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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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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又見到了阿莉莎……是三年之後的事兒了,夏季快要過去的時候。在那之前約十個月,阿莉莎來信告訴我舅舅病故。當時我正遊覽巴勒斯坦,便寫了一封頗長的回信,但是沒有得到迴音……

後來,忘了是借什麼事情,我到了勒阿弗爾,信步就自然走到封格斯馬爾田莊。我知道進去能見到阿莉莎,但又怕她有別人。我事先沒有通知一聲,又不願意像普通客人那樣登門拜訪,於是心中遲疑,舉足不前:我進走呢,還是連面也不見一見就走呢?……對,當然不見更好。我只是在林蔭路上走一走,在長椅上坐一坐就行了:也許她還時常去閒坐……我甚至開始考慮留下個什麼標記,能向她表明我到過這裡又走了……我就這樣邊想邊緩步走著,既已決定不見面,內心愴愴的悽苦就化為淡淡的憂傷了。我已經走上林蔭路,怕被人撞見,便走在旁邊的人行道上,正好沿著田莊大院圍牆的斜坡。我知道斜坡有一點能俯瞰花園,攀登上去,就看見一名我認不出來的花匠在耙平一條花徑,轉眼他就從我的視野消失了。大院的新柵欄門關著。看家狗聽見我經過,便吠了起來。再走出不遠,林蔭路到頭了,我就拐向右邊,又來到花園的圍牆下,接著想去同我剛離開的林蔭路平行山毛櫸樹林,在經過菜園的小門時,忽然產生一個念頭:從小門進花園去。

小門插著,但是門閂不堪一撞,我正要用肩頭撞開……這時忽聽有腳步聲,我便躲到牆角。

我看不著是誰從花園裡走出來,但聽聲音我能感到是阿莉莎。她朝前走了三步,低聲喚道:

「是你嗎,傑羅姆?……」

我這顆怦怦狂跳的心,戛然停止跳動,喉頭一發緊,連話也講不出來;於是,她又提高嗓門,重複問道:

「傑羅姆,是你嗎?」

聽她這樣呼喚我,我的心請激動極了,不禁雙膝跪下。由於我一直沒有應聲,阿莉莎又朝前走了幾步,轉過牆角,我就突然感到她近在咫尺——近在咫尺,而我卻用手臂遮住臉,就彷彿害怕馬上見到她似的。她俯身看了我半晌,而我則吻遍了她兩隻柔弱的手。

「你為什麼躲起來呢?」她問道,語氣十分自然,就好像不是分別三年,而只有幾天沒見面。

「你怎麼知道是我?」

「我在等你。」

「你在等我?」我萬分驚訝,只能用疑問的口氣重複她的話……

她見我還跪在地上,便說道:

「走,到長椅那兒去。不錯,我就知道還能見你一面。這三天,每天傍晚我都來這兒,就像今天傍晚這樣呼喚你……你為什麼不應聲呢?」

「如果不是你來撞見,我連面也沒見你就走了。」我說道,並且極力控制剛見面時支援不住的激動心情。「我路過勒阿弗爾,只是想在這林蔭路上走一走,在花園周圍轉一轉,到泥炭礦場的長椅上坐一會兒,想必你還常來坐坐,然後就……」

「瞧瞧這三天傍晚,我來這兒讀什麼了。」她打斷我的話,遞給我一包信。我認出這正是我從義大利給她寫的信。這時我抬起眼睛,見她樣子變得厲害,又瘦又蒼白,不覺心如刀絞。她緊緊偎著我,壓在我的手臂上,就好像感到害怕或者發冷似的。她還身穿重孝,頭飾僅僅扎著黑色花邊髮帶,從兩側襯得她的臉愈顯蒼白。她面帶微笑,可是整個人兒好像要癱倒。我不安地問她,現在是否單獨一人住在封格斯馬爾。不是,羅貝爾和她在一起。八月份,朱麗葉、愛德華和三個孩子也未任過一段時間……找走到長椅跟前坐下,這種詢問生活狀況的談話,還繼續了一陣。她問我工作情況,我很不願意回答,要讓她感到我對工作沒有興趣了。我就是要讓她失望,正如她讓我失望一樣。然而,她卻不動聲色,我也不知道是否達到目的。至於我,既滿腔積怨,又滿懷深情,極力用最冷淡的口氣跟她說話,可是又恨自己不爭氣,說話的聲音有時因為心情激動而顫抖。

夕陽被雲彩遮住一陣工夫,要落下地平線時又露出頭來,幾乎正對著我們,一時顫動的霞光鋪滿空曠的田野,突然湧進我們腳下的小山谷;繼而,太陽消失了。我滿目燦爛的霞光,什麼話也沒有講,只覺得沐浴在金色的輝光中,心醉神迷,怨恨的情緒隨之煙消雲散,內心只有愛這一種聲音了。阿莉莎一直俯身偎著我,這時直起身來,從胸口掏出一個薄紙小包,要遞給我,但欲給又止,似乎遲疑不決,她見我驚訝地看著她,便說道:

「聽我說,傑羅姆,這是我的紫晶十字架,這三天傍晚一直帶在身上,因為,我早就想給你了。」

「給我有什麼用?」我口氣相當生硬地說道。

「給你女兒,算是你留著我的一個念心兒。」

「什麼女兒?」我不解地看著阿莉莎,高聲說道。

「求求你,平心靜氣地聽我說;別,不要這樣注視我,不要注視我;本來我就很難開口。不過,這話,我非得跟你講不可。聽我說,傑羅姆,總有那麼一天,你要結婚吧?……別,不要回答我,不要打斷我的話,我這兒懇求你了。我僅僅想讓你記住我曾經非常愛你,而且……我早就有這個念頭了……存在心裡三年了……你喜愛的這個小十字架,將來有一天,你的女兒戴上,算是對我的紀念,唔!但她不知道是誰的……你給她起名的時候……或許也可以用我這名字……」

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了;我幾乎充滿敵意地嚷道:

「你幹嗎不親手給她呢?」

她還要說什麼。她的嘴唇像抽泣的孩子那樣翕動,但是沒有流下眼淚;她那眼神異常明亮,顯得那張臉流光溢彩,具有一種超凡的天使般的美。

「阿莉莎!我能娶誰呢?你明明知道我愛的只能是你……」猛然,我拼命地一把摟住她,近乎粗魯地把她摟在我懷裡,用力親吻她的嘴唇。一時間,她似乎順從了,半倒在我懷裡,只見她的眼神模糊了,繼而合上眼簾,同時又以一種在我聽來無比準確、無比和諧的聲音說道:

「可憐可憐我們吧,我的朋友!噢!不要毀了我們的愛情。」

也許她還說過:做事不要怯懦!也許這是我自言自語,我也弄不清了;不過,我倒是突然跪到她面前,情真意篤地抱住她,說道:

「你既然這樣愛我,為什麼要一直拒絕我呢?你瞧!我先是等朱麗葉結了婚;我明白你也是等她生活幸福了;現在她幸福,這是你親口對我講的。好長一段時間我以為,你要繼續生活在父親身邊;可是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唔!過去就過去了,我們不要懊悔,」她喃喃說道,「現在,這一頁我已經翻過去了。」

「現在還來得及,阿莉莎。」

「不對,我的朋友,來不及了。還記得那一天吧,我們出於相愛,就彼此抱著高於愛情的期望,從那一天起就來不及了。多虧了你呀,我的朋友,我的夢想升到極高極高,再談任何世間的歡樂,就會使它跌落下來。我時常想,我們在一起生活是什麼情景:一旦我們的愛情……不再完美無缺了,我就不可能再容忍……」

「你是否想過,我們沒有對方的生活是什麼情景嗎?」

「沒有!從來沒有。」

「現在,你看到啦!這三年來,沒有你,我艱難地流浪……」

夜幕降臨。

「我冷。」她說著便站起來,用披肩緊緊裹住身子,讓我無法再挽起她的手臂了。「你還記得《聖經》的這一節吧,當時我們為之不安,擔心沒有很好理解:‘他們沒有得到許諾給他們的東西,因為上帝給我們保留了更美好的……」

「你始終相信這些話嗎?」

「不能不信。」

我們並排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過了一會,她才接著說道:

「你想像一下吧,傑羅姆;最美好的!」她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而她仍然重複道:「最美好的!」

我們又走到我剛才見她出來的菜園小門。她轉身面對我。

「別了!」她說道。「不,你也不要再往前走了。「別了,我心愛的人。最美好的……現在就要開始了。」

她注視我一會兒,眼裡充滿難以描摹的愛,雙臂伸著,兩手搭在我肩上,既拉住我又推開我……

小門一重新關上,我一聽見她插上門閂的聲音,便挨著門撲倒在地,簡直悲痛欲絕,在黑夜中哭泣了許久。

何不拉住她,何不撞開門,何不闖進不會拒絕接納我的房子裡呢,不行,即使今天再回顧這段往事的全過程……我也覺得不能那麼幹,現在不能理解我的人,就表明他始終不理解我。

我感到極度不安,實在忍耐不住,幾天之後便給朱麗葉寫信,告訴她我去過封格斯馬爾,見到阿莉莎又蒼白又消瘦,我又多麼深感不安;我懇求她保重身體並給我訊息,可是等阿莉莎寫信是等不來了。

信寄出不到一個月,我收到這樣一封回信:

親愛的傑羅姆:

我要告訴你一個非常沉痛的訊息:我們可冷的阿莉莎離開人世了……

唉!你在信中表示的憂慮完全是有道理的。近幾個月來,她身體日漸衰弱,

卻沒有什麼明顯的病症;不過,她經我一再懇求,同意去看勒阿弗爾的a大

夫;大夫給我寫信說,她沒有患什麼大病。可是,你去看望她之後的第三

天,她突然離開了封格斯馬爾。這還是羅貝爾寫信告訴我的,要不是羅貝

爾,我還根本不知道她離家出走,她很少給我寫信,因而沒有她的音信,

我也不會很快驚慌起來。我狠狠責備羅貝爾,不該放她走,應當陪她去巴

黎。說起來你會相信嗎;從那時候起,我們就不知道她的下落了。你能判

斷出真叫我擔心死了;既見不到她,又無法給她寫信。過了幾天,羅貝爾

去了巴黎,但是沒有發現一點線索。他那人懶洋洋的,我們懷疑他是否盡

力了。必須報警,我們不能總處於這種情況不明的折磨人的狀態。於是,

愛德華去了,經過認真查詢,終於發現阿莉莎藏身的那家小療養院。可惜

太遲啦!我收到療養院院長的一封信,通知我她去世的訊息,同時也收到

愛德華的電報,說他甚至未能最後見上她一面。她臨終那天,把我們的地

址寫在一個信封上,好讓人通知我們,在另外一個信封裡,她裝了給勒阿

弗爾公證人的信件副本,遺囑全寫在上面。信中有一段我想與你有關,不

久我會告訴你。愛德華和羅貝爾參加了前天舉行的葬禮。護送靈柩的除了

他們倆,還有幾位病友:她們一定要參加葬禮,並且一直伴隨她的遺體到

墓地。可惜我沒法兒去,第五個孩子隨時要分娩了。

我親愛的傑羅姆,我知道她的死訊要給你造成極痛深悲,我給你寫信

時也心如刀割。已有兩天,我不得不臥床,寫信很吃力,但是不願意讓任

何人代筆,連愛德華和羅貝爾也不行,只能由我向你談惟獨我們二人瞭解

的人。現在,我差不多成了老主婦了,厚厚的灰燼已經覆蓋了火熱的過去,

現在可以了,希望再見到你。如果你要到尼姆來辦事或遊覽,那就請到埃

格一維弗來。愛德華會很高興認識你,我們—人也能談談阿莉莎。再見,

親愛的傑羅姆。我非常傷心地擁抱你。

幾天之後我便得知,阿莉莎將封格斯馬爾田莊留給她兄弟,但是要求她房間的所有物品和她指定的幾件傢俱,全部寄給朱麗葉。不久我就會收到封好寄給我的一包材料。我還得知她要求給她戴上紫晶十字架,正是最後相見那次我拒收的那枚:愛德華告訴我,她這遺願如償實現了。

公證人轉寄給我的一包密件,裝有阿莉莎的日記。我這裡抄錄許多篇。——只是抄錄,不加評語。不難想像,我讀這些日記時心中的感觸和震動,要表述必然掛一漏萬。

阿莉莎的日記

埃格—維弗

前天從勒阿弗爾動身,昨天到達尼姆。這是我頭一回旅行!既不用操

心家務,也不必動手做飯,不免有點兒無所事事,而今天,188x年5月24日,

正逢我二十五歲生日,我開始寫日記——雖無多大樂趣,也算有點兒營生;

因為,有生以來,也許我這是第一次感到孤獨;來到這異鄉,這近乎陌生

的土地,我還不熟識。它要向我講述的,一定類似諾曼底向我講述的,我

在封格斯馬爾百聽不厭的事情,——因為無論在哪裡,上帝都不會變樣—

—然而,這片南方的土地講一種我未學過的語言,我聽著不免感到驚奇。

5月24日

朱麗葉在我身邊的躺椅上打盹。我們所在的露天走廊,給這座義大利

式住宅增添了魅力,它與連線花園的鋪沙庭院齊平……朱麗葉呆在躺椅上,

就能望見起伏延至水塘的草坪,望見水面上嬉戲的一群五顏六色的野鴨,

以及游弋的兩隻天鵝。據說水源是一條小溪,夏季從不枯竭;不過,小溪

穿過園子,穿過越來越荒野的樹叢,在乾渴的灌木叢和葡萄園之間越來越

窄,很快就完全窒息了。

……昨天我陪朱麗葉的時候,愛德華·泰西埃帶父親參觀了花園、農

場、貯藏室和葡萄園,——因此今天一清早,我就初次散步,獨自探索這

個園子了。這裡許多花草樹木我不認識很想知道名字,每種植物就折一根

小枝,好在吃午飯的時候問別人。我認出了一種,就是傑羅姆在博爾蓋薩

別墅或多里亞——龐菲利那兒讚賞的青橡樹……是我們諾爾省這種樹的遠

親,外觀差異極大;這些樹枝繁葉茂,差不多將園子盡頭的一塊狹小的空

地這得嚴嚴實實,給這塊踩著軟綿綿的草坪蒙上神秘的色彩,足以引來仙

女歌唱。我對大自然的情感,在封格斯馬爾打上深深的基督教烙印,到了

這裡,卻不由自主地染上神話色彩,我不免驚訝,甚至有點驚慌。然而,

越來越壓抑我的這種恐懼,還是宗教式的。我還叨唸著:hicnemus1。

1拉丁文,意為「這就是樹林」。

空氣特別清新,周圍靜得出奇。我想到俄耳甫斯1,想到阿爾

1俄耳甫斯:希臘神話中的詩人、歌手、善彈豎琴。

米達1,

1阿爾米達:法國門世紀作家吉諾的五幕悲劇《阿爾米達》中的主人公。又,16世紀義大利詩人塔索的長詩《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的人物。

忽聽一聲鳥啼,獨聲啼叫,就在身邊,極其婉轉清脆,就好像整個大自然

都等待這聲啼叫。我的心劇烈地跳動,靠在一棵樹上呆了片刻,這才回房,

而全家上下還沒有一人起床。

5月26日

一直沒有傑羅姆的訊息。他的信即使寄往勒阿弗爾,也會給我轉來的

……我的不安心情,只能對這本日記訴說;三天來,無論昨天的博地之行,

還是祈禱,都未能片刻使我釋念。今天,我也寫不了別的什麼:我到達埃

格—維弗之後所產生的無名憂傷,也許沒有別的緣故。——這種憂傷,在

我內心的極深處,現在我覺得早就有了,只是被我引以自豪的快樂掩蓋了。

5月27日

為什麼要欺騙自己呢?我是通過推理,才對朱麗葉的幸福感到高興的。

她這幸福,當初我多麼誠心祝願,甚至願意為之犧牲我的幸福,可今天我

卻痛苦地看到,這幸福來得如此容易,同我們二人當初想像的大相徑庭!

這事兒多複雜啊!如果……我能分辨清,看到朱麗葉是在別處,而不是在

我的犧牲中找到幸福,她無需我作出犧牲就幸福了,我感到受了傷害,只

是因為一種強烈的自私心理復萌。

現在,我得不到傑羅姆的訊息就惴惴不安,這就應當捫心自問:我真

的心甘情願作出犧牲嗎?上帝不再要求我這樣做,我就覺得蒙受了屈辱。

難道一開始我就不行嗎?

5月28日

這樣剖析我的傷感,該有多麼危險!我的心思已經傾注在這本日記上。

賣弄風情的心理,我原以為克服了,難道在這裡又抬頭了嗎?不行,但願

這本日記不要充當我的心靈顧影自憐的鏡子!我寫日記是由於憂傷,而不

是像我開始所想的那樣出於無聊。憂傷是一種「犯罪的心態」,我早就沒

有這種感受了,現在依然憎恨,我要「簡化」我的靈魂,清除這種狀態。

這本日記應當助我的心靈重獲快樂。

憂傷是一種複雜的情感。當初我從不分析自己的快樂。

在封格斯馬爾,我也是一個人,比在這裡還要孤單……可是,我為什

麼不感到孤獨呢?傑羅姆從義大利給我寫信來的時候,我就承認他沒有我

也能生活,沒有我也生活過來了,而我的思想追隨他,分享他的快樂就行

了。然而現在,我又情不自禁地呼喚他,覺得沒有他,所有新奇的景物看

著都煩人……

6月10日

這本日記剛剛開了頭,就中斷這麼久,只因小莉絲出生了,天天晚上

長時間守護朱麗葉;我所能寫信告訴傑羅姆的情況,毫無興趣記在日記裡。

我要避免許多女人的無法容忍的通病:日記寫過太瑣碎。這本日記,我要

當作自我完善的一種手段。

接下來的好多頁是她的讀書筆記和摘抄的片段,等等。然後,又是她在封格斯馬爾寫的日記:

7月16日

朱麗葉生活幸福,她這樣說,看樣子也如此:我沒有權利,也沒有理

由懷疑……然而,我在她身邊的時候,這種美中不足、頗不舒服的感覺,

又是從何而來呢?——也許感到這種幸福大實際了,得來太容易,完全是

「特製」的,恐怕要束縛並窒息靈魂……

現在我不禁叩門自己,我所期望的究竟是幸福,還是走向幸福的過程。

主啊!謹防我得到極快就能實現的幸福!教會我拖延,推遲我的幸福,直

到您的身邊。

接下來許多頁全撕掉了,一定是講述我們在勒阿弗爾那次痛苦相見的日記。直到第二年,才重又記日記,但是沒有註明日期,肯定寫於我在封格斯馬爾逗留期間。

我有時聽他說話,就彷彿看著自己在思想。他解釋我的情況。向我本

人揭示我自己。沒有他,我還算存在嗎?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算存在……

我有時也猶豫,我對他的感情,真就是人們所說的愛情嗎?人們一般

所描繪的愛情和我所能描繪的相差大遠。我希望什麼也不說,愛他卻又不

知道自己在愛他,尤其希望愛他而他卻不知道。

在沒有他的生活中,我無論經歷什麼事,也不會有絲毫快樂了。我的

全部美德僅僅是為了取悅於他,然而我一到他身邊,就感到自己的美德靠

不住了。

我喜歡彈鋼琴練習曲,這樣覺得每天都會有點進步。也許這也是我愛

讀外文書的秘密所在:這倒不是說任何外語我都偏愛,也不是說我所欣賞

的本國作家不如外國作家,而是說書中的含義和情緒要費些琢磨,一旦琢

磨透了,並且琢磨得越來越透,無意中就可能萌生一種自豪感,在精神的

愉悅上,又增添了無以名狀的心靈的滿足,而我似乎少不得這種心靈的滿

足了。

不是處於進展的狀態,無論多麼幸福也不可取。我所想像的天堂之樂,

並不像混同於上帝那樣,而是像持續不斷而又永無止境的靠攏……如果不

怕玩弄字眼兒的話,我要說不是「進展性」的快樂,我一概不屑一顧。

今天早晨,我們—人坐在林蔭路的長椅上;我們什麼話也不講,也沒

有講什麼話的需要……突然,他問我是否相信來世。

「當然相信,傑羅姆,」我立刻高聲說道,「在我看來,這不止是一

種希望,而是一種確信……」

我猛然感到,我的全部信念,都體現在這聲叫喊裡了。

「我很想知道,」他又說道……他停了片刻,才接著說:「如果沒有

信仰,你的生活態度會不同嗎?」

「我怎麼知道呢?」我回答,繼而又補充道:「就說你本人吧,我的

朋友,你在最熱忱的信念的驅使下,就再也不可能改變生活態度了。你變

了,我也不會愛你了。」

不,傑羅姆,我們的美德,不是極力追求來世的報償:我們的愛情也

不是尋求回報。受苦圖報的念頭,對於天生高尚的心靈是一種傷害。美德

並不是高尚心靈的一件裝飾品:不是的,而是心靈美的一種表現形式。

爸爸身體又不怎麼好了,但願沒有什麼大病,可是一連三天,他只能

喝牛奶。

昨天晚上,傑羅姆上樓回房之後,爸爸和我又多生了一會兒,不過中

間出去了半晌。我獨自一人,就坐到長沙發上,確切地說躺了下來,不知

為什麼,我幾乎從未有過這種情況。燈罩攏住燈光,我的眼睛和上半身處

在暗影裡,而腳尖從衣裙下稍微露出來,正好映上一點燈光,我則機械地

注視自己的腳尖。這時,爸爸回來了,他在門口停了片刻,神情古怪,既

微笑又憂傷地打量我,看得我隱隱有點兒不好意思,就急忙坐起來;子是,

他向我招了招手。

「過來,到我身邊坐坐。」他對我說道。儘管時間已經很晚了,他還

是向我談起我母親,這是從他們分離之後從未有過的情況。他向我講述他

如何娶了她,如何愛她,而最初那段生活,我母親對他意味什麼。

「爸爸,」我終於問道,「請你告訴我,你幹嗎今天晚上對我講這些,

是什麼引起來的,幹嗎偏偏在今天晚上對我講這些呢?」

「就因為我回客廳見你躺在長沙發上,一剎那間真以為又見到你母親。」

我著重記下這一情景,也是因為這天晚上……傑羅姆扶著我的座椅靠

背,俯身從我的肩頭上看我手捧的書。我看不見他,但是能感覺到他的氣

息,如同他身體傳出的熱氣和顫動。我佯裝繼續看書,可是書中說的什麼

意思看不懂了,連行數也分辨不清,心中莫名其妙亂成一團麻。我趁著還

能控制住的時候,急忙站起身,離開客廳一陣工夫,幸而他什麼也沒有看

出來……後來,客廳只剩下我一人了,就躺在沙發上,爸爸覺得我像母親,

而當時我恰巧想到她。

昨天夜裡,我睡得很不安穩,沉重的往事像痛悔的浪潮,湧上我的心

頭。主啊,教會我憎惡一切貌似邪惡的事物吧。

可憐的傑羅姆!他哪兒知道,有時他只需有個舉動,而我有時就等待

這個舉動……

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他而希望自己漂亮點兒。現在想

來,我從來只是為了他才「追求完美」,而這種完美,又只能在沒有他的

情況下才會達到,上帝呀!您的教誨,正是這一條最令我的心靈困惑。

能融合美德和愛情的心靈,該有多麼幸福啊!有時我就產生這樣的疑

問:除了愛,盡情的愛,永無止境的愛,是否還有別的美德……然而有些

日子,唉!在我看來,美德與愛情完全相牴觸了。什麼!我內心最自然的

傾向,競敢稱之為美德!哼,誘人的詭辯!花言巧語的誘惑!幸福的騙人

幻景!

今天早晨,我在拉布呂耶爾1作品中看到這樣一段話:

1拉布呂耶爾(1645—1696),法國散文作家,著有《品性錄》。

「在人生的路上,有時就遇到遭禁的極為寶貴的樂趣,極為深情的誓

盟,我們渴望至少能夠允許,這也是人之常情:如此巨大的魅力,只有另

一種魅力能超越,即憑藉美德捨棄這一切的魅力。」

為什麼我要臆想出禁絕呢?難道還有比愛情更強大、更甜美的魅力在

暗暗吸引我嗎?啊!若能愛得極深,兩個人同時超越愛情,那該有多好!……

唉!現在我再明白不過了:在他和上帝之間,惟獨有我這個障礙。如

果像他對我講的那樣,他對我的愛當初也許使他傾向於上帝,那麼事到如

今,這種愛就成為他的阻礙了。他總戀著我,心中只有我,而我成為他崇

拜的偶像,也就阻礙他在美德的路上大步前進。我們二人必須有一個先行

達到那種境界;可是我的心太懦弱,無望克服愛情,上帝啊,那就允許我,

賦予我力量,好去教他不再愛我吧;我犧牲自己的功德,將他無限美好的

功德獻給您……如果說失去了他,今天我的心靈要哭泣,但這不正是為了

以後能在您身上同他相聚嗎……

我的上帝啊!還有更配得上您的心靈嗎?他生在世上,難道就沒有比

愛我更高的追求嗎?他若是停滯在我這水平上,我還會同樣愛他嗎?一切

可能成為崇高的東西,如果沉湎在幸福中,會變得多麼狹隘啊!……

星期日

「上帝給我們保留了更美好的。」

5月3日星期三

幸福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若是想得到,……只要一伸手,就能抓

住……

今天早晨同他談了話,我作出了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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