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軍營的對面,他們碰上了兩個推著童車的女人。兩個女人都穿戴得很好,她們既年輕又健康。女人們看見他們就停下了腳步。她們跟傑夫代特先生打了招呼,然後和尼甘女士說起話來。她們中的一個彎下身親吻了傑夫代特先生的兩個孫子。尼甘女士也走到童車前捏了一下孩子的臉蛋。
走在樹下時,尼甘女士開始跟傑夫代特先生說起剛才的那兩個女人:「個子高的那個是薩菲特先生的兒媳,另外一個是她的妹妹。她們都是前年結的婚!」然後尼甘女士又開始說那個高個女人以前跟別人訂婚的事。
傑夫代特先生突然嘟囔了一聲:「幽靈!」他們來到了一塊堆滿石塊的空地,那裡本來是要建一座清真寺的,阿卜杜爾阿齊茲時期打下了地基,但後來就一直沒能把清真寺蓋起來。尼甘女士還在說那兩個女人,遠處可以看見博斯普魯斯海峽和一些島嶼。「幽靈!我是不可能擺脫他了!他也知道,不管我給不給他錢,我都無法擺脫他。也就是因為這個他會來問我要錢!」一陣乾冷的風吹過,傑夫代特先生往尼甘女士身上靠了靠,他的妻子也像小貓一樣緊靠著他。兩個孫子在用樹枝挖著尚未變成泥水的積雪。他們玩得很帶勁,已經忘掉了他們的祖父母。傑夫代特先生想:「我是完了,沒什麼用了!」他捏了一下尼甘的胳膊。為了忘記剛才想的那些事情,他望了望眼前的大海。後來他又突然想到:「我無法從柴火店、哈塞基、維法的家、我的哥哥和那個幽靈中擺脫出來!」他看著孩子們,但是他並沒有看見他們,在他眼前出現的是過去的一段段往事:做木材生意的父親去世了,他把生意越做越大,他開始往阿納多盧賣燈具。哥哥在病床上掙扎,把幼小的齊亞託付給了他,他和尼甘女士結了婚。為了買到糖,他去拜訪了伊斯瑪依·哈克帕夏。他希望自己的家永遠安寧,希望自己的家像學法語時在書上看到的那些家庭一樣。
尼甘女士喊道:「放下,不然會把你身上的衣服弄髒的!」傑米爾把一根滿是泥水的樹枝放到了地上。
傑夫代特先生對妻子嘟囔道:「我冷了,我們回去吧!」
尼甘女士偎依在丈夫的懷裡。
回家的路上,往事又一幕幕出現在傑夫代特先生的眼前。他不時還會想到那個幽靈。他決定再次建議兒子給齊亞一點錢,但他想到奧斯曼還是不會同意的。為了不讓自己著涼,他開始搓胳膊,但是不一會兒他就累了。走到泰什維奇耶車站時他曾想上有軌電車,可後來又放棄了。然後他想吃完午飯要好好地睡上一覺。誰也沒再說話。大概孩子們也累了,他們一聲不響地跟著祖父母。傑夫代特先生想著午飯在安慰自己。
經過泰什維奇耶清真寺時,一個小汙點落入了傑夫代特先生鬆散的思緒裡:「我還能再做一次節日的禮拜嗎?」在剛剛過去的那個古爾邦節裡,儘管他跪在清真寺冰冷的地毯上曾經凍得瑟瑟發抖,但是他仍然感到了安寧和幸福。他發現那個汙點在擴散,瀰漫到別的思緒裡:「我還可以看見雷菲克的孩子嗎?」裴麗漢兩個月前懷孕了。「卡拉柯伊的新辦公室呢?」儘管他反對搬動辦公室,但是誰也沒聽他的,看來他現在也接受這個事實了。路過警察局的時候,他想:「我還是趕快把回憶錄寫出來吧!如果我在後花園種草芙蓉能活嗎?草芙蓉,草芙蓉……怎麼說來著?loniceracapri……但那不是金銀花嗎?應該是altheaofficinalis!」
突然他聽到了一個嘶啞的聲音:「傑夫代特先生!」
傑夫代特先生轉身看見喊自己的人是塞伊費帕夏。他想:「唉!塞伊費帕夏怎麼變成這樣了?」塞伊費帕夏是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時期的倫敦大使,他是尼甘女士父親的朋友。本來他的仕途前程光明,但是君主立憲制斷送了他的前程。
傑夫代特先生問:「您還好嗎?」
作為回答,塞伊費帕夏卻說:「尼甘,我的孩子,你還好嗎?」
尼甘女士把胳膊從丈夫的臂彎裡抽出來,她伸手拿起帕夏的手親吻了一下。
塞伊費帕夏用更加嘶啞的聲音說:「像你父親那樣的人已經沒有了!敘克魯帕夏是一個多好的人啊!像他那樣的人現在已經找不到了!」他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儘管他離開僕人的攙扶很難站穩,儘管他的臉像一張衰老和討人厭的狗臉,但是他依然可以從周圍的人們那裡得到尊重。
傑夫代特先生無法不詫異。他想:「他肯定已經九十多歲了!這樣的人是可以長壽的,因為他們沒有生意上的煩惱。我會走在他的前面。尼甘為什麼要親他的手?」
「你父親是個多好的人!」帕夏接著說道,「那樣真實的人現在已經沒有了!」他轉身對傑夫代特先生說:「你把生意交給兒子們了?」他左右搖晃著頭。「現在開始種花養草、散步了?哈,哈,咳,咳!」帕夏沙啞的笑聲變成了咳嗽聲。
傑夫代特先生嘟囔道:「是的!」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傷害,但他也清楚不能做什麼。
塞伊費帕夏又轉向了尼甘女士,他問了她姊妹的近況,還向她打聽了一些別的親戚和認識的人。後來他可能覺得有點煩了,就開始責怪起沒有好好攙扶他的僕人。尼甘女士明白該告辭了,她又拿起帕夏的手親了一下。帕夏想對傑夫代特身邊的兩個孩子說些好聽的話,但他那嘶啞的聲音卻只讓他們感到了害怕。然後,他推搡著僕人走開了。
尼甘女士說:「他變得太老了!」說著她嘆了一口氣。
傑夫代特先生想:「他是很老,但還健康!」很長一段時間他什麼也沒說一個人走著。到尼相塔什廣場的拐角時,他想:「尼甘為什麼要親他的手?」一輛有軌電車從他們身邊經過。「為什麼要親?」一輛小汽車按響了喇叭,兩個孩子害怕地偎依到祖父母身邊。孩子們可能已經忘記了塞伊費帕夏,但是他們仍然在怕什麼東西。剛才,尼甘女士親帕夏的手時,他們彷彿被一種奇怪的、讓人心煩意亂的緊張氛圍所包圍,彷彿一樣東西被打碎了,一件罪惡的事情發生了,彷彿刮過了一陣陰風。傑夫代特先生越想越生氣,他想用目光指責尼甘,但是他的妻子對此毫無感覺。他們慢慢地穿過街道,看見了不遠處的家。
前花園裡種著栗子樹和椴樹。樓上的窗戶儘管天很冷還是敞開著。陽臺欄杆上綁了一塊白布,那是告訴金翅雀這裡有水的一個標誌。從煙囪裡冒出的一股藍煙立刻在風中消散。後花園裡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牆邊一隻小貓在走著。傑夫代特先生想:「我餓了!現在我要回家吃飯。然後美美地抽根菸,再睡個長長的午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