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女工黑壓壓的隊伍裡所有人都屏息斂氣,全都不戴帽子。
某女工在那樣的一種環境裡,只有一種聲音可以聽見,那就是工人隊伍那堅定有力的腳步聲。
某女工那麼多人為了自己被剝奪的權利而鬥爭,那並非徒勞。
某女工……只有最貧困的人,那些女人們,在政治上還是奴隸。
艾娃可是現在你們終於掙脫了你們的鐐銬,甚至還爭取到了自己的託兒所!很不錯了呀!
某女工我覺得你是在取笑顯而易見的社會進步,艾娃。
某女工反正你也沒有孩子要送託兒所。
某女工咱們的老闆甚至還應允,為了所有的小孩子,去參加託兒所的開幕儀式吶。
艾娃[叫喊]難道你們沒有注意到嗎,他們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起了做好事?在這裡的一切都已經快要完蛋了的時候?
某女工他們良心發現了,想要幹一點善事來彌補一下。
某女工他們為自己以前做過的那些壞事感到羞愧了。
艾娃柏林的同志們埋葬了31個殉難者,那些人憤怒了,他們不顧禁令走上街頭去參加五一大遊行,以捍衛自己的權利!他們死在了社會民主黨的員警頭子佐格貝爾和他指揮的保安員警的槍口之下!
某女工老天爺,艾娃,這件事早就過去了!現如今社會民主黨可不這麼蠻幹了。
娜拉[本來顯得呆板僵硬,突然有一點激動]我是一個女人!女人的歷史迄今為止都是遭受殘殺的歷史!如果不是通過某種新的暴力,我看不出人們怎麼可能使得謀殺得到平衡!
某女工你是什麼意思?
領班你忘記了,娜拉,資本家們和公司的老闆們得到的是總收入裡越來越小的部分,在我們看來,和施加於我們的那些謀殺相比,這個進步已經不小了。
艾娃如今咱們總算是可以活命了,娜拉!
娜拉這裡的一切很快就要被拆除並且被出售,也就是說,售出已經完成,拆除還沒開始。
領班社會民主黨就是最好的擔保人,沒有和我們商量什麼也不會發生。
艾娃還有吶,你們都得失業。
某女工幸虧那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除非再打仗,可是戰爭根本就不可能爆發。
娜拉他們會告訴你們說,你們的住宅必須給一條鐵路線騰地方,那會給你們帶來極大的好處,因為你們可以通過這條鐵路線去度假!
艾娃工作的地方沒有了,工作丟了,這回可算是徹底休假了。
娜拉可是實際上這兒要修建的是更有危害的東西,你們孩子的幼稚園也要完蛋啦。
某女工自打法國資產階級革命以來,平等和公正就在企業這棵大樹的枝椏之間閃耀……
某女工……如今它們確實是實現啦。
某女工不勞動者不得食。
艾娃說的是吶,誰不工作誰就沒有飯吃。
娜拉就因為你們是女人,所以人家才讓你們受這種待遇。就因為存在著一種對婦女的巨大仇恨。或許還因為人們察覺到了女人們的強大,卻又不能夠採取什麼反對的行動。
某女工這個我不明白,娜拉。
娜拉男人們感覺到了潛藏在女人當中的巨大的內在能量。出於對此的恐懼他們否定我們女人。
領班你說的話可是真希奇,娜拉。今天從你的話裡頭我聽出來的簡直就是偏激和仇恨。
某女工不錯,我也覺得她不如從前那麼美麗了。
娜拉這是另外一種美,一種內在的美,它雖然不像那種外表的美那麼現代。
某女工我更喜歡那種外表的美,吸引每一個人的目光。
娜拉什麼人都比那種靠性過著寄生生活的人要好,我再也不願意過那樣的日子。
某女工你現在簡直是面目猙獰,還說什麼寄生生活之類的話。
某女工是呀,像你這樣的女人也會衰老……
娜拉難道你們看不出來我的內在美嗎,那種由理性生髮出來的?我現在的美可是重要得多…
艾娃這片土地,我們就站在上面,將要被毀滅啦!
某女工我剛剛親眼目睹了一個讓人噁心的事件。我剛才去廁所,看見了一件事情,那是一件在這樣的環境裡經常會發生的事情,而且婉轉地說,就是一個文化恥辱。有一位來例假的女同事把廁所的抽水馬桶當成盥洗設施來使用。
娜拉一般說來總是女人的尊嚴受到傷害。
某女工女人的臉面,還有婦女保健的問題值得關注。
某女工這樣的事情可不能再發生。
艾娃當然不能,因為要不了多久這兒就什麼都沒有啦。
娜拉……女人不屬於自己。可是從現在開始我只屬於我自己。
某女工所以你很醜,因為你不再願意成為整體裡的一部分。
某女工我們都是整體裡頭的一部分,我們相互之間很和諧。
某女工我們的美就存在於這種和諧之中。
某女工和整體的美相比,每一個個別人的美簡直不算什麼。
艾娃你們還記得那個反社會主義非常法1時期嗎?倍倍爾的《婦女和社會主義》,還有卡爾·馬克思的《資本論》以危害國家的罪名遭到禁止。
11878年10月21日俾斯麥制訂的針對社會民主黨的反社會主義非常法——譯註。某女工儘管如此我們都讀過。
艾娃可是在這個圖書館裡只允許有西方繪畫史,有版畫技法教材,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飼養法和哈爾茨山旅行手冊之類的圖書!
某女工還有黑森林旅行手冊!
領班只要它們能夠存在,就該滿足了。那些書可不一定非得存在,來毒化社會環境。
某女工只要我們願意,它們能夠存在,那就夠了。
娜拉聽你們這樣說,我寧願一把火把這一切都燒了。
某女工你簡直瘋了,娜拉。
某女工扭曲啦,娜拉!
某女工太殘暴啦,娜拉。
某女工[搖頭]竟然要把那些機器,那些才使得我們獲得了自由的玩意兒,燒掉!
娜拉當一個女人效命於一臺機器的時候,她不僅失去了她的女性特徵,與此同時她還剝奪了男人的尊嚴,她從他們嘴裡奪走麵包,令他們感到屈辱。墨索里尼這樣說。
某女工咱們這兒可沒有法西斯主義。
艾娃不錯,要不了多久別人就會把機器從你們的手裡奪走。這對女人的打擊很大,因為她們掌握機器還沒有多久。娜拉你們必須燒燬那些剝奪你們自由的東西。哪怕是連同你們的男人都一起燒掉了,也沒關係,因為是他們把機器交給到了你們的手裡,並且由此而加倍甚至三倍地加重了你們的負擔,而不曾給你們什麼補償。
某女工這可是無政府主義再加上恐怖主義!
娜拉女人們遭到了砍頭分屍。男人們只是需要她們的身體,而拒絕她們的頭腦,因為她們也能夠思考問題。
某女工可是要是沒有我們的身體……
娜拉……男人賴以生存……
某女工……男人就什麼都沒有啦!
某女工咱們能把咱們那些什麼都沒有了的男人……
某女工……也沒有拿走我們什麼呀。
娜拉你們的男人有你們,而你們什麼也沒有!
某女工這話不對,我們是相互擁有。
某女工此外我們還有孩子呢。
娜拉男人們才不願意要孩子,他們願意過無牽無掛的日子。
領班至少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你的所作所為很不美,娜拉。在一個女人看來也許覺得無所謂,可是這個問題並不取決於女人。
某女工什麼呀,即使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她也不美。
某女工我也不喜歡娜拉。
某女工我也是。
娜拉女人向自由邁出第一步後,就不再招人喜歡了。那是聚集了沉默的力量向權力金字塔地基邁出的第一步。
艾娃[有片刻的工夫沉默,突然之間開始大喊大叫起來,她進入了某種歇斯底里的狀態之中,一直到人們不得不把她控制住。]我也是一個女人。我和這位娜拉一樣都是女人!我快樂得哼哼唧唧地四處蹦跳,我四下裡打轉,一直到人們幾乎無法分辨清楚我的形體,我和我遇上的第一個男人親密地吊膀子,我不放過任何機會和人親嘴兒,我像一個小姑娘那樣舉止放縱地在地板上打出溜,溜到頭吃力地保持平衡,歡天喜地地投入隨便哪一個可愛的男人的懷抱,我為了一塊巧克力而熱烈地表達我的感謝,我倒立行走並且撐住自己,為了惡作劇的得逞而放聲大笑,把腳踹到我選中的男人的臉上,我表演《讓強盜行軍通過,通過金橋》,我按照出場的順序給強盜取名字:德意志股份銀行,柏林匯率股份銀行,德累斯頓工商業股份銀行,共同經濟股份銀行,抵押和兌換股份銀行,國家交換銀行,聯合銀行,柏林貿易銀行,哈迪-斯羅曼銀行有限公司,馬格特股份銀行,小馬克斯·梅克公司,開戶銀行股份公司,西蒙銀行股份公司,h.j.施坦因,瓦爾堡,布林克曼,威茨……
[女工們向她彎下身體,把她包圍起來並且同情地勸慰她,領班站在一旁抽起一支菸,娜拉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停頓。]
娜拉或許我能把那些假面具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