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劇講述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20年代。但是劇中那種對於當下時間的超越,尤其是對未來的預見,則是可以通過人物的服裝稍加暗示的。
娜拉一定要由一個受過雜技訓練,而且會跳舞的女演員來飾演。她還應該能夠根據劇情的要求表演體操,做的時候是否專業並不重要,完全可以顯得笨拙一點。
艾娃的言行應該總是顯得有點兒冷漠和玩世不恭。
1
[人事經理辦公室。人事經理坐在桌旁,娜拉很悠閒地游來蕩去,東摸摸西碰碰,時而坐下片刻,時而又站起身來溜達。她的舉止與她身上那相當破舊的裝束顯得格格不入。]
娜拉我不是一個讓丈夫給甩了的女人,我是自己離家出走的,這可是稀罕事。我就是那個來自易卜生同名劇本的娜拉。眼下我正在找一個職業,為的是從一種混亂的精神狀態裡逃避出來。
人事經理處在我這樣的位置我認為您一定懂得這樣的道理:職業並非逃避,而是終生事業。
娜拉我可沒打算放棄我的生活去追求什麼終生的事業!1
1耶利內克在這裡玩了一個文字遊戲:名詞aufgabe有任務、使命的義項;其動詞形式aufgeben又有放棄的義項。所以人事經理的「畢生事業」到了娜拉那裡變成了「放棄生活」或者「放棄生命」——譯註。我正在努力爭取的是自我的實現。
人事經理您接受過什麼職業訓練嗎?
娜拉我接受過贍養和照料老人、體弱者、智障者、病人還有孩子的訓練。
人事經理我們這兒可沒有老人、體弱者、殘疾人、病人或者孩子。我們這兒應付的是機器。站在一臺機器前頭你就得什麼都不是,然後你才可能再是個什麼。本人就是這麼開的頭,然後才熬到這個職位上的。
娜拉我可是膩煩我原來那種伺候人的角色了,再也忍受不了啦。瞧瞧這窗簾,在那又晦暗又沒有情趣的牆壁的映襯之下顯得多漂亮!現在我才算是明白了,哪怕是個沒有生命的物件,也有靈魂,因為我把自己從婚姻裡解放出來啦。
人事經理對於企業從業人員個性的自由發展,業主和企業管理者有保護和扶持的責任。您有證明材料嗎?
娜拉我丈夫肯定能給我提供賢妻良母的證明,可惜的是我在最後一刻把事情給弄糟了。
人事經理我們需要的是親友以外的人提供的證明。難道您不認識某個和您不沾親帶故的人嗎?
娜拉不認識。我丈夫指望我在家相夫教子。在他看來一個女人除去關注自己和自己的丈夫壓根兒就應該心無旁騖。
人事經理所以就連一個像我這樣的合法的上司都沒有。
娜拉可他就是一個上司呀!在一家銀行裡。我給您一個忠告,可別像他那樣,讓自己的職位給改造得冷漠無情。
人事經理人在高位,不勝寂寞,難免變得冷酷。可是您怎麼會離家出走了呢?
娜拉我想通過工作來完成自我由外而內的發展。說不定我這個人還可以給一間暗淡無光的工廠車間帶來一點兒光明吶。
人事經理我們這裡陽光充足,空氣清新。
娜拉我希望人的尊嚴、人權、乃至一個人個性的自由發展都得到尊重。
人事經理您可沒有什麼誇誇其談的資本,您現在是兩手空空。
娜拉最重要的是,我正在成為一個人。
人事經理我們這兒就是專門和人打交道的;你說的那種人我們這兒有的是。
娜拉我不得不離家出走,為的就是成為一個這樣的人。
人事經理我們這兒有好多女工,為了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每天要跑上好遠的路。可你為什麼有家不回?
娜拉因為我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哪兒。
人事經理你會打字嗎?
娜拉我能勝任辦公室工作,我會刺繡,編織,還會針線活。
人事經理您給誰工作過?告訴我公司的名字,通訊位址,還有電話號碼。
娜拉私人。
人事經理私人與公眾無關。您首先得成為公眾的,然後您才能夠徹底改變自己的客觀位置。
娜拉我認為我特別適合承擔那些非同一般的工作。我一向看不起平常的崗位。
人事經理您怎麼會覺得自己堪當重任?
娜拉因為我是那種能夠應對複雜的生物反應的女人。
人事經理在您稱之為非同尋常的那些領域裡,您接受過什麼特別的訓練嗎?
娜拉我不僅溫柔體貼而且能歌善舞。
人事經理那您應該再結婚。
娜拉我既溫柔體貼又桀驁不馴,我的性格十分複雜,我是個多面女人。
人事經理那您可不應該再結婚。
娜拉我現在還在尋找自我。
人事經理在工廠裡每一個人或遲或早都會找到自己,某個人在這兒,另外一個在那兒。慶幸的是我用不著再下車間幹活啦。
娜拉我也不打算下車間幹活兒,因為那樣就太浪費我的頭腦了。
人事經理我們根本就用不著你的頭腦。
娜拉就因為從前在婚姻生活裡它一直閒置不用,現在我才想要……
人事經理[打斷她]您的腸胃,還有您的眼睛有什麼毛病沒有?還有,您的牙齒怎麼樣?您的神經系統健全嗎?
娜拉我很好。我一向很關心自己的健康。
人事經理那麼您馬上就可以開始工作了。您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技能,您沒想起來的?
娜拉我已經好幾天都沒吃什麼東西了。
人事經理真是不可思議!
娜拉眼下我要做的不過是一些平凡小事,可這只是一個過渡,然後我就可以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2
[工廠的車間裡,女工們,艾娃,還有娜拉在幹活。]
女工有孩子嗎?
娜拉有哇,我都快想死他們了,他們可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可是我的理智告訴我那行不通,我得先拯救自己,然後才是孩子。
女工伺候男人也好,幹紡織女工也好,就是咱們女人的命。咱們得把咱們自己整個兒都耗乾淨了為止。
艾娃在這種地方,貧血可是最容易上身的職業病。
女工一年又一年地在這條道兒上奔走,上班下班,人們彼此差不多都認識了。有些時候我會留神聽聽那些過往的人們聊天,嘿,他們除了說些家長裡短,偶爾還會聊聊什麼工會呀工人階級的利益呀之類的話題,這可太讓我高興啦。
女工再有二十分鐘,我就得走進那道小門,把我的簽到卡摘下來,那是我的第二個自我,那是屬於老闆的。
女工六點半那些機器就開始運轉,我的工作崗位就在那裡。
艾娃一直到七點鐘我才歇下手來,那時候我也快散架了。
女工幹活兒的時候咱們把什麼男人呀孩子啦統統丟到腦後,其實他們才是真正是咱們的知心人。
艾娃機器才和咱們無關吶。
娜拉所以你們才應該拋開它,去發現真正屬於你們自己的才能,去認識你們自己的命運,也許它壓根兒就在別的地方。比如我吧,就勇敢地邁出了這一步。
艾娃我的命運?也許我該去學烙畫或者去跳印度的寺廟舞蹈,誰知道呀?
娜拉你只要儘可能地自己去探尋,你只要關注你自己的內心,然後再去琢磨,看看你在自己的心裡看到了什麼。
女工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命,可是我又沒工夫去照料他們,因為我得在工廠裡幹活呀。
娜拉有那麼一些時刻,那時候人們應該不顧一切地把什麼都拋在自己身後。
艾娃什麼都不顧也得顧著這樣一個事實:沒有她們,她們的小孩子全都得餓死。
女工我們大家夥兒可是都納了悶兒了,娜拉,你怎麼能把你的孩子們就那麼丟下不管呢?
女工你那心裡肯定是七上八下的。
女工雖然我們都是普普通通的女人,這樣的事情我們可是做不來。
娜拉我可不是普通的女人,我很複雜,所以我能做得出來。
艾娃咱們這兒也有很多人希望自己更復雜一些,比如就像她們伺候的這些機器似的。
娜拉正因為我天性複雜,所以我需要很多時間來琢磨我自己。
女工我們打心眼兒裡不喜歡工作,我們心裡只有我們的孩子。
女工要是沒有了孩子,咱們也就沒有了那種有一天咱們的孩子會過上好日子的夢想。
娜拉我付出了高昂的代價,自從我丟下了孩子以後我的內心碎成了兩半。
艾娃據說最初的勞動分工應該是男人和女人在生養孩子上的分工。可是女人們獨自承擔了全部養育孩子的工作,於是她們就這樣一次又一次地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