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大雨拍擊著窗玻璃。窗簾已經拉好,屋裡只有我們倆人。「我感到心情挺好的,」我對布里吉特說道,「可是,這種可惡的天氣讓我不由自主地憂傷起來。別讓這鬼天氣壞了我們的興頭,如果您同意我的意見,咱們就別管它颳風下雨的,自己玩自己的。」
我站起身來,把燭臺上的所有蠟燭全都點上了。房間不大。一下子便燈火輝煌了。同時,房間裡爐火正旺(時值冬季),熱烘烘的。我說道:「喂,吃宵夜之前,我們先玩點什麼呀?」
我心裡在想,此時此刻,在巴黎,這正是狂歡節。我覺得看見大街上的彩裝馬車在我面前駛過。我聽見人們在劇院門口快樂地大聲交談著我看見淫蕩的舞蹈、奇裝異服,美酒佳釀和狂亂放浪;我又春心蕩漾,心跳不已了。
「咱們來化化裝,」我對布里吉特說道,「就只讓咱們自己樂一樂。這有什麼關係呀?如果說沒有服裝,我們有衣料自己動手做,那麼時間過得就愉快了。」
我們從一隻大衣櫥裡拿出了一些裙子、披肩、大衣、圍脖、人造花。布里吉特像通常一樣顯得有耐心,又高興。我倆化裝了一番;她要親自管我戴上帽子;我們都塗了口紅又抹了粉。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化妝物品都放在一隻舊匣子裡的,我想那是她姑媽的。一個鐘頭之後,我們終於化裝完了,彼此都認不出來了。整個晚上,我們唱歌,想出各種花樣來瘋,到了凌晨一點光景,該吃宵夜了。
我們曾翻遍了所有的衣櫥;其中有一隻靠近我的身旁,櫥門虛掩著。我坐到桌前的時候,隱約看見櫥裡一格上放著我曾提到的那本布里吉特常在上面記點什麼的日記。
「這是您的思想記錄吧?」我伸出手去拿日記時說道,「如果不算冒昧的話,讓我看一眼吧。」
儘管市裡吉特伸手想攔我,但我已把日記本翻開來了。我在第一頁上看到這麼一行字:這是我的遺囑!
日記上的字寫得很工整。我在上面看到的首先是一個忠實的記錄,既無苦澀也無忿恨,記載著布里吉特成了我的情婦以來她因我而受到的痛苦。她堅定不移地發誓說,只要我愛她,她就忍受一切,而如果我離她而去,她就去死,她已經做好了安排。她在彙報她一天一天是如何在犧牲自己的生命的。她所失去的一切,她曾經希望的一切,她甚至在我懷抱之中所感受到的那種可怕的孤寂,我倆之間橫亙著的一直在增大的障礙,我對她給我的愛的殘酷的回報,以及她的逆來順受,等等,全都無怨無悔地記錄了下來,而且,她反而在為我辯護著。最後,她談到了她的私事,並且安排好了有關她的繼承人的事。她寫道,她最後將服毒,以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將自覺自願地死去,而且特別強調她的日記絕不可以用來對我進行攻擊。她最後寫了一句:「為他祈禱吧!」
我在衣櫥的同一格上看到了一個我曾經見到過的小盒子,裡面裝滿了類似細鹽的淡藍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我一邊將小盒子放到嘴邊,一邊問布里吉特。她驚叫了一聲,向我撲來。
「布里吉特,」我對她說道,「跟我訣別吧。我要把這隻小盒子帶走。您將會忘記我,您將會活下去,如果您不想讓我成為殺人兇手的話。我今天夜裡就走,而且絕不請求您的寬恕。但您將會給與我這個上帝都不願給我的恩寵。給我最後一個吻吧。」
我向她俯下身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還不到時候呀!」她焦急地嚷道。但是,我把她一把推到沙發上,隨即衝出房間去。
三個小時過後,我已經準備好動身了,而且驛站的馬車也已經到了。雨一直在下著,我摸索著上了馬車。這時候,我感到有兩隻胳膊把我的身子緊緊地摟住,並且有一張嘴貼在我的嘴上,發出悲咽。
是布里吉特。我想盡辦法讓她留下來。我叫車伕把車停下,我想出各種說詞說服她下車去,我甚至答應她有一天我會回到她身邊來的,等時間和旅行有可能抹去我給她造成的不幸所留給我的回憶的時候。我竭力向她證明,昨天發生的事情明天還是會發生的。我一再對她說道,我只會使她不幸的,說跟著我只能讓我成為一個殺人兇手。我又是懇求,又是發誓,甚至還加上威嚇,但她就只有這麼一句話:「你要走,就把我也帶走,咱們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告別過去,我們不能再在這裡生活了,我們到別處去,到你願意去的地方去,我們到世界的某個角落一塊兒死去,我們必須幸福,我因你而幸福,你因我而幸福。」
我激動不已地摟住她,我感到心都快要碎了,我衝馬車伕喊道:「走吧!」我倆就這麼擁抱在一起;馬兒拉著馬車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