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我的上帝!入睡之前,還有一小點我要討求一下……人產生一個小小的念頭……本來也可以置於腦後……嗯!……什麼?……沒什麼,是我在說話;我說本來也可以置於腦後……嗯!……什麼?……哦!我差點兒睡著了……不行,還要想想這個正在脹大的小小念頭;我沒有很好抓住這種進展;現在,這個念頭變得非常龐大……還捉住了我,以我為生,對,我成了它的生存手段;它這麼沉重,我必須在世上介紹它,代表它。它抓住我,就是要我拖它行於世。它同上帝一樣沉重……真倒霉!又來一句妙語!」
我又抽出一張紙,點燃蠟燭,寫道:
「它必然脹大而我縮小。」
「這在聖約翰身上就有……唔!趁我還沒睡……」於是,我又抽出第三張紙……
「糊塗了,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噯!管它呢;頭這麼疼……不行,想法一撂下就會消失,消失……那我就會疼痛,如同安了一個木製假腿……假腿……想法不翼而飛:還能感覺到,想法……想法……人一重複說的話,就是要睡著了;我再重複:假腿,假腳……假……哎呀!我沒有吹滅蠟燭……哪兒的話。蠟燭吹滅了嗎?……當然了,既然我睡了。況且,于貝爾回來的時候,蠟燭還沒有吹滅呢;……可是安棋爾硬說沒有……正是那會兒,我向她提到假腿;因為假腿插進了泥炭地裡;我向她指出,她永遠也跑不快了;我還說,這一片地鬆軟得很!……沼澤路——不是這碼事兒!……咦!安棋爾哪兒去了?我開始跑快一點。真倒霉!陷得這麼厲害……我永遠也跑不快了……船在哪兒呢?找到地方了嗎?……我要跳了……嗨喲!嘿!好傢伙!……」
「安棋爾,您若是願意的話,咱們就乘這條船遊一遊。我只想指給您看看,親愛的朋友,這裡只有囗和石松,小眼子草……而我兜裡什麼也沒有帶,只有一點兒麵包渣兒餵魚……咦?安棋爾又哪兒去啦?親愛的朋友,您今天晚上是怎麼了,動不動人就沒了呢?……真的,親愛的,您整個人兒化為烏有!安棋爾!安棋爾!聽見了嗎?唉,聽見了嗎?安棋爾!……難道您這樣就沒了,只剩下這枝睡蓮(我使用這個詞的含義,今天很難確定),1要我從河面撈上來……怎麼,這純粹是絲絨啊!完全是地毯;這是塑膠地毯!……為什麼總坐在上面呢?手這樣抓著兩根椅子腿。總得想法兒從桌椅下爬出來!……還要接待主教大人呢……這裡憋悶,更呆不得……哦,于貝爾的肖像。他真是春風得意……太熱了,咱們開啟房門。另一間屋子,還要像我意料中的情景;不過,于貝爾的像畫得糟糕;我還是喜歡另外那幅;這幅好似個排風扇;我敢保證!活脫一個排風扇。他為什麼開玩笑呢?……咱們走吧。來,我親愛的朋友……咦2安棋爾又哪兒去啦?剛才我還緊緊拉著她的手呢;她一定是溜進走廊,去收拾旅行箱了。她本可以把火車時刻表留下……噯,別跑這麼快呀,我怎麼也跟不上您。噢!糟糕!又是一扇關閉的門……幸好這一道道門很容易開啟,我隨手「啪」地關上門,免得讓主教大人抓住。我覺得他鼓動起安棋爾的所有客人來追我。這麼多呀!這麼多呀!文學家……啪!又是一道關著的門。啪!噢!難道我們永遠也走不出去嗎,出不了這走廊!啪!沒完沒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哪兒了……現在我跑得真快!……謝天謝地!這裡沒有門了。于貝爾的畫像沒有掛好,要掉下來了;他一副嘲笑的樣子……這間屋實在太小,甚至可以用上‘狹窄’這個詞:人全進來,怎麼也裝不下。他們就要到了……我喘不上氣兒啦!啊!要從窗戶進。我也要隨手關上窗戶;我得狠下心,連臨街陽臺的窗板都關上。咦!這是條走廊!哎呀!他們來了: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我簡直瘋了……我感到窒息!」
1「睡蓮」一詞另有「仙女」、「美女」等意思。
我醒來,出了滿身大汗:被子掖得太嚴,就像繩索一般緊緊捆住我,綁得很緊,彷彿死沉的重物壓在胸口。我猛一用勁兒,將被子掀起來,接著一下子全蹬掉了。房間的空氣圍住我:均勻呼吸……涼爽……凌晨……玻璃窗發白了……這一切應當記錄下來;魚缸,同房間其他什物混淆……這時我渾身發抖;我心想,恐怕要著涼;肯定要著涼。於是,我哆哆嗦嗦下床,拾起被子,拉上床,又乖乖地掖好它睡覺。
于貝爾——
或打野鴨
星期五
我一起床,就翻看記事本:「要六點起床」。現在八點鐘了。我拿起筆,將這句話劃掉,再寫上:「十一點起床」。下面內容看也不看,我就重又躺下了。
折騰了一夜,我感到身體有點兒不舒服,便換換樣兒,不喝牛奶,而是喝點兒藥茶,甚至還讓僕人端來,我就躺在床上飲用。記事本氣得我要命,我在一張活頁上寫道:「今天傍晚,買一大瓶埃維昂礦泉水」;然後,我就用圖釘把這張紙摁在牆上。
為了品嚐這種礦泉水,我要留在家裡,絕不去安棋爾那裡用晚餐;況且,于貝爾準去,我去了也許會妨礙他們;不過,到了晚上就馬上去,看看我是否真妨礙他們。
我拿起筆寫道:
「親愛的朋友,我偏頭疼,不能去吃飯了,況且於貝爾會去的,我不願意妨礙你們,不過,到了晚上我馬上就到。我做了個相當離奇的噩夢,給你講一講。」
我將信封上,又拿了一張紙,從容寫道:
蒂提爾去水塘邊採有用的植物,找見琉璃苣、有療效的蜀葵和苦味
矢車菊,帶回一捆藥草。即是草藥,就得找要治病的人。水塘四周,一
個人也沒有。他心想:真可惜。於是,他走向有熱症和工人的鹽田。他
朝他們走去,向他們解釋,勸告,證明他們有病。可是,一個人說自己
沒病;另一個人接了蒂提爾一枝開花的藥草,要栽到盆裡看它生長;最
後,還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染上了熱症,但是他認為這病對他身體有益。
到末了,誰也不想醫治,而這些花又枯萎了,蒂提爾乾脆自己得上
熱病,至少也能給自己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