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吉特睡著了。我沉默無語,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床頭。我像一個農夫,經過一場暴風雨之後,在檢視受到摧殘的農田的損失,我在反躬自省,在估摸我所造成的傷害。
我沒有早點去思考,我認為我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有些痛苦,由於過分的激烈,已經在預示我們它的極限了,而我越是覺得羞愧和懊悔,我就越是感覺到,經過這麼一番爭吵,我們剩下的只有互道永別了。不管布里吉特能有多大的勇氣,她已經把她的可悲的愛情的苦酒喝到最後一滴了。如果我不想看到她死的話,則必須讓她擺脫這種愛情。她曾經經常狠狠地責備我,而且比這一次都更加地氣憤不已。但是,這一次,她說的不再是因自尊心受到傷害而吐出的空洞的氣話,而是被壓在心頭的、突然迸發出來的心裡話。我們所處的環境以及我拒絕帶她一起走,也使一切希望化作了泡影。她本想原諒我的,可她沒有這種力量。這種酣睡本身、這種無法再忍受的一個人的暫時的死亡,已足以說明了這一點。這種突然而至的沉默,這種如此悲傷地重新回到生活中來時所表現出的柔情,這張蒼白的面龐,直至那親吻,凡此種種都在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不管有什麼紐帶在聯絡著我們,也都被我永遠砍斷了。如同她現在睡著了一樣,很顯然,如果我再稍微給她一點點痛苦,她就會從此長眠不醒了。時鐘敲響了,我感覺到流逝的時間把我的生命也一同帶走了。
我不想叫僕人,便自己把布里吉特屋裡的燈點亮了。我望著那微弱的燈光,我的思想似乎也同這搖曳不定的光亮一樣,在黑暗中飄忽著。
不論我曾經可能說了些什麼或做了些什麼,但卻從未想到過會失去市裡吉特。我曾經無數次地想要離開她,但是,這個世界上,但凡戀愛過的人,有誰會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這只不過是一時的失望或憤怒使然。只要是我知道自己為她所愛,我就肯定我也是愛她的。那種無法剋制的彼此需要第一次在我倆之間出現了。我感到彷彿有一種麻木的倦俯,什麼也分不清道不明。我彎著腰呆在她的床邊,儘管我從一開始就看出我的不幸有多大,但我卻並沒因此而感覺出痛苦來。我的理智所能明白的東西,我那脆弱而恐懼的心靈卻好像故意在退縮,不願看到它們。「得了,」我尋思,「這已成定論了。是我原來願意的,而且也這麼做了。毫無疑問,我們不再可能去一起生活了。我不想害死這個女人,因此我只好離開她了。這是肯定無疑的了,所以我明天就走。」而且,儘管我在這麼想,但我卻既沒有回想起我的過錯,也沒想到我的過去和未來。我既沒有想起史密斯,也沒有想到此時此刻的任何事情。我既說不出是誰把我領到這兒來的,也不知道一個小時以來我都幹了些什麼。我望著房間的牆壁,我想我一門心思都放在了盤算第二天坐什麼車走。
我在這種奇特的平靜之中呆了好長一段時間。好像一個被捕了一刀的人一樣,一開始並沒覺出那兇器的冰涼來,還往前走了幾步,驚恐地、兩眼迷茫地在想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是,漸漸地,鮮血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然後,傷口張開了,血便噴湧而出,地上流了一灘紫黑的血,此人一看,嚇得猛一哆嚷,感到死到臨頭;叭地一聲摔倒在地。我也是如此,外表平靜如常,等著不幸的到來。我低聲重複著布里吉特對我說過的話,並且把我平常所知道的女傭給她準備的夜間需用的東西全都在她的身旁放好,然後,我看著她,再走到窗前,額頭貼在窗玻璃上呆在那兒,看著陰沉而廣表的天空。後來,我又回到她的床邊。我一心想著明天就走,漸漸地,這個「走」字在我腦子裡清晰了。我隨即嚷叫道:「啊,上帝!我可憐的情婦,我要失去您了,而我卻未曾明白怎麼愛您!」
這麼一說,我不禁渾身一顫,好像不是我而是別人在說這話。這些話宛如被大風吹斷的一隻繃緊了的堅琴一樣,在我心中震顫。霎時間,兩年的苦痛穿過了我的心頭,這之後,我一下子便回到現在來了。我將怎樣表述這樣的一種痛苦呀?對於那些戀愛過的人來說,也許只消一句話便表達清楚了。我抓住了布里吉特的手,她想必是在做夢,在夢中喊出了我的名字來。
我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淚水像噴泉似的湧了出來。我伸出雙臂,好像要重新抓住正在離我而去的整個「往昔」。「這怎麼可能?」我重複道,「什麼!我要失去您了?我只愛您一個人。什麼!您要走?永遠結束了?什麼!您,我的生命,我鍾情的情婦,您要逃走,我再也見不著您了?絕不,絕不!」我大聲說道,然後,我衝著熟睡的布里吉特說道,好像她能聽見似的:「絕不,絕不,您甭想,我永遠也不會答應這樣的!這到底是怎麼啦?為什麼要如此高傲?難道就沒有任何方法彌補我對您的冒犯了嗎?我求求您了,咱們一起來想辦法吧。您不是原諒過我千百次了嗎?您是愛我的,您不會走的,您沒這個勇氣的。您想我們今後怎麼做好呢?」
我突然一陣可怕地、嚇人地發瘋了似的。我走來走去,語無倫次,在傢俱上找尋可以致人以死的工具。最後,我跪倒在地,用頭在床上猛撞。布里吉特動彈了一下,我便立刻停止了。
「要是我把她吵醒了的話!」我顫抖地暗想著,「你在幹什麼,可憐的瘋子?讓她好好地睡到天明,你還有一夜時間看到她。」
我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十分害怕吵醒布里吉特,所以連大氣也不敢出。我的心同我的眼淚一樣似乎同時停止了。我渾身冰涼,冷得發抖,彷彿是為了逼使自己默不作聲似的,我在心裡想著:「你看著她,看著她,還是允許你看她的。」
我終於使自己平靜下來,而且感覺到更加溫情的淚水在我的面頰上慢慢地流淌。在我感到一陣狂怒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柔情。我感到有一聲哀嘆劃破了寂靜的房間。我偏向床頭,開始看著布里吉特,彷彿我的守護神最後一次在要我把她的可愛的面龐深印在我的心中。
她的臉色是多麼地蒼白!她那長長的眼瞼圍著淡藍的一圈,被淚水潤溼了,還在閃亮著。她的腰肢從前是那麼地嬌柔,現在像是被重物給壓彎了。她青灰瘦削的面頰由纖纖玉手託著,枕在她那綿軟無力的玉臂上。她的額頭上顯露著逆來順受做成的血淋淋的荊冠所留下的印痕。我想起了那間茅屋。半年前,她是多麼地年輕呀!她是多麼地快活,自由,無憂無慮呀!我是怎麼搞的,竟把她弄成這樣?我覺得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給我反覆唱著我早已忘卻了的一支古老的情歌:
昔日,我冰肌玉膚,
如花似玉,
可今朝,我縱慾過度,
香消玉殞。
這是我第一個清掃唱的情歌,而我第一次覺得這支憂傷的民歌意思如此清晰。我反覆地在唱著它,好像此前我只是記住了歌詞而並未明白歌意似的。我以前為什麼學會了這支歌,而且為什麼我仍舊記得起來呢?她就在那兒,我那朵凋謝的花,它已被愛情耗盡,快要死了。
「看著她,’哦抽泣著自言自語道,「看著她!想想那些抱怨自己的情婦不愛自己的男人吧。你的情婦是愛你的,她曾經屬於你了,可你卻要失去她,你並沒懂得愛。」
可我太痛苦了,我便站起身來,又走動起來。「是的,’俄繼續說道,「看著她,想想那些被煩惱困擾的人,他們跑到遠方去忍受那無人分擔的痛苦。你忍受的痛苦,別人也在忍受,你身上的一切痛苦並不是你一個人獨有的。想想那些沒有母親,沒有親屬,沒有愛犬,沒有朋友,孤苦伶件的人吧;想想那些整天在尋求而又一無所獲的人吧;想想那些在痛哭而又遭別人的嘲笑的人吧;想想那些想愛別人又遭蔑視的人吧;想想那些剛剛死去而又被人遺忘了的人吧。在你的面前,就在那兒,在這凹室的床上,躺著一個大自然也許為你而造就的人。從精神的最高境界一直到物質和形態最無法測度的神秘來看,這顆靈魂和這個軀體都是你的手足兄弟。半年來,你的嘴每說一句話,你的心每跳動一次,另一張嘴和另一顆心都在回應著你的。這個上帝賜給你就像賜給青草以露水的女人,她一心想著的就是與你心心相印,靈犀相通。這個女人,她面對蒼天,張開雙臂向你走來,為的是把她的生命和她的靈魂獻給你,她將像影子似的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當你的嘴唇接觸到她的香唇的時候,當你的雙臂摟住她的粉頸的時候,當永恆的愛神用肉慾這血緣關係把你倆像一個人似的結合在一起的時候,你們倆人卻相距遙遠,恍如兩個流放者,天各一方,被整個世界隔斷開來。看著她吧,千萬不要吵醒她。如果你的抽泣不吵醒她的話,你還有一夜的時間看到她。」
漸漸地,我的情緒激動起來,一些越來越陰暗的念頭在我心中浮動起來,讓我恐懼不安: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在把我往下拖曳著。
幹壞事!這就是上蒼強加給我的角色!我,去幹壞事!我,即使當我暴跳如雷的時候,我的良心還在對我說,我是個好人!我,一種殘酷無情的命運在不停地把我往深淵底下拖去,而與此同時,一種隱秘的恐懼還在不斷地告訴我這個我跌入的深淵有多麼地深!我,不管怎樣,即使我到處作孽,讓這雙手沾滿鮮血,但我還是要反覆地說,我的心是無罪的,是我弄錯了,不是我要這麼做的,而是我的命運,我的魔鬼,是那個我不知道寄附在我身上的什麼東西,不是我生下來就有的東西讓我這麼做的!我,去幹壞事!半年來,我已經完成了這個使命了:沒有一天我不是在幹這罪惡的勾當的,而且就是現在我眼前還有這種證據存在。那個曾經愛過布里吉特的男人,他冒犯她,然後又辱罵她,再遺棄她,離開她又找回她,讓她滿懷恐懼,遭受懷疑的圍攻,最後被扔在這張我看見她躺著的痛苦的床上,那個男人就是我!我跌足捶胸,我看著她,無法相信竟會搞成這種樣子。我凝視著布里吉特。我摸摸她,以證實我不是在做夢。我從鏡子裡隱約看見的我那張可憐的面孔,在驚奇地望著我。這個長得同我一個模樣的傢伙到底是誰呀?這個用我的嘴在褻瀆、用我的手去折磨人的無情男人到底是誰呀?我母親叫奧克塔夫時就是在叫他嗎?我十五歲時,在樹林中和在草地上,抱著一顆如水晶一般透亮的純潔的心俯身清澈的泉邊看到的就是他嗎?
我閉上了眼睛,回憶著童年的美好時光。宛如一線陽光透過一朵雲彩,無數的回憶穿過了我的心田。「不,」我心中自語,「我沒有幹這事、在這間屋子裡,包圍著我的所有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我回想起我天真無知的時代,那時候我感到我的心在朝著我邁向生活的頭幾步敞開著。我回想起一個老乞丐,他坐在一戶農家的門前的石長凳上,有時候,早上,家裡人讓我把早餐後我們吃剩的食物送去給他。我看見他伸出兩隻皺巴巴的手,弱不經風的樣子,佝僂著腰,微笑著為我祝福。我看到一陣晨風輕撫著我的面頰,我不知道有什麼比宛如天降露珠滴到心頭更清涼的了。然後,我突然重新睜開雙眼,藉助燈光,我又看到了我眼前的現實。