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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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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不幸事件發生一年之後,在巴黎驛站街區的布洛瓦街,有一座配備傢俱的客棧的一套客房中,有一位服喪的年輕姑娘,坐在靠爐子的一張桌子旁邊。桌子上放著一隻酒杯和剩下半瓶的普通葡萄酒。一個上了年紀而背微駝的男人,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他著裝跟工人差不多,看相貌,人很開朗爽直。他不時走到少女面前站住,帶著慈愛的表情注視她。於是,少女伸出手臂,拿起酒瓶,斟滿了酒杯,那殷勤的動作卻攙雜幾分不自覺的反感。老人喝一小口酒,重又踱步、邊走邊比比劃劃,那樣子挺怪,頗為可笑,而少女則神態憂傷,微笑著注視他的一舉一動。

有人若是在場,很難猜測這兩個是什麼人,只見一個紋絲不動,冷冰冰的好似大理石雕像,但是渾身又充滿優美和高雅,她的面孔和細小的動作所透出的,超出一般人所說的美;而另一個外表非常粗俗,衣冠不整,在屋裡還戴著帽子,喝著小酒店供應的普通葡萄酒,釘了鐵掌的皮鞋踏得地板咯咯響。這兩個人形成鮮明的對照。

然而,他們又被相當熱誠而深情的友誼連在一起。二人正是卡蜜兒和外叔公吉羅。忠厚的老人聞訊趕到夏爾多奈,幫著先把德-阿爾西夫人的遺體送至教堂,然後送到最終的安息之所。可憐的姑娘失去母親,父親又旅行在外,她在世上就孤零零一個人了。騎士既已離開家,一路又要遊玩,又要辦事,在荷蘭跑了好幾座城市,很晚才得到妻子的死訊,也就是說,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卡蜜兒成了孤兒。誠然,家裡有一個保姆兼教師,負責照看小姑娘;可是,母親生前絕不肯同人分擔對孩子的照料,因此,保姆形同虛設,不大瞭解卡蜜兒,遇到這種情況也根本幫不上手。

小姑娘死了母親,悲痛欲絕,真讓人擔心她也活不久了。德-阿爾西夫人的屍體從河裡撈上來,在運回家的路上,卡蜜兒走在旁邊,哭號之聲撕肝裂膽,當地人聽了都有點害怕。這姑娘,平日見她總是不聲不響,又溫和又沉靜,現在她面對死者,猛然從沉默裡衝出來,的確給人以莫名的恐懼。從她嘴裡喊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惟獨她本人聽不見,好似野人的腔調,既不是人語,也不是號陶,而像是由痛苦創造出來的一種語言。這種可怕的呼號,一天一夜充斥整個別墅。卡蜜兒到處狂跑,又是揪自己的頭髮,又是捶打牆壁。別人怎麼也勸阻不了,甚至動硬的也無濟於事。直到生理上筋疲力盡,她才倒在停放她母親遺體的床腳下。

可是不久,她似乎就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可以說什麼都忘記了。有一段時間,她表面很憔悴,心不在焉,終目信步走著,也不拒絕別人對她的照顧;大家以為她鎮定下來了,請來的醫生也同大家一樣判斷錯了:不料她很快發起高燒,神經過敏,症狀極為嚴重。她病倒了,必須時刻守護;她彷彿完全喪失了神智。

正在這節骨眼上,外叔公吉羅不顧一切,決心前來救護侄孫女。

「既然她現在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他對家中的僕人說,「那麼我作為她親外叔公,就要負責照看她,防止她出什麼意外。我一直喜歡這孩子,還多次向她父親要她,好逗我歡笑。我不忍心看著她身邊沒有親人,這就是我的女兒了,眼下我先帶走。等她父親回來,我再把孩子還給他。」

吉羅叔叔有點信不過大夫,有一定道理:他本人從未生過病,也就不大相信會有疾病。尤其神經性熱症,在他看來是一種幻覺,完全是思想錯亂,散散心就能治癒。因此,他決心帶卡蜜兒去巴黎。

「你們瞧這孩子,」他還說道,「她很悲傷總是哭,哭得也有道理:一個人的母親不會死第二次的。不過,母親走了,女兒不一定也跟著走,應當儘量讓她想別的事兒。據說巴黎是最好的地方;我沒到過巴黎,她也一樣;因此,我要帶她去一趟,這樣旅行對我們倆都有好處。再說了,哪怕只是跑跑路,這對她也只能有益無害。我和別人一樣,也有過苦惱,可是,我每次看見驛車車伕副手禮服的燕尾在眼前跳動,心情總是快活起來。」

卡蜜兒和外叔公就這樣來到了巴黎。騎士收到吉羅叔叔的一封信,得知這趟旅行,也就同意了。他在荷蘭旅行一圈兒回到夏爾多家,心情極度鬱結,幾乎不想見任何人,甚至包括他女兒。他彷彿要逃避任何在世的人,甚至要逃避自己。他幾乎總是獨自一人在樹林中騎馬,把身體累得疲憊不堪,以便給靈魂一點安寧。掩飾的憂傷無法治癒,要把他吞噬。他在內心深處責備自己給他妻子的一生造成不幸,並在一定程度上導致她的死亡。

「當時若是有我在,」他常這樣想,「她就能活下來,而且我本來應該同她在一起。」

這種想法揮之不去,毒化了他的生活。

他渴望卡蜜兒生活幸福,必要時,他準備為此做出最大的犧牲。他回到夏爾多親的時候,頭一個念頭,就是代替已不在之人守護女兒,加倍償還他欠下的這筆情債;然而,事情還沒做,一回憶起這母女多麼相像,心裡就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極力想誤解這種痛苦,想確信在他所愛的人臉上,又看到他一直哭泣之人的相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安慰、一種平撫;可是,他怎麼想也沒有用,卡蜜兒在他面前,就是一種活生生的譴責,就是他的過錯和不幸的一個證據,他感到自己實在沒有勇氣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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