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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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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梅康松在村子裡,在附近的那些城堡中,把我同他談論達朗的事以及我不由自主地讓他清楚地看出我的懷疑給桶出去的。大家都清楚,在外省,壞話惡語是不勝而走的,而且越傳越邪乎。當時我們的事就是這種情況。

布里吉特和我尷尬地對面坐著。儘管她想走的意圖並不強烈,但畢竟還是說出口來了。是在我的懇求之下她才留下來的。這裡面還是有點義務存在著的。我曾保證我不再嫉妒也不再輕浮,以免她得不到安寧。我脫口而出的每一句生硬或嘲諷的話語都是一個錯誤;她向我投過來的每一個憂愁目光也就是對我的實實在在的和罪有應得的譴責。

她善良而純樸的天性首先使她為自己的孤寂找到了一種額外的情趣。她可以在任何時候看到我而不必陪著小心。也許她這麼灑脫自如是想向我證明,她更看重愛情而不在乎名聲。她似乎很後悔以前對別人的惡言惡語過於敏感。不管怎麼說,我們沒有關心自己,沒有提防別人的好奇,反而過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更無拘無束、更無憂無慮的生活。

我每天午餐時分去她那兒。由於白天無事可做,我便只是同她一起外出。她留我吃晚飯,因此,晚飯後接著聊天,很快,天色已晚,我該回家了,但我們又想出千種理由,採取實際上毫無必要的種種可笑的謹慎措施。最後,我可以說是在她家裡住了下來,我們還假裝別人什麼都沒發現似的。

我信守了一段時間的諾言,因此,我倆間的親密生活沒有飄過一絲陰雲。這段日子是幸福的日子,這些日子就不必贅述了。

在當地,人們到處都在說布里吉特公開地同一個巴黎來的糧蕩子生活在一起,說她的情人虐待她,兩人在一起老是吵吵鬧鬧,一會兒好一會兒壞,說星這不會有好結果的。人們對布里吉特的過去大加頌揚,但現在卻對她大加貶損。即使過去被人們視為堪稱表率的行動,也被人們千方百計地加以惡意的解說,她單獨一人在山裡跑來跑去,為的是做些好事善事,以前也從未引起過任何人的懷疑,可現在卻突然成了誹謗和嘲諷的話題,大家把她說成是一個失去一切人的尊嚴的女人,將來必然招致可怕的災禍。

我曾對布里吉特說,我的意思是任人去說好了,我不願意顯得對這些流言蜚語很在意的樣子,可是,事實是這些閒言碎語已經讓我忍無可忍了。我有時故意走出去,到附近去串串門,設法聽到一句我認為是侮辱性的肯定話語,以便找人家理論一番。我在一家人家的客廳裡,豎起耳朵來仔細聽人家悄聲細語地談話,可是我什麼也聽不清楚,別人總是等我走了之後,再拼命地詆譭我。於是,我回到家來,對布里吉特說道,所有這些流言都是無稽之談,只有瘋子才會去理會它的,別人愛怎麼說我們就讓他們怎麼去說好了,我可不想去打聽。

說實在的,難道我就沒有罪過嗎?如果說布里吉特不太謹慎小心的話,難道不該由我來考慮考慮,並提醒她有危險存在嗎?恰好相反,我可以說是與別人站在一起在反對她。

我一開始顯得毫不在乎,但很快我的態度就變壞了。「的確,」我對布里吉特說道,「大家都對您夜間到處亂跑說三道四的。您真能肯定別人說的不對嗎?在那片浪漫情調的森林的路徑上和巖洞中,就真的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嗎?在晨霧瀰漫之中,您往回返的時候,您就沒有讓一個陌生人挽住胳膊陪您回來,就像您讓我挽住那樣嗎?您就果真只是為了行善而如此大膽地穿過那座綠色的美麗聖殿嗎?」

當我開始用這副腔調說話的時候,布里吉特看我的第一眼的那種表情永遠無法從我的記憶之中抹去。我看到她那眼神時,不禁渾身一顫。「哼,笑話!」我暗自思忖道,「我如果為她辯解,她就會像我的第一個情婦那樣待我,她將把我當成個大傻瓜,對我哈三喝四,我將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

一個人從懷疑到背棄,是件很快的事情。任何一位哲學家都是無神論者的表兄弟。在我對布里吉特說我對她過去的行為舉止有所懷疑之後,我就真的懷疑了起來,而一旦懷疑,也就不相信她以前真的是為了行善積德了。

我竟至想到布里吉特在欺騙我,可我可是每天從未離開過她一個小時的呀。我有時便故意離開得長一些,心想這是為了考驗一下她,可是,實際上,這只是為了讓我好像是不知道似的,給自己找到懷疑她,嘲笑她的由頭。當我讓她看出我非但毫不嫉妒,而且對以前常留在心間的擁種瘋狂的擔心已不再在意的時候,我得意極了,當然,這也就是說我已不怎麼看得起她了,她不值得我去嫉妒了。

一開始,我是把這些心思藏在肚子裡的,但不久,我覺得公開地說給她聽更有趣。假如我們出去散步,我就對她說:「這條裙子很漂亮,我的女友的女兒就有這麼一條。」假如我們在吃飯,我就說:「來,我親愛的,我過去的那個情婦在上飯後甜食的時候要唱一唱的,您最好也學她那樣唱一曲吧。」假如她在彈鋼琴,我便說:「啊!求求您了,給我彈一曲去年冬天流行的那首華爾茲吧,這能讓我回憶起那美好的時光。」

讀者們,這種情況持續了有半年之久啊。在這整整半年當中,布里吉特受盡了世人的誹謗和侮辱,還要受到來自我這方面像個憤怒、殘忍的浪子對其付了錢的妓女那樣的所有蔑視和辱罵。

在這種可怕的爭吵之中,我的精神被折磨得疲憊不堪,我的心都碎了,我對她又是譴責又是嘲諷,明知是自討苦吃,卻又忍不住一再如此。可是,鬧完了之後,我卻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愛,產生了一種瘋狂至極的激情,使我把我的情婦看成了偶像,看做了神明,辱罵了她過後還不到一刻鐘,我便跪倒在她的面前;一旦我停止斥責她,我便請求她寬恕我;一旦我不再嘲笑她,我就抱頭痛哭起來。這時候,一種聞所未聞的狂亂、一種幸福的激情攫住了我,我顯得既悲傷又高興,由於極度的興奮,幾乎快要發瘋,為了彌補我所造成的傷害,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該想什麼。我把布里吉特摟到懷裡,讓她成百次地,上千次地重複說她愛我,她原諒我。我說我痛悔自己的過錯,說我要是再這麼虐待她,我便自殺。我這麼心裡興奮異常,經常是整宿整宿的,我不停地說呀,哭呀,在布里吉特面前打滾,激奮地、瘋狂地沉醉在一種無限的愛情之中。然後,黎明時分,天已破曉,我便精疲力竭地倒下了,睡著了,而等我醒轉來時,嘴角掛著笑,我又嘲諷一切,又什麼都不相信了。

在這種瘋狂可怕的夜晚,布里吉特好像不記得除了她眼前的我之外還有一個其他的我。當我請求她原諒我時,她便聳聳肩膀,彷彿是在對我說:「你不知道我已原諒你了嗎?’仙感到自己被我的激情感染了。有多少次,我看見她因快樂和愛情而臉色發白,對我說道,她喜歡我這樣,說這種暴風雨式的生活就是她所喜愛的生活,說她雖忍受了痛苦但卻得到了如此的補報是值得,說只要在我的心中還留著一點我倆愛情的火花,她就永遠不會抱怨,說她知道自己會為此而死去,但她希望我也會為此而死。總之,她說但凡來自我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是可喜的,溫柔的,不管是辱罵還是眼淚,說這種恩愛歡樂正是她的歸宿。

然而,一天天地過去了,我的老毛病在不停地加深。我的狠心和嘲諷已達極限,帶有著一種陰暗而執拗的性質。在我發瘋癲狂的時候,一種真正的熱病像雷擊似的向我襲來,當我醒來的時候,渾身發抖,汗流浹背。突然的一驚,或者出乎意料的一個感覺,都會讓我顫慄不已,讓看見我的人都感到害怕。布里吉特雖然並沒抱怨,但臉上卻留著深感憂慮的表情。當我虐待她的時候,她便一聲不吭地走開,一個人關在自己的房間裡。感謝上帝,我從未動手打過她:在我暴跳如雷的時候,我寧可死也不願對她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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