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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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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當我醒來時,我對自己深惡痛絕,覺得自己是那麼地卑劣,那麼地墮落,以致第一個反應,就是恐懼,噁心。我一下子蹦下床來,喝令那個女子把衣服穿上,馬上給我離開。然後,我坐了下來,憂傷的目光溜過房中牆壁,本能地將目光停在了我的手槍掛著的那個牆角落。

即使當痛不欲生的念頭在把我們推向自我毀滅的時候,當我們下了狠心的時候,似乎在取下手槍,裝好彈藥的具體動作中,在接觸到鐵器的寒冷中,有著一種實實在在的、不受意志控制的恐懼之感油然而生;手指顫抖,不聽使喚,手臂發僵。但凡走向死亡的人,他的整個身心都是處於恐懼之中的。因此,當那個女子穿衣服的時候,我無法描述我當時是什麼感覺,彷彿覺得我的槍在對我說:「想想你要幹什麼吧。」

後來,我的確是常常想到,如果那個娼妓照我說的,趕緊穿好衣服,立即離去的話,我可能會怎麼做。無疑,因羞恥而產生的最初的難堪是會過去的;憂傷並不是絕望,而上帝把憂傷和絕望像兄弟似的結合在一起,為的是不讓憂傷或絕望單獨地同我們在一起。一旦我房間裡沒有了這個女子的存在,我的心可能就平靜下來了。因而,對我來說,剩下的只是懊悔,而慈悲為懷的天使是不會讓懊悔殺死任何人的。無疑,我至少一輩子不會得病了。放蕩生活被永遠逐出我的家門,我也永不會再有它第一次光顧我時所產生的那種恐懼心情了。

但是,事情卻完全不是這樣子的。我內心的鬥爭,壓迫著我的痛心的反思,厭惡,害怕,甚至憤怒(因為我是百感交集),所有這些致命的壓力把我死死地釘在了扶手椅上,而當我處於極端危險的神志不清之中的時候,那個尤物正對鏡端詳,細心地整理衣著,神態極其平靜地含著笑在挽著頭髮。她如此這般地賣俏,足足弄了有一刻鐘的工夫,而我在這期間,幾乎把她給忘得一乾二淨了。最後,聽到她弄出的一點響動,我便不耐煩地扭過臉來,惡狠狠地讓她趕緊離開,於是,她立刻就準備好了,扭動門把兒時,還送了我一個飛吻。

正在這個當兒,有人在大門外拉門鈴。我騰地站了起來,只求得及開啟一間小屋,讓那個尤物鑽了過去。德熱奈帶著兩個年輕鄰居幾乎立刻走了進來。

人們在大海中遇到的那些巨大暗流很像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宿命、巧合、天意,名稱不同有什麼關係?那些認為可以用一種說法去否認另一種說法的人,只不過是在白費口舌。這些人在談到倍撒或拿破崙時,無一例外地十分自然地說:「這是個無助之人。」他們明顯地認為,只有英雄才配讓上蒼眷顧,認為鮮紅的顏色才能像吸引公牛似的吸引神明。

人世間,最微不足道的事所決定的事情,表面上最不起眼的事物和情況對我們的命運所引起的變化,照我看,對思維來說,都沒有比之更加深不可測的了。在我們的日常行動中也是如此,如同我們習慣使用一些短小的鈍箭去射中或接近目標,以致我們便把所有這些小小的成功當作一種抽象的和正常的東西,並稱之為謹慎或意願。可是,突然一陣風颳來,這些鈍箭中最小、最輕、最無用的那支便會被吹跑,吹得無影無蹤,落進上帝那無邊無涯的懷抱之中。

這時候,我們會受到多麼強烈的震撼啊!意志和謹慎這些冷傲的幽靈變成什麼了?力量本身,世界的這個主人,人在人生搏鬥中的這桶劍,我們徒勞無益地憤怒地舉起的這柄劍,我們企圖用它防身禦敵的這柄劍,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給擋開了,因此,我們所有的努力全都落了空,只是讓我們摔得更遠一些。

正當我在希望洗掉自己犯下的罪孽,也許甚而希望懲罰自己的當兒,一陣巨大的恐懼壓倒了我,我知道我不得不承受一場危險的考驗,而且我肯定是承受不住的。

德熱奈滿面春風。他仰躺在沙發上,開始拿我的臉色開玩笑,說一看就知道我沒有好好睡覺。由於我毫無心請同他說笑,所以便毫不客氣地請他別開玩笑。

他好像並不理會我的態度。但他也用同樣的語氣談起他來看我的原因。他跑來告訴我說,我的情婦不僅同時有兩個情人,而且有三個,也就是說,她對待我的情敵也同對待我一樣的不地道。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得知這一情況之後,鬧了個天翻地覆,整個巴黎全都知道了。我起先並沒太聽明白他說的,因為沒有留心聽,但是,當我讓他詳詳細細地把此事重複了三遍之後,我終於明白了這件可怕的事,我不禁愕然無語,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應答。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對此事哈哈一笑,因為十分清楚,我愛的是女人中最壞的一個女人,但是,這並不等於說我沒有愛過她,更確切地說,我仍在愛著她。「這怎麼可能?」這是我所能找到的推一的一句答話。

與德熱奈同來的兩個朋友也證實他說的全是真的。我的情婦的兩個情人正是在她家裡撞上的,二人大鬧了一場,弄得滿城風雨。她丟盡了人,如果不想受到唾棄羞辱,她必須離開巴黎。

我不難看出,在所有這些笑料之中,也有對我的一份兒:我為了這個女人而同人決鬥;我對她那痴情不改;總之,我對她所做的一切。要知道她是怎麼詛咒都木為過的呀,她是個壞女人,所幹的壞事比人們知道的要壞上一百倍呀,這使我痛苦地感覺到,我只不過是同其他人一樣的上當受騙者而已。

我聽了所有這些話很不高興;兩個年輕人看出來了,說話時注意些分寸了;但德熱親卻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已把我的失戀當成了他應盡的任務,他毫不客氣地把它當成了一種病症。建立在相互幫助基礎上的一種長期友誼給了他這種權利;而且,他覺得自己動機很好,所以便毫不猶豫地在使用這種權利。

因此,他不僅沒有放過我,而且因為見我難堪和羞愧,反而想盡法子對我窮追不捨。我明顯地表現出極不耐煩了,所以他也就打住了話頭,不再說什麼了,決定三緘其口,這反而更加讓我惱火。

該我提點問題了。我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開始聽見這件事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可我現在卻希望別人再跟我說一說。我在盡力地忽而嘻嘻哈哈,忽而一臉平靜,但這種做作毫無用處。德熱親在討厭地喚煤不休之後,一下子沉默無語了。當我在大步地踱來踱去的時候,他無動於衷地看著我,任我在房間裡像一隻關在動物園中的狐狸似的煩躁不安。

我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一個我那麼長久地視作心中偶像的女人,自從我失去她之後,我的心全碎了,她是我愛過的推一的女人,是我願為之痛苦到死的女人,突然之間,她卻變成了一個毫無廉恥的淫婦,成了年輕人的笑柄,成了眾人所不恥的狗屎堆2我感覺肩頭被烙鐵烙了一下,留下了熱辣辣的印記。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周圍黑漆漆一片。我時不時地扭過頭去,隱約看見有人看著我,在衝我投來冷冷的笑或好奇的目光。德熱奈沒有離開我,他十分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我們相識已久,他很明白我是什麼傻事都幹得出來的,知道我生性愛衝動,會走極端,除了忘不了這個女人而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因此,他才放意刺激我,損我,從理智到感情,把我奚落個夠。

最後,當他見我已到了他想要我到的火候,便毫不遲疑地給我最後的一擊。「這故事您是不是不喜歡呀?」他對我說道,「最精彩的部分是故事的結尾。親愛的奧克諾夫,這場好戲是發生在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在xxx的家裡。正當兩個情敵吵得不亦樂乎,在燒得很旺的壁爐旁聲稱要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有人似乎看見街上有個人影在安安靜靜地徘徊,而那人影跟您像極了,所以可以斷定那就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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