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甘女士盯著你一句我一句爭論著戰爭的兩個兒子看了一會兒。像往常那樣,只要一談到戰爭,她就會彷彿感到一種苦澀的孤獨。因為每隔三五年總要爆發一場戰爭,她覺得男人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之間總有一條明確的、無法逾越的界線,而且,所有的戰爭都和男人間所有的爭論一樣都是毫無差異的。她想:「這些爭論我是聽不懂了,要是他們能說點別的就好了!」
兩個兒子不管母親的感受仍然在爭論著。奧斯曼的眼睛裡有一種明白戰爭是和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有關係的眼神。他的語調也和他的眼神一樣,彷彿在說:「唉,怎麼辦,時不時也需要爭論一下這種話題!」雷菲克也和哥哥一樣穿著西裝、戴著領帶,他一邊簡短地回答著哥哥的問話,一邊左顧右盼不時說上一兩句玩笑話,他看上去似乎有種因為諸如此類的爭論想向所有人道歉的樣子。但不管怎樣,最終這是男人間的一次嚴肅的爭論。可尼甘女士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爭論,因為她覺得在這樣的爭論中,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都無法暢所欲言,因為在談論這些問題時,男人會變得更男人,而女人卻彷彿是一隻只花瓶。然後,她聽見丈夫插話說:「那麼奈爾敏,在這個問題上你是怎麼想的?」
傑夫代特先生一定是已經吃了個半飽了。他喜歡諷刺兒媳,喜歡和她們開玩笑。大媳婦對公公的這個問話很吃驚,她滿臉通紅地看了看自己的丈夫,然後開始講她的觀點,但傑夫代特先生並沒有聽她說話,他說:「廚師不錯,肉做得很好吃。」
又是一片寂靜。隨後,刀叉聲、輕笑聲、談話聲又重新開始了。在這樣重要的一個節日裡,看見每個人重又開始隨心所欲地說笑,尼甘女士眨巴著眼睛,舒心地吸了一口氣。她想:「我又開始眨眼睛了。」
第二道菜是橄欖油四季豆。菜沒上桌之前,大家又稍微談論了一下戰爭、德國的情勢、剛從歐洲回來的雷菲克的朋友奧馬爾、一個在奧斯曼貝伊新開的糕點店、據說市政府要新設的馬奇卡—土內爾有軌電車線路。在艾米乃女士把橄欖油四季豆放上餐桌時,尼甘女士生氣地看見女兒阿伊謝的盤子還是滿滿的,她依然什麼也沒吃。
尼甘女士說:「你要把盤子裡所有的東西吃完!」
阿伊謝說:「但是媽媽,這些……這些肉太肥了!」
「瞎說,這肉一點也不肥,每個人不都吃得好好的?」
尼甘女士把阿伊謝的盤子拿到面前,開始用刀叉把肥肉切下來,把盤子裡的飯粒集中到一個角落裡,她想:「這個孩子總是這樣!每次吃飯都要讓我生氣!」當她把盤子重新推到女兒面前時,她厭煩地想到:「把她生下來,膽戰心驚地把她養到十六歲,為她做所有的事情,然後看她變成一個不健康、不快樂、整天板著臉的人。」她說:「你以為每個人都能吃到這樣的肉嗎?」
「親愛的,別去管她,隨她的便。今天不是過節嗎?」
說這話的人是傑夫代特先生。他是一個下班回家後會親吻女兒的父親,但卻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因為他只知道討女兒的歡心,卻不去想這樣做的後果。尼甘女士無奈地對丈夫皺了皺眉頭,所有人都知道她的這個表情的意思是「我在管教她,你卻在溺愛她!」她想:「如果不是我堅持,女兒是不可能學會彈鋼琴的。」她說:「裴麗漢,你來分四季豆吧。」
吃四季豆的時候,他們說起了昨夜下的那場雪,連著下了兩天的雪已經在花園裡積起來了。他們說去年的這個時候天氣不是這麼冷的。傑夫代特先生開始跟大家講早上在清真寺做禮拜的時候自己是怎麼受凍的。尼甘女士看著阿伊謝留有剩飯的盤子想:「我還是沒能說出我想說的話!那麼,我又想說什麼呢?」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說什麼。好像是「快樂」,但大家本來就很快樂,因為是在過節。尼甘女士想:「就像我去世了的母親說的那樣!」她想起母親坐在沙發上,眨著眼睛說:「尼甘,我想要吃點東西,但是我又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
艾米乃女士把廚師努裡自己發明的橙汁麵包甜點放上了餐桌。尼甘女士想:「這頓飯就要結束了!」他們等了很長時間的這頓午餐就要結束了。今天會很快過去,節日也會很快過去。然後人們開始企盼別的日子,悲傷地發現那些日子也過去了。伴隨著某些小閃光流逝的歲月,就像水一樣一去不復返。橙汁麵包甜食很好吃,上面的奶油很新鮮,但它們也只能把這種新鮮最多保持到晚餐的時間。尼甘女士又想起把藏在櫃子裡、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用的決定,然後她開始享受橙汁麵包甜點的美味。
像往常一樣,傑夫代特先生第一個離開了餐桌,跟著雷菲克也站了起來。尼甘女士看著盤子裡剩下的最後一口麵包甜食和上面的奶油想:「飯吃完了!但是他們也總該學會和其他人一起離開餐桌吧!」她明白自己已經不能再讓傑夫代特先生改變什麼了,但她想雷菲克總應該還是可以的,因為他剛剛二十六歲。當尼甘女士看見裴麗漢也站起來時,她想:「我又是最後一個!」她輕輕地,慢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著傑夫代特先生走去。傑夫代特先生坐在窗前的沙發上,頭靠在沙發背上,微閉著眼睛。他要睡覺嗎?尼甘女士想:「他吃多了,犯困了,現在想睡覺了!」當她看著傑夫代特先生努力睜開的雙眼和他的一頭白髮時,她發現了自己對他的愛意,但是此時她想生氣。「他要睡覺!但是他不能睡!下午弗阿特一家要過來做客……」她聽著從餐桌上傳來的收拾盤子和刀叉的聲音,一邊徑直朝傑夫代特先生走去,一邊想:「我們要用有藍色玫瑰圖案的茶杯喝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