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鐘有人拉門鈴,是阿爾西德來了。他說道:「還躺著呢!病了嗎?」
我答道:「沒有,早安,我的朋友。不過,我只能十一點鐘起床。這是我做的一個決定。你來有事兒?」
「給你送行,聽說你動身去旅行……要去很久嗎?」
「不會很久很久……你也瞭解,我的財力有限……然而,關鍵是動身。嗯?我說這話不是要趕你走;不過,走之前,我還有很多東西要寫……總之,你還來一趟,承情了;再見。」
他走後,我又拿起一張紙,寫道:
蒂提爾總是躺著1
1原文為拉丁文。
然後,我又一直睡到中午。
這情況挺有意思,值得一書:一個重大決定,決心大大地改變生活,就使得日常的義務和事務顯得多麼微不足道,還給人以勇氣打發這一切見鬼去。
我對阿爾西德的來訪很煩,如果沒有這種決定,我就絕不敢如此果斷,不客氣打發他走了。還有,我不由自主,偶爾瞧一眼記事本,只見上面寫道:
「十點鐘:去向馬格盧瓦解釋,為什麼我覺得他那麼蠢笨。」
我同樣有勇氣慶幸自己沒有照辦。
「記事本也有用處,」我想道,「因為,我若是不記下今天上午該做什麼,就可能把這事兒忘了,也就嘗不到沒有照辦的這份樂趣了。這對我就是有魅力,這情況我非常俏皮地稱為否定的意外,而且相當喜愛,因為平日無需多大投入就行之有效。」
晚上吃過飯,我就去安棋爾家。她正坐在鋼琴前伴奏,配合于貝爾唱《洛亨格林》1的著名二重唱,我很高興將他們打斷:
1《洛亨格林》是華格納寫的歌劇(1850),取材於日耳曼民族傳說中的洛亨格林的故事。
「安棋爾,親愛的朋友,」我一進門便說道,「我沒有帶旅行箱,而且我還接受您的盛情邀請,留在這裡過夜,對不對,和您一起等待清晨啟程的時刻。好久以來,有些物品我不得不放在這兒,您一定收到我的房間裡了,有粗皮鞋、毛衣、皮帶、雨衣……需要的東西全有,我就用不著回家取了。只有這個晚上,要動動腦筋,考慮明天出行的事兒,與準備旅行無關的事兒一概不幹;必須想得全面,周密安排,讓這趟旅行各個方面都令人嚮往。于貝爾也要吊吊我們胃口,講講從前旅途上的奇遇。」
「恐怕沒時間了,」于貝爾說道,「不早了,我還得去我那保險公司,趕在辦公室關門之前取點兒檔案。再說,我不擅長敘述;講來講去還是回憶我打獵的事。這要追溯我去猶地亞1的那次長途旅行;說起來很可怕,安棋爾,真不知道……」
1猶地亞為巴勒斯坦南部省份。
「噯!講講吧,我求您了。」
「既然您要聽,經過是這樣:
「我同博爾伯一道去旅行,那是我一個童年好友,你們倆都不認識;別回想了,安棋爾,他死了,我講的就是他死的情況。
「他跟我一樣酷愛打獵,是獵叢林老虎的獵手。他虛榮心還很強,用他打的一隻老虎皮,定做了一件式樣土氣的皮襖,甚至熱天裡還穿在身上,總是大敞著懷。最後那天晚上他也穿著……而且理由更充足,因為天黑下來,幾乎看不見了,天氣也更加寒冷。你們也知道那地方的氣候,夜晚很冷,而正是要乘黑夜打豹子。獵手坐在鞦韆上獵豹——這方式甚至挺有趣。要知道,在埃多姆1山區有岩石通道,野獸定時經過;豹子的習性最有規律了,正因為如此,才有可能獵獲。從上往下打死豹子,這也符合解剖學原理。因此利用鞦韆,不過,只有在一槍未打中豹子的時候,這方式才真正顯示它的全部優越性。因為,槍的後座力相當大,能帶動鞦韆搖擺起來;打獵選的鞦韆非常輕,立刻就會來回搖擺,而豹子暴跳如雷,但是夠不到,人若是呆在鞦韆上一動不動,它就肯定會撲到。我說什麼,肯定會?……它撲到啦!它撲到啦,安棋爾!
1埃多姆位於巴勒斯坦和約旦邊境。
「這些鞦韆吊在小山谷兩端,我們每人一副;夜深了,我們在等待。午夜凌晨一點之間,豹子要從我們下面經過。我那時還年輕,有點兒膽怯,同時又敢幹,我指的是操之過急。博爾伯年齡大,也更穩重;他熟悉這種打獵,出於真誠的友誼,還把能先見到獵物的好位置讓給我了。」
「你作詩的時候,一點兒也不像詩,」我對他說道。「你說話還是儘量用散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