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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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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琴送去修了,我的朋友。」阿莉莎回答,聲調十分平靜。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孩子,」舅父說道,責備的口氣相當嚴厲。「你一直用到現在,彈著不是挺好嘛,等傑羅姆走了再送去修也不遲,何必這麼急,剝奪我們一大樂趣……」

「噯,爸爸,」阿莉莎臉紅了,扭過頭去說,「近來鋼琴的音色特別沉濁,就是傑羅姆怕也彈不成調子。」

「你彈的時候,聽著也不那麼糟嘛。」舅父又說道。

有一陣工夫,阿莉莎頭俯向暗影裡,彷彿專心計數椅套的針腳,然後她突然離開房間,過了好久才回來,用托盤給舅父端來每晚要服的藥茶。

第二天,她的髮型未改,胸衣也未換。她和父親坐在屋前的長椅上,又拿起昨晚就趕著做的針線活兒,確切地說是縫補活兒。旁邊一個大籃子,裝滿了舊襪子,她全掏出來,攤在長椅上和桌子上。幾天之後,又接著縫補毛巾、床單之類的東西……她的精神頭兒全用在活兒上,嘴唇失去任何表情,眼睛也盡失光亮。

第一天晚上,就是這張沒了詩意的面孔,我幾乎認不出了,注視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她對我的目光有所覺察,我幾乎驚恐地叫了一聲:

「阿莉莎!」

「什麼事兒?」她抬起頭來問道。

「我就想瞧瞧你能不能聽見我說話。你的心思好像離我特別遠。」

「不,我就在這兒;不過,這類縫縫補補的活兒要求非常專心。」

「你縫補這工夫,要我給你念點兒什麼嗎?」

「只怕我不能注意聽。」

「你為什麼挑這樣勞神的活兒幹呢?」

「總得有人幹呀。」

「有很多窮苦女人,幹這種活兒是為掙口飯吃。你非幹這種費力不討好的活兒,總不是為了省幾個錢吧?」

她立刻明確對我說,幹這種活兒最開心,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她就不幹別的活兒了,恐怕全生疏了……她含笑說這些情況,溫柔的聲音也從來沒有如此讓我傷心。「我說的全是自然而然的事兒,你聽了為什麼愁眉苦臉呢?」她那張臉分明這樣說。我的心要全力抗爭,但只能使我窒息,連話都到不了嘴邊了。

第三天,我們一起去摘玫瑰花,然後,阿莉莎讓我把花兒送到她房間去。這一天,我還沒有進過她的房門。我心中立刻萌生多大希望啊!因為當時,我還怪自己不該這樣傷心呢:她一句話,就能驅散我心頭的烏雲。

每次走進她的房間,我心情總是很激動,不知道屋裡是怎麼佈置的,形成一種和諧而寧靜的氛圍,一看就認出是阿莉莎所特有的。窗簾和床幃佈下藍色的暗影,桃花心木的傢俱亮晶晶的,一切都那麼整齊、潔淨和安謐,一切都向我的心表明她的純潔和沉思之美。

那天早晨我走進屋,發現我從義大利帶回的馬薩喬兩幅畫的大照片,從她床頭的牆上消失了,我感到詫異,正要問她照片哪兒去了,目光忽又落到旁邊擺她喜愛的書的書架上,發現一半由我送的、一半由我們共同看的書慢慢積累來的小書庫,全部搬走了,換上了清一色毫無價值的、想必她會嗤之以鼻的宗教宣傳小冊子。我又猛然抬起頭,看見阿莉莎笑容可掬——不錯,她邊笑邊觀察我。

「請原諒,」她隨即說道,「是你這副面孔惹我發笑,你一看見我的書架,臉就失態了……」

我可沒有那份心思開玩笑。

「不,說真的,阿莉莎,你現在就看這些書嗎?」

「是啊,有什麼奇怪的?」

「我是想,一個聰明的人看慣了精美的讀物,再看這種乏味的東西,難免不倒胃口。」

「你這話我就不明白了,」她說道。「這是些樸實的心靈,同我隨便聊天,儘量表達明白,我也喜歡和他們打交道。我事先就知道,我們雙方都不會退讓:他們絕不會上美妙語言的圈套,而我讀他們時,也絕不會欣賞低階趣味。」

「難道你只看這些了嗎?」

「差不多吧。近幾個月來,是這樣。再說,我也沒有多少看書的時間了。不瞞你說,就在最近,我想再石看你從的教我欣賞的偉大作家的書,就感覺自己像《聖經》裡所講的那種人,極力拔高自己的身長。」

「你讀的是哪位偉大的作家,結果給了你這樣古怪的自我評價。」

「不是他給了我的,而是我讀的時候自然產生的……他就是帕斯卡爾1。也許我碰上的那一段不大好……」

1帕斯卡爾(1623—1663),法國科學家、哲學家、散文作家,著有《思想集》。

我不耐煩地打了個手勢。她說話的聲音清亮而單調,就像背書似的,眼睛一直盯著花束,插花擺弄起來沒個完。她見了這個手勢,略停了一下,然後又以同樣的聲調說下去:

「處處是高談闊論,會人驚訝,費了多大的氣力,只為了證明一點點東西。有時我不免想,他那慷慨激昂的聲調,是不是來自懷疑,而不是發自信仰。完美的信仰沒有那麼多眼淚,說話的聲音也不會那麼顫抖。」

「這種顫抖和眼淚,才顯出這聲音之美。」我還想爭辯,但是沒有勇氣了,因為在這些話裡,根本見不到我從前在阿莉莎身上所珍愛的東西。這次談話,我是根據回憶如實地記錄下來,事後未作一點修飾或編排。

「如果他不從現世生活中先排除歡樂,」她又說道,「那麼在天平上,現世生活就會重於……」

「重於什麼?」我說道,聽了她這種古怪的話不禁愕然。

「重於他所說的難以確定的極樂。」

「這麼說你也不相信啦?」我高聲說道。

「這無關緊要!」她接著說,「我倒希望極樂是無法確定的,以便完全排除交易的成分。熱愛上帝的心靈走上美德之路,並不是圖回報,而是出於高尚的本性。」

「這正是隱藏著帕斯卡爾的高尚品質的秘密懷疑論。」

「不是懷疑論,而是冉森派1教義,」阿莉莎含笑說道。「我當初要這些有什麼用呢?」她扭頭看那些書,接著說道:「這些可憐的人,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屬於冉森派、寂靜派2,還是別的什麼派。他們拜伏在上帝面前,就像風吹倒的小草,十分單純,心情既不慌亂,也談不上美。他們自認為很渺小,知道只有在上帝面前銷聲匿跡,才能體現出一點兒價值。」

1冉森教派:天主教新教派,在17世紀法國一度很有影響,後來遭到鎮壓。

2寂靜派信奉神秘主義,教徒可以越過教會,直接與天主對話。

「阿莉莎!」我高聲說道,「你為什麼要作踐自己?」

她的聲音始終那麼平靜、自然,相比之下,我倒覺得自己這種感嘆顯得尤為可笑。

她又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最後這次拜訪帕斯卡爾,我的全部收穫……」

「是什麼呢?」我見她住了口,便問道。

「就是基督的這句話:‘要救自己的命者,心然喪命。’至於其餘部分,」她笑得更明顯,還定睛看著我,接著說道,「其實,我幾乎看不懂了。跟小人物相處一段時間之後,也真怪了,很快就受不了大人物的那種崇高了。」

我心情這樣慌亂,還能想到什麼回答的話嗎?……

「今天如果需要我同你一起讀所有這些訓誡、這些默禱……」

「噯!」她打斷我的話,「我若是見到你看這些書,會感到很傷心的!我的確認為,你生來適於幹大事業,不應該這樣。」

她說得極其隨便,絲毫也沒有流露出她意識到,這種絕情話能撕裂我的心。我的頭像一團火,本想再說幾句話,哭一場:說不定我的眼淚會戰勝她;然而,我臂肘支在壁爐上,雙手捧著額頭,呆在那裡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阿莉莎則繼續安安靜靜地整理鮮花,根本沒有瞧見我的痛苦;或者佯裝沒有瞧見……

這時,午飯的第一次鈴聲響了。

「無論如何我也趕不上吃午飯,」她說道。「你快去吧。」就好像這純粹是一場遊戲似的,她又補充一句:

「以後我們接著再談。」

這場談話沒有接續下去。我總是抓不住阿莉莎,倒不是她故意躲避我,然而總碰到事兒,一碰到就十分緊迫,必須馬上處理。我得排隊等待,等她料理完層出不窮的家務,去穀倉監視完修理工程,再拜訪完她日益關心的佃戶和窮人,這才輪到我。剩下來歸我的時間少得可憐,我見她總那麼忙忙碌碌;不過,也許我還是通過這些庸庸瑣事,並且放棄追逐她,才最少感到自己有多麼失意。而極短的一次談話,卻能給我更多的警示。有時,阿莉莎也給我片刻時間,可實際上是為了就和一種無比笨拙的談話,就像陪一個孩子玩兒似的。她匆匆走到我跟前,漫不經心,笑吟吟的,給我的感覺十分遙遠,彷彿與我素昧生平。我在她那笑容裡,有時甚至覺得看出某種挑戰,至少是某種譏諷,看出她是以這種方式躲避我的慾望為樂……然而,我隨即又轉而完全怪怨自己,因為我不想隨意責備別人,自己既不清楚期待她什麼,也不清楚能責備她什麼。

原以為樂趣無窮的假日,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每一天都極大地增加我的痛苦,因而我驚愕地注視著一天天流逝,既不想延長居留的時間,也不想減緩其流逝的速度。然而,就在我動身的兩天前,阿莉莎陪我到廢棄的泥炭石場。這是秋天一個清朗的夜晚,一點兒霧氣也沒有,就連天邊藍色的景物都清晰可辨,同時也看見了過去最為飄忽不定的往事——我情不自禁抱怨起來,指出我喪失多大的幸福,才造成今天的不幸。

「可是,我的朋友,對此我又能怎麼樣呢?」她立刻說道,「你愛上的是一個幽靈。」

「不,絕不是幽靈,阿莉莎。」

「那也是個臆想出來的人物。」

「唉!不是我杜撰出來的。她曾是我的女友,我要把她召回來。阿莉莎!阿莉莎!您是我曾經愛的姑娘。您到底把自己怎麼啦?您把自己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默然不答,低著頭,慢慢揪下一朵花的花瓣,過了半晌才終於開口:

「傑羅姆,為什麼不直截了當地承認,你不那麼愛我了?」

「因為這不是真的!因為這不是真的!」我氣憤地嚷道,「因為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你。」

「你愛我……可你又為我惋惜!」她說道,想擠出個微笑,同時微微聳了聳肩。

「我不能把我的愛情置於過去。」

我腳下的地面塌陷了;因而我要抓住一切……

「它同其他事物一樣,也必然要過去。」

「這樣一種愛情,只能與我同生死。」

「它會慢慢削弱的。你聲稱還愛著的那個阿莉莎,只是存在於你的記憶中了;有朝一日,你僅僅會記得愛過她。」

「你說這種話,就好像有什麼能在我心中取代她的位置,或者,就好像我的心能停止愛似的。你這麼起勁地折磨我,難道就不記得你也曾經愛過我嗎?」

我看見她那蒼白的嘴唇顫抖了;她聲音含混不清,喃喃說道:

「不,不,這一點在阿莉莎身上並沒有變。」

「那麼什麼也不會改變。」我說著,便抓住她的胳臂……

她定下神兒來,又說道:

「有一句話,什麼都能解釋明白,你為什麼不敢說出來呢?」

「什麼話?」

「我老了。」

「住口……」

我立即爭辯,說我本人也老了,同她一樣;我們年齡相差多少還是多少……這工夫,她又鎮定下來,惟一的時機錯過了,我一味爭辯,優勢盡失,又不知所措了。

兩天之後,我離開了封格斯馬爾,走時心裡對她對我自己都不滿意,還對我仍然稱為「美德」的東西隱隱充滿仇恨,對我始終難以釋懷的心事也充滿怨憤。最後這次見面,我的愛情這樣過度表現,似乎耗盡了我的全部熱情。阿莉莎說的話,我乍一聽總是起而抗爭,可是等我的申辯聲止息之後,她的每句話卻以勝利的姿態,活躍在我心中。唉!毫無疑問,她說得對!我所鍾愛的,不過是一個幽靈了:我曾愛過並依然愛著的阿莉莎,已經不復存在……唉!不用說,我們老啦!詩意消失,面對這種可怕的局面,我的心涼透了;可是歸根結底,詩意消失不過是迴歸自然,無需大驚小怪。如果說我把阿莉莎捧得過高,把她當成偶像供奉,並用我所喜愛的一切美化了她,那麼我長時間的苦心經營,最後剩下了什麼呢?……阿莉莎剛一自行其事,便回到本來的水平,平庸的水平上,而我本人也一樣,但是在這種水平上,就沒有愛她的慾望了。哼!純粹是我的力量將她置於崇高的地位,而我又得竭盡全力追求美德去會她,我現在看來,這種努力該有多麼荒謬而空幻啊!如果不那麼好高騖遠,我們的愛情就容易實現了……然而,從此以後,堅持一種沒有物件的愛,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就是固執,而不是什麼忠心了。忠於什麼呢?——忠於錯誤。乾脆承認自己錯了,不是最為明智嗎?……

這期間,我接受推薦,要立即進入雅典學院1,倒不是懷著多大抱負和興趣,而是一想到走就高興,好像一走就全擺脫了。

1法國在希臘雅典設立的學院,派去高等師範學生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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