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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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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得講一講有關我的愛情的突變以及在我心中所起的變化。到底是什麼原因,我能說得出來嗎,一點也說不出來,我所知道的就是我所敘述的,以及我可以說的:「這是真實的情況。」

我成為皮爾遜太太的情人,不多不少,整整兩天了。那天夜晚,夜色美好,晚上十一點,我洗完澡後,便穿過散步場所,前往她家。我覺得渾身爽快舒適至極,心裡也滿意歡暢極了,不禁高興得邊走邊跳,雙臂伸向上蒼。我發現她在她家樓梯頂上,肘撐在欄杆上,身旁地上放著一支蠟燭。她在等我,一見到我時,便向我迎來。我們立即走進她的房間,隨手把門檢插上。

她讓我看,她把我不喜歡的髮型變了,說是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頭髮弄成我喜歡的樣式,而且還把我覺得看著不順眼的那個難看的黑床框從凹室裡弄走了,把花也重新換了,到處都擺滿了新的鮮花。她還告訴我自我倆相識以來她所做的一切;說她怎麼看見我在痛苦,以及她自己也是如何地難過;說她曾千百次地想逃離此地,躲開愛情;說她如何曾設想出種種的防備我的辦法;說她曾求教姑媽、梅康松和德普雷教士;說她暗自發狠,寧可死也不讓步,但所有這一切都因我對她說的一句話、我對她看的一眼以及某個場合而化為烏有了;還說她每吐露一個心思,我便給她一個親吻。但凡我覺得她房間裡合我口味的東西,以及桌子上擺滿的所有引起我注意的小玩藝兒,她都想送給我,讓我當晚就帶走,放到我的壁爐上面;她說,從今往後,她早上,晚上,或者不論什麼時刻,都將隨著我的意願去安排,她什麼都不去考慮;別人的閒言碎語她不在乎;說她以前假裝害怕人家說閒話,那是為了疏遠我;但她現在想通了,寧願堵上耳朵,讓自己得到幸福;說她剛剛已滿三十歲了,不會被我愛得很久了。我便問她:「您呢?您會長久地愛我嗎?您這番甜言蜜語,弄得我頭暈腦漲,其中是否有點真的?」這時候,她便橋噴地責怪我來得太晚了,說我太愛俏,說我沐浴時香水灑得太多,或者說灑得不夠,或者不是她所喜歡的香水,說她穿著拖鞋,好讓我看到她的光腳,說她的腳同她的手一樣白,但又說自己其實並不怎麼美,真想比現在美上幾百倍,說她十五歲時是真的根水靈的。她走來走去的,因愛而在發狂,因快樂而心花怒放。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做,該說些什麼,以便把自己的全部身心以及自己的所有一切全都奉獻給我。

我躺在沙發上,每聽到她說一句話,我便覺得我往日生活中的糟糕時日便離開我一點。我看著愛情的星辰在我的星宿中升起,只覺得e已猶如一個生機勃發的樹木,正在迎風抖落身上的枯枝敗葉,準備披上翠綠的新裝。

她坐到鋼琴旁,說是要為我彈一曲斯特拉德拉。我特別喜愛聖樂,這支曲子她以前給我演唱過,我覺得它很美。「賠!」她彈完了之後,立即說道,「您被我騙了,這支曲子是我自己創作的,卻讓您信以為真。」

「是您創作的?」

「是的,我告訴您是斯特拉德拉的作品,是想看看您會怎麼說。我偶然也作點曲子,但卻從來不彈自己作的曲子。不過,我是想嘗試一下,您看到了,我成功了,因為您被騙了。」

人可真是個可怕的玩藝兒!還有比這更天真無邪的嗎?一個稍稍有點腦子的孩子都能想出這一招兒來讓他的老師大吃一驚的。她一邊對我說,一邊笑得十分開心,但是,我卻感覺突然有一片烏雲罩在了我的頭頂上方,我的臉色陡然變了。她馬上問道:「您怎麼了?是誰惹您了?」

「沒什麼。再給我彈一遍這支曲子。」

她在彈的時候,我在踱來踱去。我用手撫摸了一下額頭,彷彿在抹去一片雲霧,我用腳跺地,我狂亂地聳著肩膀,最後,我坐到掉在地上的一隻靠墊上。她走到我的面前。我越是想同此刻握住了我的魔鬼進行鬥爭,我腦子裡的黑雲便越加厚重。「您真的這麼會撒謊嗎?」我問她道,「怎麼!這支曲子是出自您的手?您難道這麼會撒謊呀?」

她滿臉驚愕地看著我。「怎麼啦?」她說道。她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描述的不安。她肯定無法想像我簡直是瘋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玩笑會讓我真的生起她的氣來。她見我一下子憂愁起來,才知道玩笑開大了。不過,越是不起眼的事,越是會出問題。她原以為我也在同她開玩笑,但看見我臉色越來越蒼白,幾乎支援不住的時候,她不禁張口結舌,俯身向著我,驚呼道:「老天爺!這怎麼可能?」

讀者啊,當你讀到這一頁時,你也許在發笑,可我在寫這一段時,我的手還在顫抖哩。不幸猶如病痛,是有其症兆的,而在海上,再沒有什麼比在地平線上出現一個黑點時更加可怕的了。

這時候,晨熹微露,我親愛的布里吉特把一張白木小圓桌拉到屋子中間,在桌上放好晚餐,不過,還是說放好早餐更確切,因為鳥兒已經在鳴唱,蜜蜂也在花壇上嗡嗡地飛轉了。所有的食物都是她親手準備的,而且,我喝的每一杯酒都是她先用嘴唇沾過的。淡藍的陽光透過雜色布窗簾,照著她那張迷人的面龐以及她那兩隻帶點黑圈的大眼睛。她感到犯困,便一面吻著我,一面將頭靠在我的肩上,嘴裡喃喃著千種情話愛語。

對於她的這種迷人的溫情,我無法抗拒,我又開心高興了。我覺得自己完全從剛才的那個惡夢中掙脫了出來,我請求她原諒我的一時糊塗,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搞的。「我的朋友,」我發自肺腑地向她說道,「為了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我便錯怪了你,我真覺得難受極了。不過,如果你愛我的話,今後別再撒謊,哪怕是小事情;我覺得撒謊非常可怕,我忍受不了。」

她躺下睡了。已經凌晨三點鐘了,我對她說,我要呆到她睡著了再走。我看見她閉上了美麗的大眼睛,聽見她含著笑困思悠悠地在嘟味著,我便俯身床前,吻別了她。最後,我心平氣靜地走出屋來,心中暗自允諾好生享受自己的幸福,今後絕不讓任何事情破壞它。

但是,就在第二天,布里吉特像是純屬偶然地對我說道:「我有一本厚厚的日記本,裡面寫著我的所思所想,寫著我腦子裡閃過的所有一切,我想讓您看看我見到您的最初的那幾天我所寫的有關您的事。」

我倆一起在看她記的有關我的事,邊看邊瞎逗樂。然後,我便漫不經心地翻著那本日記的其他地方。我飛快地翻著,突然,中間有一句話,寫得大大的,跳進了我的眼簾。我仔細地看了幾個字,但都沒什麼意義,我正要繼續看下去的時候,布里吉特卻對我說:「別看這個了。」

我把日記扔到一件傢俱上,對她說道:「沒錯兒,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

「您又認真了?」她想必看見我又犯老毛病了,便笑著回答我說,「那您就再拿過來,我想讓您看個夠。」

「咱們別再說這事了。我能從裡面找到什麼非常有趣的事嗎?您的秘密是屬於您的,親愛的。」

日記仍在那件傢俱上,我不管怎麼剋制,都忍不住眼睛老盯著它。我突然聽見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喃喃低語,我覺得我看到德熱親的那張乾癟的臉上露出冷冰冰的笑,在向我做鬼臉。「德熱奈跑到這兒來幹什麼?」我好像真的看見他了似的在暗自尋思。我覺得他那副模樣,就像以前有一天晚上,腦袋在我的燈下微微地低著,在用他那尖嗓子向我宣傳他那放蕩的教理。

我的眼睛始終盯著那本日記,腦子裡彷彿模模糊糊地記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但已被我遺忘了的什麼話語,那話語曾經使我揪心。那盤旋在我頭頂上的懷疑的精靈,剛剛在往我的血管裡倒進一滴毒液;毒氣在往我腦子裡湧,我開始昏昏然,站也站不穩了。布里吉特對我藏著什麼秘密?我十分清楚,我只要彎下身子,翻開那本日記就行了,可是,秘密藏在哪一頁呢?我剛才是偶然翻到那一頁的,我又怎麼能一下子找得出來呢?

再說,我也有自尊心,我不可能去翻那本日記的。果真是因為自尊心的緣故嗎?「啊,上帝!」我極度悲傷地尋思,「難道過去的事是一個幽靈嗎?難道它從墳墓裡跑出來了嗎?啊!可憐的人,難道我就不能去愛了嗎?」

我蔑視女人的所有那些思想,我從前放蕩不羈時像背書本、背臺詞似的重複著的那些傲慢的嘲諷詞語,這時全都一下子湧到我的腦海裡。而且,奇怪的是,以前我以此炫耀的時候,並不相信這些話的,可現在我卻覺得它們是貨真價實的,或者,至少曾經是真的。

我認識皮爾遜太太已有四個月了,但我對她過去的情況一無所知,而且我也從本問過。我以無限的信任和無盡的鐘情投入到我對她的這份愛中。我不向任何人,也不向她本人打聽她的任何事情,我還對此感到一種快樂。再說,我的性格之中極少懷疑和嫉妒,因此,讓我覺出有這種懷疑和嫉妒,比布里吉特在我身上發現它們都更讓我驚訝。在我最初的那幾次戀愛之中,在我的日常的交往之中,我從來都沒有不信任別人,而相反地卻可以說是大大咧咧的,對什麼都不去懷疑。只有當我親眼看到我的情婦背叛了我,這才相信她在欺騙我。德熱奈自己也是一面在向我宣傳他的那一套,一面不斷地取笑我很容易上當受騙。我這一輩子的生活證明了我是輕信而非多疑。因此,當我看見那本日記的時候,突然受到打擊,只覺得有一個新的人、一個陌生的人在我身上附著了。我的理性起而反對我的感受,而且,我都不敢去想,這一切會把我引向何方。

但是,我所經受過的痛苦,我對自己親眼所見的背叛行徑的回憶,我不得不承受的可怕的治療,我的朋友們的勸說,我所身陷其中的那個腐朽世界,我從中所看見的悲慘的真情實況,以及我雖不瞭解但卻通過一種不祥的聰穎弄明白了和猜測到的那些真情實況,最後,還有荒淫縱慾、蔑視愛情、為所欲為,這些就是藏在我的心中而我還未引起警覺的一切。而當我以為自己有望獲得新生,可以重新生活的時候,所有這些潛伏著的瘋魔便一躍而起,掐住我的喉嚨,衝我喊叫,以證明它們的存在。

我彎下身子,開啟那本日記,隨即又合上了,把它扔在了桌子上。布里吉特看著我,她的美麗的大眼睛裡,既沒有流露出自尊心受到傷害,也沒有一點憤怒。有的只是一絲溫柔的擔憂,彷彿我生病了似的。她吻著我問道:「您是不是認為我有什麼秘密呀?」我回答她說:「不,我什麼都沒認為,只知道你很美,我要愛你愛到死。」

我回到家來,吃晚飯的時候,我問拉里夫道:「那個皮爾遜太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非常驚訝地回過頭來。我又對他說道:「你在這個地方呆了好多年了,你應該比我更瞭解她。這兒的人怎麼看她?村裡的人怎麼認為的?我認識她之前,她是怎麼生活的?她都接觸些什麼樣的人?」

「說實在的,先生,我所見到的就是她每天所做的那些事,也就是在山谷中散散步,同她姑媽玩玩牌,以及為窮人辦點好事。農民們稱她為‘布里吉特玫瑰’,除了有人說她不論白天還是夜晚,獨自一人隨時在鄉間野外跑來走去的以外,我沒聽見任何人說過她一句壞話。不過,她這麼奔來跑去的,那純粹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目的!她是本地的一個救世主。至於她所接觸的人嘛,那就只有本堂神甫和在休假的德-達朗先生。」

「德-達朗先生是怎樣一個人?」

「他是那邊山背後的一座城堡的主人。他來這兒只是為了打獵。」

「他是年輕人嗎?」

「是的,先生。」

「他是皮爾遜太太的親戚嗎?」

「不是,他是她丈夫的朋友。」

「她丈夫死了很久了嗎?」

「到萬聖節就滿五年了,那是個很高尚的人。」

「那麼,那個德-達朗先生,有人說他向她獻媚取寵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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