找到一名來自赫拉德茨的凍死的女教師,在離她五米遠的地方躺著她的凍死了的丈夫。兩人手裡還拿著個凍橙子。

那是在一九三四年,我寒假來到這裡,接連兩天的暴風雪,在這四十八小時裡,只要出得去,這地區便會派人出去尋找那些沒有回來的人。就在離易北河旅舍三十米的地方發現兩名軍官,他們在暴風雪中繞著這小旅舍轉了好久,直到倒在地上。在這金峰底下,我和其他人找到了縮成一團的女教師,手裡還緊緊抓著個凍橙子,我們將她運到列納爾,還有她的丈夫,兩人僵凍得像一把椅子、一把沙發,像坐著的基督雕像,凍成了這個樣子。因為在克爾科諾謝山區,趕上暴風雪,情況比塔達裡山區還要壞。可是塔達裡也有它壞的一面,好幾十旅遊者在那裡喪命,掉進深淵或撞死在峻峭的懸崖稜角上。人們說,非自然死亡中數淹死最舒服。這些曾經很善良的德國人在戰爭中讓兩千多萬人死在戰場上,讓六百萬人在集中營折磨致死。等到他們打了敗仗,人們以一口牙還一顆牙的辦法對付他們,他們能感到有什麼可驚奇的呢?對讓那些在村子裡幹了這些罪惡勾當的人自己挖坑、挨槍斃後被埋掉能感到有什麼可驚奇的呢?對把他們收羅進俘虜營、勞改營,在其過程中把他們遷到他們願意去的地方還能感到有什麼可驚奇的呢?對他們在戰後仍有許多人被處決還能有什麼可驚奇的呢!我曾不得已殺死過還沒睜眼的小貓,那是出於必要;我在家裡還宰過兔子,那是出於必要;出於必要,不得已我也可能殺人。

我對德國人曾把有些人最親的親人謀殺於集中營或監獄,從而遭到以一整口牙還一顆牙的回報一點兒也不感到驚奇。有人對我說過這麼一件事:在克魯什勒山區一個什麼地方,戰爭結束之後,人們把兩名黨衛軍擱在乎板大車上,強迫一千德國人將另一個德國人的四肢挨個兒砍下來,總是互相砍,先扎眼睛,然後砍手,砍腿,再一條腿,等到他們在那兩村民們用拖拉機拽的平板拖車上把什麼都砍了之後,只剩下了兩個身軀和一隻手,只有其中的一個還有一隻手,因為另一個已沒有手去砍對方這隻手了,可他們兩人都還高呼「希特勒萬歲!」我丈夫又歇了一下腳,不是因為講這故事的緣故,而是因為我們已經離開了樹林,我們已在沿著一個光禿的斜坡走。我感到頭暈,不是因為我丈夫講這個故事,而是比這更糟糕;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看這峽谷便感到要嘔吐,當我一看那山谷,我的眼睛還能看見樹幹和松枝,那我還能在這山頂上找到個依靠,可我如今在頂峰上,樹林和灌木叢都在離我們老遠的底下,我不只是感覺而是實實在在地認為我站著的地方在旋轉,我看到金峰和科特爾在旋轉,往深淵裡墜。

大地像個大磨盤在繞著一根巨大的軸在旋轉。在我對面下方的那些小旅舍、松樹、雲杉都在往上轉,原來在我下面的現在都漸漸升到了上面。我看見它們在山頂上游走,捆在一個看不見的巨大圓軸上從我身邊經過,這種幻夢和極大的焦慮感使我的膝部一軟,倒在地上,我的指甲緊緊扣住地上的雪。如今連我自己也在旋轉,我不禁喊叫了一聲,因為我準確而實在地感覺到,我被一種什麼魔力揪著頭髮甩到了空中,我那頂帽子只因我在旋轉才掉下的。我又喊叫一聲,我因為覺得自己在破碎散落,將要徐徐落到山谷裡的一個什麼地方,從這座因雪和陽光交相輝映閃閃發光的山上滑進這山谷。我丈夫站在離我不到三米遠的前面,他將手伸給我,我卻四肢著地,彷彿頂著大暴風雪慢慢地朝我丈夫爬去。我用四肢爬行著,我想讓我丈夫伸出來的手抓著我,卻又害怕抬起一隻手來。他先是笑話我,像喊一匹受驚的馬一樣喊著我;可是如今,當他看到我如何用膝蓋向他爬去,聽到我那恐懼的叫聲,彷彿我們在見最後一次面,即將永別的樣子時,便立即朝我跪下來,摟著我。

我便緊緊地摟住他,我的眼睛裡佈滿了恐懼,我閉上眼睛,心都跳到嗓子眼兒了。我丈夫幫我站起來,可我又一次不得不摔倒在雪地裡,我哼著哭著,我丈夫不得不走到我的面前,在他的手指能夠得著我的地方,領著我斜著往回走。當我一睜開眼睛,大地還是在旋轉,地面上的一切都在散落,我又一次體驗到我和我周圍的一切東西都捆在一個看不見的大磨盤上……直到我能摸到第一根棍,然後扶著第一枝倒下的樹幹,直到我抱住了又一棵雲杉,這我才睜開眼睛,看到沿坡而下的灌木和樹林,看到穿著五顏六色的衣服的滑雪者們沿著斜道往山頂上爬,看到黑森林中露出帶煙囪的屋頂、從伊萊姆尼克小旅舍冒出的滾滾炊煙。這一切仍沒使我平靜下來,不過那種頭衝下,剛不久前我還真的覺得在繞著一根大軸的旋轉停止了。

我大哭了一場,傷心地抽泣。由於這一惱怒使我的脖子鼓脹起來,甲狀腺也大了。我丈夫也認真起來,他小心翼翼地領著我下山,摟著我的腰,拉著我的手,我們的滑雪棍這時就讓它們插在既沒,有山松也沒有云杉、通向山頂的那條路上。這條路晶晶閃閃地與藍天連在一起,我瞅了一眼金峰的白雪只由一道細線與藍天分開的地方,重又有了那種感覺,當我又想俯視下面的山谷時,又一次摔倒在地,我用手扶著他,因為地又在旋轉,金峰轉動得消失不見了,所有小木舍、所有小汽車、所有停車場上的大轎車都從下面繞著一個圓盤轉起來,先是頭朝上往下掉,然後一個大滾翻,所有滑雪者和他們身後的小汽車,彷彿一桌婚宴酒席都在傾斜,一切都朝著它們傾斜的方向飄落,我看到連我丈夫也在倒下,他的兩隻腳彷彿在結冰的溜滑的路上移動,被一種什麼力量硬拽著從我身邊離去,我覺得自己是在木舍裡,突然,地基在往高處飛,屋頂下的樑柱彷彿在往地窖裡掉,找打了一下滑,在最後一剎那我的眼睛從天地分開的那條線上又一次地看到了我丈夫的眼睛,我就這麼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同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我像喝得爛醉地走著,一步步地一直走到在我四周、前前後後都有我信賴的松樹的地方。我四下裡一張望,那裡只有一條由白雪、滑雪板印和滑雪鞋印裝飾著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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