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宏說:「試過了,費了好大勁,畢節電視臺的兩名記者才答應來看看。結果在盤山路上遇到大雨,山體滑坡,採訪車差點兒被活埋。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記者願來,都說那村子裡有邪,誰也不去。」
我心想那只是湊巧吧,不過也夠倒霉的。王宏聲音哽咽:「田先生,我也是那村子走出來的,我們村特別窮,為了治怪病,大家已經花了不少錢,但還是沒效果。您要是能解決這件事,村裡二百多戶人家願意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湊出十萬塊錢當您的辛苦費,一定得幫幫我們吶!」
這讓我感到非常為難,中國貧富差距大,兩百來戶人平均每戶出不到五百塊錢,居然要把所有家產全都變賣,這是有多窮。可十萬塊錢也是個大誘惑,當時瀋陽市商品房每平米不到三千,這筆錢都能買一套單間了,所以我又動了心。
我猶豫的時候,王宏又說:「田先生,您不要為難,如果方便的話,最好能來我們村看看情況。從瀋陽到畢節是挺遠的,無論飛機還是火車,路費由我們出,您看行嗎?您這不光是解決問題,而是積德行善,是救我們全村人的命啊!」
以前也有不少次這種事,先去了解情況,就算不成也當旅遊了。可我身在泰國,光來回機票就得幾千塊,而且還是貴州畢節的一個偏僻山村,從縣城開車進去居然都要兩個小時,這地方有什麼可遊?要是活沒接成,還把自己累個半死,不值當,所以我拒絕了。
第36章怪病
王宏表示很遺憾,把電話結束通話後,我腦子裡始終有十捆紮得整整齊齊的人民幣在晃來晃去,心有不甘,於是給方剛打去電話,把情況說了。沒想到這老哥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訓:「你是不是在瀋陽待得太久,腦子也壞掉了?送上門的十萬塊錢都不賺?你怕累不願去是吧,好,把地址給我,我去,大不了事成之後分你點錢就是。」
我立刻表示反對,這麼肥的生意怎麼能拱手相讓?不合規矩啊。方剛很生氣:「去又嫌累,不去又不甘心,你這種人做生意居然也能賺錢,真是老天不長眼!」在方剛的連訓帶勸之下,我決定還是去跑一趟,辛苦就辛苦點兒,大不了當減肥了。最後方剛告誡我,人生地不熟,去的時候注意安全,留個心眼,多蒐集物證,有不懂的一定要打電話給他。
我回電話給王宏,告訴他去看看可以,但路途遙遠,機票得他幫我訂好。王宏非常高興,連忙答應下來,雙方約定好三天後在畢節市火車站碰面。從曼谷先飛到廣州,再轉機貴陽,畢節那時還沒建機場,火車站離市區也挺遠。王宏很守時,我從火車站出來時,他的車已經在站外等我。這人又高又瘦,看上去一臉的精明,寒喧之後先開車到了市內他開的那家婚介所,隨後很痛快地給我報銷了飛機和火車票。
吃過飯後,王宏說:「田先生,咱們現在就出發吧,先到縣裡,再到鎮鄉,怎麼也得四個小時的車程,下午五點之前就能到村裡。」就這樣,我坐在副駕駛,和王宏駛車前往那個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名字的村子。從市區到縣鎮路還是比較好走,但從鄉往村就難了,我頭一次看到盤山路,左側全是山,右側真叫陡峭,坐在副駕駛的我一探頭就能看到懸崖,而且路面又窄又不平,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王宏笑著說:「不用擔心,這條路我已經開過幾百次,只要不是剎車失靈,就沒事。」他這麼一說,我更害怕了。
山一座接著一座,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座山,我心想當年修這些盤山路的人真是英雄。王宏並沒忽悠我,從鄉里到這個村子,足足開了兩小時零十分鐘的盤山路。這座村莊就藏在這些連綿不絕的大山中。村莊處在一個山坳裡,奇怪的是,村口居然有道石門,底部有滑道,石門旁邊的山丘上蹲著一個男人,抽著菸袋,像是個放哨的。王宏按了幾下喇叭,男人朝門內下方揮了揮手,石門慢慢開啟,汽車這才駛過去。
我回頭朝車外看,見兩個中年男人共同扳著石門背後的木槓,用來開關石門,等汽車駛進去之後,兩人又用力把石門關上,插好木槓。
進村後一路塵土飛揚,很多地方根本沒有路,又窄又陡,連轟幾次油門才勉強爬上爬下。偶爾能看到穿著破舊衣服的男孩女孩牽牛而過,那衣服已經不能稱之為衣服,而就是麻袋,上面全是灰土。
房子基本是磚房外面刷灰,很多牆壁上還塗著很多「忠於毛主席就是忠於……」、「土地改革好」之類的殘缺標語。整個村莊最多的顏色只有兩種,綠和灰,綠是草木,灰就是房屋了。不時看到有一些人用扁擔挑著水桶經過,王宏說:「村裡的井水不夠用,他們就只好去鄰村借水吃。鄰村人多,我們去了只能排在後面,有時候一排就是兩三個小時。」
我問:「可以晚上去取水啊!」
王宏搖搖頭:「不行,這村裡晚上任何人都不許出門。」
我很疑惑:「為什麼?難道晚上還有人攔路搶劫?」
王宏失笑道:「這村子是全縣最窮的,值錢東西只有村民肚子裡的心肝腎,哪有錢可搶?」我追問那為什麼晚上不讓出門?王宏的回答躲躲閃閃,說村裡不太乾淨,晚上有東西出來晃,碰到就不好了。
我立刻來了興趣,剛要再問什麼,透過玻璃窗看到路邊躺著一個男人,上半身赤裸,下穿一條又髒又破的褲子,不停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身上起了很多大膿泡,有的還往外流黃水,同時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臭味,就像夏天的屋裡堆了幾百只死老鼠似的。
旁邊有個女人蹲在地上,用一個瓢把小鐵桶中的水舀出來往男人身上慢慢澆著。我胃裡一陣翻騰,要不是這一年多在泰國看到過烤嬰屍、在阿贊師父家裡聞過血肉甕的味,估計當時就得吐出來。那股惡臭絕對是提神醒腦,估計三天三夜沒睡覺的人,聞了也得精神。
「這、這人怎麼了?什麼味這麼臭?」我捂著鼻子。
王宏苦笑:「這是那些怪病中的一種症狀,身上起爛瘡,怎麼治也不好,而且臭得要死,所以他只能躺在下風頭,不然全村人都得吐。」車又開了一陣,緩緩停在村裡,兩個老婆婆慢慢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王宏走過去和老太婆們聊天,邊聊邊指著我,用的是畢節當地土話,聽上去和四川話很接近,但也比較難懂。兩個老太太高興地朝村裡四下揮手,還高聲說著什麼,不多時,十幾名村民從各個方向圍過來,對著我指指點點。
有個大概七十幾歲的老頭在幾名男村民的跟隨下來到我面前,一邊點頭一邊對我說著什麼。畢節話實在難懂,我只能聽懂不到兩成,大意是歡迎我來。
王宏說:「這是村裡說話最有份量的人,姓洪,你就叫他洪大爺吧。」我和洪大爺握了手,王宏低聲和洪大爺說了幾句話,洪大爺連連點頭,最後把手一揮,一名婦女跨著小竹籃走過來,籃子裡是個廣口瓦罐,她用一個小碗從罐裡舀了半碗水,雙手捧著遞給我,面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