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個寡婦,先生?哦!說實在的……」他神情尷尬地打住了話頭。
「你說下去好嗎?」
「好像有人說過,又好像沒人說過…俄什麼也不知道,我什麼也沒看見。」
「可你剛才還跟我說,這兒沒人說過她的壞話?」
「是沒人說過她的壞話,可我以為先生您早知道我想說的那事了。」
「別人到底說過這事沒有?」
「說過,先生,起碼我認為是說過。」
我從桌旁站起身來,下樓去了散步場所。梅康松正在那兒。我以為他要避開我,可正好相反,他向我迎了過來。
「先生,」他對我說,「那天您好像生氣了,不過,像我這種性格的人是不會記在心上的。我向您表示遺憾,我是受人之託,做了一件多少有點不太識相的妨礙人的事。」
我敷衍了他幾句,以為說完他該走了,但他卻開始同我肩並肩地走了起來。
「達朗!達朗!」我低聲唸叨著,「有誰會跟我談談達朗呢?」因為拉里夫除了一個僕人所能說的之外,什麼也沒告訴我。他又是聽誰說的呢?是聽某個女傭或某個農民說的。我需要問一個可能看見達朗到過皮爾遜太太家,並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人。這個達朗始終纏繞在我的腦子裡,而且,也沒別的事好談,所以我便立即同海康松談起達朗來。
梅康松是不是個壞人?他是天真呢還是狡猾?對此我一直沒有弄清楚。但可以肯定,他大概很恨我,而且儘可能惡毒地對待我。皮爾遜太太對本堂神甫友誼很深(而這是名正言順的),因此,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對他的侄子也終於有了交情。他對此感到自豪,因此也產生了嫉妒之心。不光是愛情會引發嫉妒的,一點恩惠、一句好話、一張漂亮的嘴上露出來的微笑,全都能讓某些人憤怒發狂的。
梅康松同拉里夫一樣,對我所提的問題起先也很驚訝。而我自己則對此更為驚訝。在這個世界上,有誰瞭解自己的?
從神甫一開始的回答裡,我看出來他明白我想知道些什麼,但就是不想告訴我。
「先生,您認識皮爾遜太太很久了,而且你在她家裡受到了親切的接待(至少我是這麼想的),您怎麼會一次也沒在她家碰到過德-達朗先生呢?而您今天顯然有某種原因——這我是無權知道的——想要打聽他。對於他,就我而言,我可以說的是,他是個正直的貴族,心地善良,樂善好施。他同您一樣,先生,與皮爾遜太太過從甚密。他有一大群獵犬,為他家增光添彩。他同您一樣,先生,在皮爾遜太太家裡彈得一手好琴。他像及時雨,定時地做著善事。當他來這裡的時候,他同您一樣,先生,總陪著那位太太散步。他家在巴黎享有盛譽。我每當去這位太太家時,總會碰到他。他後行極其端正。不管怎麼說,先生,您可以想得到的,我所聽到的只是適合這種受人敬重的人的一種正直的親密關係。我想他來這兒只是為了打獵的。他是她亡夫的朋友。人家都說他很富有,又非常慷慨大方,可是,我除了聽說的之外,幾乎並不瞭解他……」
這個劊子手說起話來繞來拐去的,像是在用鈍刀子割我!我看著他,因不得不聽他嘮叨而頗為羞愧,但又不敢向他提任何問題。他就這樣沒完沒了地、藏頭露尾地在汙衊誹謗著;他隨心所欲地用刀子在我心上剜來捅去,捅完之後,他便走了,我怎麼也留不住他。總而言之,他等於什麼也沒對我說。
我獨自一人呆在散步場所。夜幕開始降臨。我看不清楚自己是憤怒呢抑或是憂傷。我懷著無限信任盲目地去愛我親愛的布里吉特,這種信任是那麼地溫馨,那樣地自然,以致我已無法相信往日那麼多的幸福曾經欺騙過我。這份天真和輕信的感情把我引向了她,我既不想抵禦它,也不想懷疑它,我覺得光憑這份感情就足以證明她是值得我愛的。難道這如此幸福的四個月已經成了一個春夢了不成?
「但是,不管怎麼說,’我突然自言自語道,「這個女人委身於我也太快了點兒。她開始時有意迴避我,而且,我的一句話就把她給嚇暈了,這其中會不會有詐?我是不是碰巧又遇上了人們見得多了的那種女人了?是的,那種女人全都會來這一手:她們以退為進,引你上鉤。收鹿就會這一套:這是雌性的一種本能。當我以為她永遠也不會跟我的時候,難道不是她主動地向我吐露她對我的愛的嗎?自我第一天見到她時起,她不是還不認識我就輕批地同意挽住我的胳膊的嗎?那可是會引起我的懷疑的呀!如果那個達朗曾是她的情人的話,那他可能現在還是。這類社會聯絡是既無開端又無結尾的,當二人見面時,很快就聯絡上了,一拍即合,而一旦分開,又各奔東西,互不思量。假如這個男人回來度假,她勢必會再見他,而且可能並不同我斷絕往來。這個姑媽又是什麼人?這種標榜慈善的神秘生活,這種毫不畏懼人言的我行我素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住在小宅子裡,善於處事,聰明乖巧,很快就讓人敬重而隨即又很快地暴露自己的女人,難道不會是兩個冒險的女人?不管怎麼說,我肯定是閉著眼睛墜入到一件我以為很浪漫的風流韻事中去了。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我在這裡,除了認識那個不願意明說的神甫,或者他那個更不會說點什麼的叔父之外,誰也不認識。哦,上帝!誰能救我呀?怎樣才能得知真相?」
我心裡因嫉妒而如此這般地思來想去。我就這樣忘了流過那麼多的眼淚,忘了我所受過的一切痛苦,兩天過後,我終於對布里吉特對我讓步感到惴惴不安了。因此,我像所有滿腹狐疑的人一樣,已經把感情和思想擱在一邊,開始琢磨起事實來,開始較起真來,開始剖析我愛過的一切。
我一邊冥思苦想.一邊緩緩地走到布里吉特家來。我看到柵欄門開著,便穿過天井,看見廚房裡有亮光。我想盤問一下女傭。因此,我便轉向廚房,手在口袋裡捏弄著幾枚銀幣,朝著廚房門口走去。
突然,一種恐怖的印象使我停下了腳步。這個女傭是個乾瘦。滿臉皺紋的老女人,背老是駝著,如同長年累月耕田種地的人。我看見她正在一個髒兮兮的洗碗槽裡擺弄碗碟。她的手顫巍巍地拿著一隻難看的燭臺。在她周圍,亂七八糟地放著鍋、盤和殘羹剩飯。一隻野狗也和我一樣不好意思地走了進來。溼乎乎的牆壁散發出一種令人噁心的熱氣。老女傭看見了我,微笑地望著我,顯出一種知道我的秘密的神氣:她曾見過我早上從她女主人的房間裡溜出來。我不禁因厭惡自己而渾身一顫,我找到這樣一個地方來,這同我所計劃的不光彩的行動倒是非常般配。我趕緊躲開了這個老女人,就像躲一個我所嫉妒的人似的,就像她的碗碟的氣味是從我自己的肺腑中散發出來似的。
布里吉特站在窗前澆她心愛的花。我們的一位女鄰居的小孩坐在一隻扶手椅裡,身邊塞滿了靠墊,嘴裡塞滿了糖果,在扯著自己的一隻袖子玩,像所有還不會說話的小孩一樣,用他那沒人聽得懂的語言快活地對著袖子漸漸呀呀地嚷著。我在布里吉特身旁坐下,在孩子的胖臉頰上吻了一下,好像是要給自己的心再帶回點純潔。布里吉特膽怯地招呼我。她從我的目光中看出我對她的態度有點不對。而我則在避開她的眼睛。我越是欣賞她的美和她的真誠的神氣,我就越是在想,像這樣一個女人,如果不是一位天使,就一定是一個坑人的妖精。我在努力地回憶梅康松的每一句話,並且可以說是在拿這個男人的種種暗示來同我的情婦的各種表情和她臉上的美麗輪廓來作對證。我暗自說道:「她真美,假如她會騙人,那她就是個危險的女人,但是,那樣的話,我將燒不了她,絕不手軟,讓她知道我是不好籌的。」
「親愛的,」沉默良久之後,我對她說道,「我剛才對一位向我請教的朋友提了一個忠告。他是個挺純樸的青年。他寫信告訴我,他發現剛委身於他的一個女人同時還另有一個情人。他問我他該怎麼辦。」
「您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先問了他兩個問題:她漂亮嗎?您愛她嗎?假如您愛她,您就忘掉她吧;假如她很漂亮,而您又不愛她,那您就留下她好好地樂一樂;假如您只是注重她的美貌,那您什麼時候甩掉她都無關緊要,反正再找一個也沒什麼的。」
聽我這麼一說,布里吉特放下她抱著的孩子,跑到房間頂裡面坐下了。屋裡沒有亮光,月亮照著布里吉特剛才離開的那把椅子,把椅子的影子投射在她坐著的沙發上。我剛才說的話,含義十分冷酷無情和殘忍刻薄,因此,我自己也覺得痛心,心裡充滿哀傷。孩子害怕了,嚷著要布里吉特,傷心地看著我倆。他剛才快樂的叫嚷和呀呀學語,也漸漸停止,最後,便在椅子上睡著了。因此,我們但人都靜靜地待著,這時,一朵浮雲掠過月亮。
一個女傭走了進來,是來找那孩子的,她帶了蠟燭來。房間裡亮了起來。我站起身來,布里吉特也站了起來。可是,她卻用兩手按住她的胸口,跌倒在她的床腳邊。
我嚇壞了,趕忙跑上前去。她並沒有暈過去,她求我不要叫人。她告訴我她突然覺得一陣激烈的心跳,這是她從少女時留下的老病根了,常常會突然發作,但卻沒什麼大危險,也沒什麼藥好吃的。我跪在她的身旁,她輕輕地向我張開雙臂,我摟住她的頭,撲在她的肩膀上。她對我說道:「啊!我的朋友,我真可憐您。」
「請聽我說,」我貼著她的耳朵說道,「我是個可憐的瘋子,可是我心裡擱不住事。那個住在山裡、有時來看你的達朗先生是個什麼人?」
她聽到我提這個名字似乎覺得奇怪。「達朗?」她對我說道,「他是我丈夫的朋友。」
她望著我,好像在補充說:「為什麼提這個問題?」我覺得她的臉變暗了。我咬著嘴唇。「假如她存心要騙我,」我在想,「我剛才的話就不該說。」
布里吉特吃力地站起來。她拿起扇子,步子很大地在房間裡走動著。她呼吸喘急;我傷了她的心了。她沉思了好一會兒,後來我們彼此看了兩三眼,那神情幾乎是冷酷的,帶有敵意。她走到寫字檯前,開啟抽屜,拿出一擦用絲線捆著的書信,一句話不說,便把它扔在我的面前。
可我既不看她,也沒看她的那些信。我剛把一塊石頭扔進深淵,正在傾聽它發出的回聲。布里吉特臉上第一次流露出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表情。她眼睛裡不再有憂愁和憐憫了,正如我感覺到自己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和過去完全兩樣了,同樣,我也在她的身上剛剛看到了一個我所不認識的女人。
「看看這些信吧,」她終於說道。我向她走過去,並向她伸出手來。她冷冰冰地重複說:「看看這些信吧,看看這些信吧!」
我拿起那援信來。這時候,我深深地感覺到她的確是冤枉的,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因此我感到十分懊悔。她對我說道:「您提醒了我,我應該把自己的往事告訴您。您坐下,我來告訴您有關我的一切。然後,您開啟抽屜,您將會看到裡面所有我親手寫的或別人寫的一切。」
她坐下來,並且叫我也坐在一把扶手椅裡。我看到她說話時很吃力。她像死人一般地蒼白。她聲音發啞,出聲困難,喉嚨發緊。
「布里吉特!布里吉特!」我叫嚷著,「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您別說了!上帝可以作證,我不是天生地像您所想像的那種人,我從來就不是個猜忌和多疑的人。是別人把我給毀了,是別人把我的心給毀了。一次悲慘的經歷把我帶到了一個無底深淵。一年以來,我在世上所看到的都是些壞的東西。上帝可以為我作證,直到今天,我仍不相信自己能夠扮演這種不光彩的角色,扮演這種最下流的角色,這種嫉妒者的角色。上帝可以替我作證,我是愛您的,而且,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您能夠醫治我過去的創傷。直到目前為止,所有和我發生過關係的女人,不是欺騙我的,就是不配和我談情說愛的。我過的是一個放蕩子的生活。在我的心裡,有一些記憶是永遠也不會抹去的。如果今天我聽到了什麼誹謗,什麼捕風捉影的、最站不住腳的指控,我的這顆舊傷未愈的心,就會去相信這些與痛苦相似的東西,這難道能怪我嗎?今天晚上,有人對我談起一個我素不相識、一個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的男人,而且,這個人還向我暗示了一些關於您和那個男人的並不說明什麼的流言,對這些事情,我絕不想來質問您。我向您承認了,我為此而痛苦,可這竟成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了。但是,現在,我寧願把這些信付之一炬,也不願順從您去看它們。啊!我的朋友,別看扁了我,您也不必為自己辯解,別讓我再難過了。我怎麼能真的懷疑您在欺騙我呢?不,您既漂亮又真誠。布里吉特,您的一個服波就足以讓我愛上您了。要是您知道您面前的這個孩子曾見過多少背信棄義和醜惡行徑的話!要是您知道別人是怎麼對待他的,別人是怎麼處心積慮地教給他所有一切能引導他去懷疑,去嫉妒,去絕望的話!唉!唉!我親愛的心上人呵,要是您知道您愛的是什麼樣的人的話!千萬別責怪我;鼓起勇氣來可憐我吧;我需要忘記除了您之外還有其他的人存在。誰知道我會不會必須經受什麼樣的考驗,度過什麼樣可怕的時刻!我未曾料到會是這樣,我也沒想到要與之鬥爭。自從有了您之後,我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在吻您的時候,我才感覺到我的嘴唇被抽辱到了何種程度。看在上天的分兒上,幫助我活下去吧!上帝創造我的時候,我是比現在好的。」
布里吉特向我伸出雙臂,百般溫柔地輕撫著我。她求我把引起這番可悲的風波的前因後果全說給她聽。我只敢提拉里夫跟我說的,沒有敢向她坦白我曾問過梅康松。她一定要我聽聽她的解釋。她說德-達朗曾經愛過她,但是他是個輕浮的人,朝秦暮楚,拈花惹草。她讓他明白她不想再結婚了,只好請他說話注意分寸,而他雖不甘心但也就認可了。此後,他來訪的次數少了,現在已不再來了。她從那搭信中抽出一封來讓我看,那上面的日期是最近的。看到信中說的跟她說的一樣,我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向我保證她會原諒我的,並且作為懲罰,她要求我,從今往後,只要我對她稍有懷疑,就馬上告訴她。我倆親吻了一下,算是達成了協議,當破曉時分,我離開的時候,我倆都忘了有達朗先生這麼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