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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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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莎在花園裡等你呢。」舅舅像父親一樣吻了我,對我說道。我是四月底來到封格斯馬爾田莊的,沒有看到阿莉莎立刻跑來迎我,開頭還頗感失望,但是很快又心生感激,是她免去了我們剛見面時的俗禮寒暄。

她在花園裡端。我朝圓點路走去,只見緊緊圍著圓點路的丁香、花揪、金雀花和錦帶花等灌木,這個季節正好鮮花盛開。我不想遠遠望見她,或者說不讓她瞧見我走近,便從花園另一側過去,沿著一條樹枝遮護的清幽小徑,腳步放得很慢。天空似乎同我一樣歡快,暖融融、亮晶晶的,一片純淨。她一定以為我要從另一條花徑過去,因此我走到近前,來到她身後,她還沒有聽見。我站住了……就好像時間也能同我一道停住似的。我心中想道:就是這一刻,也許是最美妙的一刻,它在幸福到來之前,甚至勝過幸福本身……

我想走到跟前跪下,走了一步,她卻聽見了,霍地站起來,手中的刺繡活兒也失落到地下。她朝我伸出雙臂,兩手搭在我肩上。我們就這樣呆了片刻:她一直伸著雙臂,滿臉笑容探著頭,一言不發,溫情脈脈地凝視我。她穿了一身白衣裙。在她那張有些過分嚴肅的臉上,我重又發現她童年時的笑容。……

「聽我說,阿莉莎,」我突然高聲說道,「我有十二天假期,只要你不高興,我一天也不多留。現在我們定下一個暗號,標示次日我應該離開封格斯馬爾。而且到了次日,我說走就走,既不責怪誰,也不發怨言。你同意嗎?」

這話事先沒有準備,我講出來更為自然。她考慮了片刻,便說道:

「這麼吧,晚上我下樓吃飯,脖子上如果沒戴你喜愛的那副紫晶十字架……你會明白嗎?」

「那就是我在這裡住的最後一晚。」

「你能那樣就走嗎?不流淚,也不嘆息……」

「而且不辭而別。最後一晚,還像頭一天晚上那樣分手,極其隨便,會引你心中犯合計:他究竟明白了沒有?可是第二天早晨,你再找我,就發現我悄然離去。」

「第二天,我也不會尋找你。」

我接住她伸過來的手,拉到唇邊吻了吻,同時又說道:

「從現在起,到那決定命運的夜晚,不要有任何暗示,以免讓我產生預感。」

「你也一樣,不要暗示即將離開。」

現在,該打破這種莊嚴的會面可能在我們之間造成的尷尬氣氛,我又說道:

「我熱切希望在你身邊的這幾天,能像平常日子一樣……我是說,我們二人,誰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再說……假如我們一開始別太急於要談……」

她笑起來。我則補充說:

「我們就一點兒也沒有可以一起幹的事了嗎?」

我們始終對園藝感興趣。新近來的花匠不如原來那個有經驗,花園撂了兩個月,好多處需要修整。有些薔蔽沒有剪枝,有的長得很茂盛,但是枯枝雍塞;還有的支架倒坍,枝蔓亂爬;另外一些瘋長的,奪走了其他枝葉的營養。大多都是我們從前嫁接的,都還認得自己乾的活兒,需要照料,費時費工,佔去了我們頭三天的時間。我們也說了許多話,絕沒有涉及嚴肅的事兒,沉默的時候,也沒有冷場的沉重之感。

我們就這樣彼此重又習慣了。我不想做任何解釋,還是倚重於這種習慣。就連分離的事兒,也在我們之間淡忘了;同樣,我常常感到的她內心的那種畏懼,以及她所擔心我的靈魂深處的那種矛盾,也都已銳減。阿莉莎顯得青春煥發,比我秋天那次可悲的探訪時強多了,在我看來比任何時候都更美麗。我這次來,還沒有擁抱過她。每天晚上,我都看見金鍊吊著紫晶小十字架,在她胸衣上閃閃發亮。我有了信心,希望也就在我心中復萌了。我說什麼,希望?已經是深信不疑了,而且我想像阿莉莎也會有同感。我對自己沒有什麼懷疑了,因而對她也不再心存疑慮了。我們的談話逐漸大膽起來。

一天早晨,空氣溫馨歡悅,我們感到心花怒放,我不禁對她說:

「阿莉莎,朱麗葉現在生活幸福美滿了,你就不能讓我們倆也……」

我說得很慢,眼睛注視她,忽見她的臉刷地失去血色,異乎尋常地慘白,我到嘴邊的話都沒有說完。

「我的朋友!」她說道,但是目光沒有移向我,「在你身邊,我感到非常幸福,超出了我想像人所能得到的;不過,要相信我這話:我們生來並不是為了幸福。」

「除了幸福,心靈還有什麼更高的追求呢?」我衝動地嚷道。

她卻喃喃地說:「聖潔……」這話說得聲音極低,我不如說是猜出來的,而不是聽到的。

我的全部幸福張開翅膀,離開我而衝上雲天。

「沒有你,我根本達不到。」我說道。我隨即將額頭埋到她雙膝裡,像孩子一樣哭起來,但流的不是傷心淚,而是愛情淚。我又重複說:「沒有你不行,沒有你不行!」

這一天像往日一樣過去了。然而到了晚上,阿莉莎沒有戴那副紫晶小十字架。我信守諾言,次日拂曉便不辭而別。

我離開的第三天,收到這樣一封古怪的信,開頭還引了莎士比亞劇中的幾句詩:

又彈起這曲調,節奏逐漸消沉,

經我耳畔,如微風吹拂紫羅蘭;

聲音輕柔,偷走紫羅蘭的清芬,

偷走還奉送。夠了,不要再彈;

現在聽來,不如從前那樣香甜1。……

1原文為英文,引自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

不錯!我情不自禁,一上午都在尋找你,我的兄弟!我無法相信你真

的走了。心中還怨你信守諾言。我總想:這是場遊戲,我隨時會看到他會

從樹叢後面出來。——其實不然!你果真走了。謝謝。

這天餘下來的時間,我的頭腦就一直翻騰著一些想法,希望告訴你—

—而且,我還產生一種真切的、莫名其妙的擔心,這些想法,我若是不告

訴你,以後就會覺得對不住你,該受作的譴責。……

你到封格斯馬爾的頭幾個小時,我就感到在你身邊,整個身心都有一

種奇異的滿足,我先是驚訝,很快又不安了。你對我說過:「十分滿足,

此外別無他求!」唉!正是這一點令我不安……

我的朋友,我怕讓你誤解,尤其怕你把我心靈純粹強烈感情的表露,

當作一種精妙的推理(噢!若是推理,該是多麼笨拙啊!)。

「幸福如不能讓人滿足,那就算不上幸福」,這是你對我說的,還記

得嗎?當時,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好。——不,傑羅姆,幸福不能讓我們滿

足。傑羅姆,它也不應該讓我們滿足。這種樂趣無窮的滿足感,我不能看

作是真實存在的。我們秋天見面時不是已經明白,這種滿足掩蓋多大的痛

苦嗎?……

真實存在的!唆!上帝保佑並非如此!我們生來是為了另一種幸福……

我們以往的通訊毀了我們秋天的會面,同樣,回想你昨天跟我在一起

的情景,也消除了我今天寫信的魅力。我從前給你寫信時的那種陶醉心情

哪裡去了?我們通過書信,通過見面,耗盡了我們的愛情所能期望的全部

最單純的快樂。現在,我忍不住要像《第十二夜》的奧西諾那樣高喊:

「夠了!不要再彈!現在聽來,不如剛才那麼香甜。」

別了,我的朋友。「從現在開始愛上帝吧1」。唉!你能明白我是

1原文為拉丁文。

多麼愛你嗎?……一生一世我都將是你的

阿莉莎

我對付不了美德的陷阱。凡是英雄之舉,都會令我眼花繚亂,傾心仿效,因為我沒有把美德從愛情中分離出去。阿莉莎的信激發出我的最輕率的熱忱。上帝明鑑,我僅僅是為了她,才奮力走上更高的美德之路。任何小徑,只要是往上攀登,都能引我同她會合。啊!地面再怎麼忽然縮小也不為快,但願最後只能載我們二人!唉!我沒有懷疑她的巧飾,也難以想像她能借助峰巔再次逃離我。

我給她回了一封長信,只記得其中這樣一段比較清醒的話:

我經常感到,愛情是我儲存在心中最美好的情感,我的其他所有品質

都掛靠在上面;愛情使我超越自己,可是沒有你,我就要跌回到極平常天

性的極平庸的境地。正因為抱著與你相會的希望,我才總認為多麼崎嶇的

小徑也是正道。

不記得我在信中還寫了什麼,促使她在覆信中寫了這樣一段話:

可是,我的朋友,聖潔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天職(在她信中,這

個詞下面劃了三條線強調)如果你是我當初認為的那種人,那麼,你也同

樣不能逃避這種天職。

完了。我明白了,確切地說我有預感,我們的通訊到此打住,無論多麼狡猾的建議,多麼執著的意願,也無濟於事了。

然而,我還是懷著深情給她寫長信。我寄出第三封信後,便收到這封簡訊:

我的朋友:

絕不要以為我決意不再給你寫信了,我只是對信沒有興趣了。不過,

你的幾封信還是讓我開心,但是我越來越自責,不該在你的思想裡佔這麼

大位置。

夏天快到了。這段時間我們就不寫信了,九月份後半個月,你就來封

格斯馬爾,在我身邊度過吧。你同意嗎?如果同意,就不必回信了。我把

你的沉默視為默許,但願你不給我回信。

我沒有回信。毫無疑問,這種沉默不過是她給我安排的最後的考驗。經過數月學習和數週旅行之後,我回到封格斯馬爾田莊時,就完全心平氣和、深信不疑了。

開頭連我自己也弄不清楚的事情,三言兩語怎麼就能立刻說明白呢?從那時起,我整個兒陷入了悲痛,除了原因,我在這裡還能描繪什麼呢?因為,我未能透過最虛假的外表,感受到一顆還在搏動的愛戀的心,至今我在自身也找不出可以自我原諒的東西,而起初我只見這種外表,認不出自己的女友,便責怪她……不,阿莉莎,即使在當時,我也不責怪你!只是因為認不出你而絕望地哭泣。現在再看你的愛緘默的狡計和殘忍的伎倆,我就能衡量出這種愛的力量,那麼你越是殘酷地傷我的心,我不是越應該愛你嗎?

鄙夷?冷漠?都不是,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制勝的東西,不是我能與之搏鬥的東西。有時我甚至猶豫,懷疑我的不幸是不是庸人自擾,須知這種不幸的起因始終極其微妙,而阿莉莎始終極其巧妙地裝聾作啞。我又能抱怨什麼呢?她接待我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笑容滿面,更加殷勤和關切:第一天,我差不多被迷惑住了……她換了一種髮式,頭髮平平地梳向後邊,襯得面部線條非常直板,表情也變樣了;同樣,她穿了一件色彩黯淡的粗布料胸衣,極不合體,破壞了她那身段的風韻……,然而歸根到底,這些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若想彌補,這些都不在話下,而且我還盲目地想,第二天她就會主動地,或者應我的請求改變……我更為擔心的是她這種殷勤關切的態度,這在我們之間是極不尋常的,只怕這是出自決心而非激情,如果冒昧地講,出自禮貌而非愛情。

晚上,我走進客廳,發現原來的位置上鋼琴不見了,不禁奇怪,便失望地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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